麥秸垛上的月光
第一章 麥秸垛與闖入者
雞叫頭遍時，蕎麥就醒了。
不是被雞叫吵醒的，是后腰的舊傷在疼。
去年秋天收糜子，她踩著梯子往房頂上摞捆子，腳下一滑栽下來，后腰磕在石碾子棱上，養(yǎng)了仨月才敢下地。
老郎中說這傷得養(yǎng)，不能干重活，可杏花溝的黃土地不等人，***咳嗽也不等人，她不敢歇。
窗簾是粗布縫的，擋不住天光大亮。
蕎麥摸黑坐起來，炕沿邊的布鞋沾著昨晚的泥，鞋幫上還別著根銹跡斑斑的鐵針——昨天納鞋底時太困，叼著針就睡著了。
她捏著針往鞋底的布眼里扎，針鼻太鈍，扎了三次才穿過去，線頭在布面上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jié)。
“蕎麥……水……”里屋傳來奶奶含混的咳嗽聲，帶著痰音，像破風(fēng)箱在拉。
蕎麥趕緊爬下炕，沒穿鞋，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
地上的裂縫能塞進指甲蓋，是去年大旱時裂開的，雨下了幾場也沒合上。
她摸到灶臺邊，提起陶壺往粗瓷碗里倒了半碗溫水，又從灶膛后面摸出個紙包，倒出三粒裹著糖衣的藥片。
這藥是村醫(yī)給的，說是能鎮(zhèn)咳，十塊錢一小瓶，她賣了半袋子綠豆才換來的。
“奶，吃藥?！?br>
她掀開里屋的門簾，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撲面而來。
奶奶躺在土炕上，蓋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被，臉色蠟黃，嘴唇干裂，呼吸時胸口起伏得厲害。
蕎麥把藥片放進奶奶嘴里，又端起碗喂她喝水。
奶奶費力地咽下藥片，喘了口氣，拉著蕎麥的手說：“蕎麥啊，奶這身子……怕是熬不過這個夏天了，你別管我了，出去找個好人家……奶，你別說胡話！”
蕎麥打斷***話，眼眶有些發(fā)熱，“你的病會好的，等今年蘋果收了，賣了錢，我就帶你去縣醫(yī)院看醫(yī)生，一定能看好的！”
奶奶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一層水光，搖搖頭說：“傻丫頭，縣醫(yī)院哪是咱們能去的地方……那錢留著給你攢嫁妝吧……我不要嫁妝，我只要奶好好的！”
蕎麥緊緊握住***手，手心里全是汗。
正說著，外面?zhèn)鱽硪魂嚬方新?，是鄰居家的老黃狗。
杏花溝就這么幾戶人家，平時很少有外人來，這狗叫得這么兇，怕是有什么事。
蕎麥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放下碗，跑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只見村口的土路上，停著一輛銀灰色的小轎車，在黃土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扎眼。
一個穿著牛仔褲、白色T恤的年輕男人正從車上下來，背著一個黑色的大包，手里還拿著一個黑黢黢的東西，正對著村子這邊比劃著。
“城里人？”
蕎麥心里嘀咕著。
杏花溝太偏了，去年才通上電，平時除了收山貨的販子，很少有外人來，更別說開著小轎車來的城里人了。
那男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zhuǎn)過身來，正好對上蕎麥的視線。
他愣了一下，隨即舉起手里的東西，對著蕎麥按了一下。
“咔嚓”一聲輕響，嚇了蕎麥一跳。
“你干啥呢？”
蕎麥皺著眉頭喊道，心里有些生氣。
這人怎么回事，隨便就給人拍照，太沒禮貌了。
那男人放下手里的東西，笑了笑，朝著蕎麥走了過來。
他個子很高，皮膚白凈，和杏花溝里曬得黝黑的漢子們完全不一樣。
走到近前，蕎麥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個相機，黑沉沉的，看著就挺貴重。
“不好意思，”男人的聲音挺好聽，帶著點城里人的口音，“我是來拍照的，覺得這里的風(fēng)景挺好，就忍不住拍了一張?！?br>
“拍風(fēng)景就拍風(fēng)景，拍我干啥？”
蕎麥沒好氣地說，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他。
她聽村里的老人說過，城里有些不懷好意的人，會偷偷給姑娘拍照，然后拿去做些不好的事情。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警惕，收起相機，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覺得你站在門口的樣子挺有感覺的，就隨手拍了一張。
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刪掉?！?br>
“刪掉！”
蕎麥毫不猶豫地說。
男人點點頭，拿起相機擺弄了幾下，說：“好了，刪掉了。
我叫陳望，是個攝影師，想來這里拍點素材。”
“陳望？”
蕎麥念叨了一句這個名字，覺得挺陌生的。
她打量著陳望，看他穿著干凈，不像壞人，但心里還是有些不放心。
“我們這杏花溝窮鄉(xiāng)僻壤的，沒啥好拍的?！?br>
“我覺得挺好的，”陳望環(huán)顧了一下西周，眼神里帶著好奇，“這里的黃土塬，還有這些老房子，都很有味道。”
蕎麥撇了撇嘴，不明白這些土得掉渣的東西有啥好拍的。
在她看來，這些黃土和老房子，代表著貧窮和閉塞，是她想擺脫又擺脫不了的枷鎖。
“你從哪兒來?。?br>
要在這里待多久？”
蕎麥問道，心里想著要是他待得久，得跟村里人說一聲，讓大家都提防著點。
“我從市里來的，”陳望說，“打算在這里待一段時間，具體多久還不確定，看拍攝的情況吧。
對了，村里有地方可以住嗎？
我可以付錢。”
“住的地方？”
蕎麥想了想，村里就只有村頭的老光棍王老五家有空房子，可那房子破得不成樣子，怕是城里人住不慣。
“我們這條件差，怕是沒有你能住的地方?！?br>
“沒關(guān)系，能遮風(fēng)擋雨就行?！?br>
陳望倒是不挑剔。
就在這時，里屋又傳來***咳嗽聲，比剛才更厲害了。
蕎麥心里一緊，趕緊說：“我奶生病了，我得進去看看，你自己先到處轉(zhuǎn)轉(zhuǎn)吧?！?br>
說完，她也不管陳望是什么反應(yīng)，轉(zhuǎn)身就跑進了里屋。
只見奶奶咳得滿臉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
蕎麥趕緊上前，輕輕拍著***背，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奶，你怎么樣？
要不要叫村醫(yī)來？”
奶奶擺了擺手，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喘著氣說：“不用……**病了……歇會兒就好……”蕎麥這才松了口氣，扶著奶奶躺好，又給她蓋緊了被子。
等奶奶睡著了，她才輕手輕腳地走出里屋，卻發(fā)現(xiàn)陳望還站在門口沒走。
“你怎么還在這兒？”
蕎麥有些驚訝。
“我剛才聽到里面的咳嗽聲，”陳望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絲關(guān)切，“***病得很重嗎？”
蕎麥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城里來的陌生人會關(guān)心***病情。
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沉：“嗯，好多年了，一首不好?！?br>
陳望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車上有一些常用的藥，不知道有沒有能用上的，我去給你拿來看看?！?br>
不等蕎麥說話，他就轉(zhuǎn)身朝小轎車走去。
很快，他拿著一個小藥箱回來了，從里面拿出幾盒藥遞給蕎麥：“這些都是治咳嗽和消炎的藥，不知道對***有沒有用，你可以讓她試試?！?br>
蕎麥看著手里的藥，都是些包裝精致的藥，她在村醫(yī)那里從來沒見過。
她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收下。
“拿著吧，”陳望看出了她的猶豫，笑了笑說，“這也不是什么貴重東西，能幫上忙就好?！?br>
蕎麥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那……謝謝你了。
多少錢？
我給你錢。”
“不用給錢，”陳望擺擺手，“就當是我借住你村里的謝禮吧。
對了，你剛才說村頭有空房子？
我能去看看嗎？”
“嗯，我?guī)闳ァ！?br>
蕎麥把藥放進屋里，然后鎖上門，帶著陳望往村頭走去。
路上，陳望不停地拿著相機拍照，一會兒拍路邊的野花，一會兒拍遠處的黃土塬，一會兒又拍村里的老房子。
蕎麥走在他旁邊，看著他忙碌的樣子，心里覺得有些奇怪。
這些東西她看了十幾年，早就看膩了，不知道有什么好拍的。
“你拍這些東西干啥用?。俊?br>
蕎麥忍不住問道。
“做素材，”陳望一邊拍照一邊說，“現(xiàn)在城里很多人都喜歡這種原生態(tài)的東西，我想把這里的風(fēng)景和生活拍下來，讓更多人看到?！?br>
“看到又能咋樣？”
蕎麥撇了撇嘴，“還不是該窮的窮，該苦的苦。”
陳望停下腳步，看著蕎麥，眼神里帶著一絲復(fù)雜：“也許……能帶來一些改變呢？”
蕎麥笑了笑，沒說話。
改變？
她在這杏花溝活了十九年，除了去年通了電，她沒看到過任何改變。
黃土還是那片黃土，日子還是那樣的日子，改變不過是城里人的幻想罷了。
很快，他們就走到了村頭王老五家。
王老**在家，估計又去山上放羊了。
房子是土坯墻，茅草頂，看起來破破爛爛的。
陳望推開門，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就這？”
陳望皺了皺眉頭，顯然有些失望。
“嗯，村里就這一間空房子了?！?br>
蕎麥說，“你要是不住，就只能去鎮(zhèn)上了，不過鎮(zhèn)上離這兒有十幾里地，路不好走?！?br>
陳望猶豫了一下，說：“算了，就住這兒吧。
麻煩你幫我跟房主說一聲，我會付房租的?！?br>
“行，等王老五回來了我跟他說?！?br>
蕎麥點點頭，“那我先回去了，我奶還等著我照顧呢?！?br>
“好，謝謝你了?！?br>
陳望說。
蕎麥轉(zhuǎn)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陳望正站在那間破房子門口，拿著相機對著遠處的黃土塬拍照，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不知道為什么，蕎麥覺得這個城里來的攝影師，和這片貧瘠的黃土塬，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回到家，蕎麥把陳望給的藥拿給奶奶看。
奶奶看了看藥盒上的字，搖了搖頭說：“這洋玩意兒，咱可不敢亂吃?！?br>
“可是陳望說這是治咳嗽的，他應(yīng)該不會騙咱們吧？”
蕎麥說。
“誰知道呢，”奶奶嘆了口氣，“城里人心眼多，還是小心點好?！?br>
蕎麥想了想，覺得奶奶說得有道理。
她把藥收了起來，打算等村醫(yī)來了，讓村醫(yī)看看能不能吃。
中午，蕎麥簡單做了點午飯，就是玉米糊糊和咸菜。
她端給奶奶一碗，自己則站在灶臺邊，幾口就把剩下的糊糊喝完了。
她得趕緊吃完，下午還要去地里干活。
地里的麥子己經(jīng)快黃了，再過半個月就能收割了。
蕎麥拿著鐮刀，低著頭默默地割著麥子，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黃土地上，瞬間就被吸收了。
她一邊割麥子，一邊想著陳望。
那個城里來的攝影師，穿著干凈的衣服，拿著昂貴的相機，他為什么要來這窮地方呢？
他說想拍這里的風(fēng)景和生活，是真的想讓更多人看到，還是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正想著，忽然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
她回過頭，看到陳望拿著相機，正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你怎么來了？”
蕎麥有些驚訝。
“我到處轉(zhuǎn)轉(zhuǎn)，看到你在干活，就過來看看?！?br>
陳望說，“你一個女孩子，干這么重的活，吃得消嗎？”
“習(xí)慣了?！?br>
蕎麥低下頭，繼續(xù)割麥子，“在我們這兒，不管男女，都得干活，不然就得餓肚子?！?br>
陳望沒說話，只是拿著相機，對著蕎麥的背影拍了一張。
蕎麥感覺到了，她停下手里的活，轉(zhuǎn)過身，有些生氣地說：“你怎么又拍我？”
“對不起，”陳望趕緊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覺得你干活的樣子……很有力量?！?br>
“有力量？”
蕎麥笑了笑，“這叫沒辦法。”
陳望放下相機，走到蕎麥身邊，看著地里的麥子說：“今年的收成怎么樣？”
“不好說，”蕎麥嘆了口氣，“今年雨水少，估計收成會比去年差。”
“那你們靠什么生活??？”
陳望問道。
“除了麥子，還種了點蘋果，”蕎麥說，“等蘋果熟了，就挑到鎮(zhèn)上去賣，換點錢回來?！?br>
陳望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蕎麥割麥子。
蕎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太陽漸漸西斜，天邊泛起了紅暈。
蕎麥終于把地里的麥子割完了，她累得首不起腰，捶了捶后腰，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guī)湍惆邀溩永ζ饋戆?。?br>
陳望說。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br>
蕎麥說，她不想麻煩這個城里人。
“沒事，我也能干點活。”
陳望說著，就拿起繩子，開始捆麥子。
他看起來沒干過農(nóng)活，動作笨手笨腳的，捆了好幾下都沒捆好。
蕎麥看著他笨拙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這樣不行，我教你?！?br>
她放下手里的鐮刀，走到陳望身邊，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捆麥子。
陳望的手很大，很干凈，和蕎麥粗糙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當兩人的手碰到一起時，蕎麥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趕緊把手縮了回來。
陳望也察覺到了，他愣了一下，隨即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蕎麥的指導(dǎo)下，陳望終于把麥子捆好了。
兩人一起把麥捆搬到地頭，堆成了一個小山。
“謝謝你了。”
蕎麥說，心里對陳望的印象稍微好了一點。
“不客氣?！?br>
陳望擦了擦臉上的汗，“沒想到干農(nóng)活這么累。”
“習(xí)慣就好了?！?br>
蕎麥說。
兩人一起往村里走，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黃土地上，像是兩個孤獨的剪影。
快到村口時，陳望忽然說：“蕎麥，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地里嗎？
我想拍拍你干活的樣子?！?br>
蕎麥愣了一下，看著陳望期待的眼神，不知道該怎么拒絕。
她想了想，說：“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不能隨便拍我，得經(jīng)過我同意?！?br>
“好，我保證。”
陳望高興地說。
回到家，蕎麥把今天和陳望一起干活的事告訴了奶奶。
奶奶聽了，皺著眉頭說：“你跟那個城里人走那么近干啥？
小心被他騙了。”
“他好像不是壞人?！?br>
蕎麥說。
“人心隔肚皮，你咋知道他不是壞人？”
奶奶說，“城里來的人，心思多著呢，你可別傻乎乎的什么都信?！?br>
蕎麥沒說話，她知道奶奶是為她好，可是她總覺得陳望不是奶奶說的那種人。
晚上，蕎麥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了陳望的樣子，想起了他笨拙地捆麥子的樣子，想起了兩人手碰到一起時的感覺。
她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臉上也有些發(fā)燙。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許是太久沒和外人接觸了吧。
她搖了搖頭，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從腦子里趕走。
她告訴自己，陳望只是一個來拍照的城里人，拍完照就會離開，他們之間不會有任何交集。
可是，她的心里卻隱隱有一種期待，期待著明天的到來。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地上，也照在墻角的麥秸垛上。
麥秸垛上的月光，溫柔而朦朧，像是一層薄薄的紗。
蕎麥看著那月光，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奶奶經(jīng)常在麥秸垛旁給她講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王子和公主，有勇敢的騎士，有美麗的城堡。
那時候，她總是幻想著，自己也能像故事里的公主一樣，離開這片黃土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現(xiàn)在，她知道那只是幻想。
她的生活，就像這黃土塬一樣，沉重而壓抑。
就在這時，她聽到外面?zhèn)鱽砹溯p微的腳步聲。
她心里一驚，趕緊坐起來，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只見陳望拿著相機，正站在麥秸垛旁，對著月亮拍照。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神專注而溫柔。
蕎麥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也許這個城里來的攝影師，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討厭。
不是被雞叫吵醒的，是后腰的舊傷在疼。
去年秋天收糜子，她踩著梯子往房頂上摞捆子，腳下一滑栽下來，后腰磕在石碾子棱上，養(yǎng)了仨月才敢下地。
老郎中說這傷得養(yǎng)，不能干重活，可杏花溝的黃土地不等人，***咳嗽也不等人，她不敢歇。
窗簾是粗布縫的，擋不住天光大亮。
蕎麥摸黑坐起來，炕沿邊的布鞋沾著昨晚的泥，鞋幫上還別著根銹跡斑斑的鐵針——昨天納鞋底時太困，叼著針就睡著了。
她捏著針往鞋底的布眼里扎，針鼻太鈍，扎了三次才穿過去，線頭在布面上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jié)。
“蕎麥……水……”里屋傳來奶奶含混的咳嗽聲，帶著痰音，像破風(fēng)箱在拉。
蕎麥趕緊爬下炕，沒穿鞋，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
地上的裂縫能塞進指甲蓋，是去年大旱時裂開的，雨下了幾場也沒合上。
她摸到灶臺邊，提起陶壺往粗瓷碗里倒了半碗溫水，又從灶膛后面摸出個紙包，倒出三粒裹著糖衣的藥片。
這藥是村醫(yī)給的，說是能鎮(zhèn)咳，十塊錢一小瓶，她賣了半袋子綠豆才換來的。
“奶，吃藥?！?br>
她掀開里屋的門簾，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撲面而來。
奶奶躺在土炕上，蓋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被，臉色蠟黃，嘴唇干裂，呼吸時胸口起伏得厲害。
蕎麥把藥片放進奶奶嘴里，又端起碗喂她喝水。
奶奶費力地咽下藥片，喘了口氣，拉著蕎麥的手說：“蕎麥啊，奶這身子……怕是熬不過這個夏天了，你別管我了，出去找個好人家……奶，你別說胡話！”
蕎麥打斷***話，眼眶有些發(fā)熱，“你的病會好的，等今年蘋果收了，賣了錢，我就帶你去縣醫(yī)院看醫(yī)生，一定能看好的！”
奶奶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一層水光，搖搖頭說：“傻丫頭，縣醫(yī)院哪是咱們能去的地方……那錢留著給你攢嫁妝吧……我不要嫁妝，我只要奶好好的！”
蕎麥緊緊握住***手，手心里全是汗。
正說著，外面?zhèn)鱽硪魂嚬方新?，是鄰居家的老黃狗。
杏花溝就這么幾戶人家，平時很少有外人來，這狗叫得這么兇，怕是有什么事。
蕎麥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放下碗，跑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只見村口的土路上，停著一輛銀灰色的小轎車，在黃土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扎眼。
一個穿著牛仔褲、白色T恤的年輕男人正從車上下來，背著一個黑色的大包，手里還拿著一個黑黢黢的東西，正對著村子這邊比劃著。
“城里人？”
蕎麥心里嘀咕著。
杏花溝太偏了，去年才通上電，平時除了收山貨的販子，很少有外人來，更別說開著小轎車來的城里人了。
那男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zhuǎn)過身來，正好對上蕎麥的視線。
他愣了一下，隨即舉起手里的東西，對著蕎麥按了一下。
“咔嚓”一聲輕響，嚇了蕎麥一跳。
“你干啥呢？”
蕎麥皺著眉頭喊道，心里有些生氣。
這人怎么回事，隨便就給人拍照，太沒禮貌了。
那男人放下手里的東西，笑了笑，朝著蕎麥走了過來。
他個子很高，皮膚白凈，和杏花溝里曬得黝黑的漢子們完全不一樣。
走到近前，蕎麥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個相機，黑沉沉的，看著就挺貴重。
“不好意思，”男人的聲音挺好聽，帶著點城里人的口音，“我是來拍照的，覺得這里的風(fēng)景挺好，就忍不住拍了一張?！?br>
“拍風(fēng)景就拍風(fēng)景，拍我干啥？”
蕎麥沒好氣地說，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他。
她聽村里的老人說過，城里有些不懷好意的人，會偷偷給姑娘拍照，然后拿去做些不好的事情。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警惕，收起相機，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覺得你站在門口的樣子挺有感覺的，就隨手拍了一張。
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刪掉?！?br>
“刪掉！”
蕎麥毫不猶豫地說。
男人點點頭，拿起相機擺弄了幾下，說：“好了，刪掉了。
我叫陳望，是個攝影師，想來這里拍點素材。”
“陳望？”
蕎麥念叨了一句這個名字，覺得挺陌生的。
她打量著陳望，看他穿著干凈，不像壞人，但心里還是有些不放心。
“我們這杏花溝窮鄉(xiāng)僻壤的，沒啥好拍的?！?br>
“我覺得挺好的，”陳望環(huán)顧了一下西周，眼神里帶著好奇，“這里的黃土塬，還有這些老房子，都很有味道。”
蕎麥撇了撇嘴，不明白這些土得掉渣的東西有啥好拍的。
在她看來，這些黃土和老房子，代表著貧窮和閉塞，是她想擺脫又擺脫不了的枷鎖。
“你從哪兒來?。?br>
要在這里待多久？”
蕎麥問道，心里想著要是他待得久，得跟村里人說一聲，讓大家都提防著點。
“我從市里來的，”陳望說，“打算在這里待一段時間，具體多久還不確定，看拍攝的情況吧。
對了，村里有地方可以住嗎？
我可以付錢。”
“住的地方？”
蕎麥想了想，村里就只有村頭的老光棍王老五家有空房子，可那房子破得不成樣子，怕是城里人住不慣。
“我們這條件差，怕是沒有你能住的地方?！?br>
“沒關(guān)系，能遮風(fēng)擋雨就行?！?br>
陳望倒是不挑剔。
就在這時，里屋又傳來***咳嗽聲，比剛才更厲害了。
蕎麥心里一緊，趕緊說：“我奶生病了，我得進去看看，你自己先到處轉(zhuǎn)轉(zhuǎn)吧?！?br>
說完，她也不管陳望是什么反應(yīng)，轉(zhuǎn)身就跑進了里屋。
只見奶奶咳得滿臉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
蕎麥趕緊上前，輕輕拍著***背，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奶，你怎么樣？
要不要叫村醫(yī)來？”
奶奶擺了擺手，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喘著氣說：“不用……**病了……歇會兒就好……”蕎麥這才松了口氣，扶著奶奶躺好，又給她蓋緊了被子。
等奶奶睡著了，她才輕手輕腳地走出里屋，卻發(fā)現(xiàn)陳望還站在門口沒走。
“你怎么還在這兒？”
蕎麥有些驚訝。
“我剛才聽到里面的咳嗽聲，”陳望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絲關(guān)切，“***病得很重嗎？”
蕎麥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城里來的陌生人會關(guān)心***病情。
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沉：“嗯，好多年了，一首不好?！?br>
陳望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車上有一些常用的藥，不知道有沒有能用上的，我去給你拿來看看?！?br>
不等蕎麥說話，他就轉(zhuǎn)身朝小轎車走去。
很快，他拿著一個小藥箱回來了，從里面拿出幾盒藥遞給蕎麥：“這些都是治咳嗽和消炎的藥，不知道對***有沒有用，你可以讓她試試?！?br>
蕎麥看著手里的藥，都是些包裝精致的藥，她在村醫(yī)那里從來沒見過。
她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收下。
“拿著吧，”陳望看出了她的猶豫，笑了笑說，“這也不是什么貴重東西，能幫上忙就好?！?br>
蕎麥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那……謝謝你了。
多少錢？
我給你錢。”
“不用給錢，”陳望擺擺手，“就當是我借住你村里的謝禮吧。
對了，你剛才說村頭有空房子？
我能去看看嗎？”
“嗯，我?guī)闳ァ！?br>
蕎麥把藥放進屋里，然后鎖上門，帶著陳望往村頭走去。
路上，陳望不停地拿著相機拍照，一會兒拍路邊的野花，一會兒拍遠處的黃土塬，一會兒又拍村里的老房子。
蕎麥走在他旁邊，看著他忙碌的樣子，心里覺得有些奇怪。
這些東西她看了十幾年，早就看膩了，不知道有什么好拍的。
“你拍這些東西干啥用?。俊?br>
蕎麥忍不住問道。
“做素材，”陳望一邊拍照一邊說，“現(xiàn)在城里很多人都喜歡這種原生態(tài)的東西，我想把這里的風(fēng)景和生活拍下來，讓更多人看到?！?br>
“看到又能咋樣？”
蕎麥撇了撇嘴，“還不是該窮的窮，該苦的苦。”
陳望停下腳步，看著蕎麥，眼神里帶著一絲復(fù)雜：“也許……能帶來一些改變呢？”
蕎麥笑了笑，沒說話。
改變？
她在這杏花溝活了十九年，除了去年通了電，她沒看到過任何改變。
黃土還是那片黃土，日子還是那樣的日子，改變不過是城里人的幻想罷了。
很快，他們就走到了村頭王老五家。
王老**在家，估計又去山上放羊了。
房子是土坯墻，茅草頂，看起來破破爛爛的。
陳望推開門，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就這？”
陳望皺了皺眉頭，顯然有些失望。
“嗯，村里就這一間空房子了?！?br>
蕎麥說，“你要是不住，就只能去鎮(zhèn)上了，不過鎮(zhèn)上離這兒有十幾里地，路不好走?！?br>
陳望猶豫了一下，說：“算了，就住這兒吧。
麻煩你幫我跟房主說一聲，我會付房租的?！?br>
“行，等王老五回來了我跟他說?！?br>
蕎麥點點頭，“那我先回去了，我奶還等著我照顧呢?！?br>
“好，謝謝你了?！?br>
陳望說。
蕎麥轉(zhuǎn)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陳望正站在那間破房子門口，拿著相機對著遠處的黃土塬拍照，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不知道為什么，蕎麥覺得這個城里來的攝影師，和這片貧瘠的黃土塬，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回到家，蕎麥把陳望給的藥拿給奶奶看。
奶奶看了看藥盒上的字，搖了搖頭說：“這洋玩意兒，咱可不敢亂吃?！?br>
“可是陳望說這是治咳嗽的，他應(yīng)該不會騙咱們吧？”
蕎麥說。
“誰知道呢，”奶奶嘆了口氣，“城里人心眼多，還是小心點好?！?br>
蕎麥想了想，覺得奶奶說得有道理。
她把藥收了起來，打算等村醫(yī)來了，讓村醫(yī)看看能不能吃。
中午，蕎麥簡單做了點午飯，就是玉米糊糊和咸菜。
她端給奶奶一碗，自己則站在灶臺邊，幾口就把剩下的糊糊喝完了。
她得趕緊吃完，下午還要去地里干活。
地里的麥子己經(jīng)快黃了，再過半個月就能收割了。
蕎麥拿著鐮刀，低著頭默默地割著麥子，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黃土地上，瞬間就被吸收了。
她一邊割麥子，一邊想著陳望。
那個城里來的攝影師，穿著干凈的衣服，拿著昂貴的相機，他為什么要來這窮地方呢？
他說想拍這里的風(fēng)景和生活，是真的想讓更多人看到，還是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正想著，忽然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
她回過頭，看到陳望拿著相機，正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你怎么來了？”
蕎麥有些驚訝。
“我到處轉(zhuǎn)轉(zhuǎn)，看到你在干活，就過來看看?！?br>
陳望說，“你一個女孩子，干這么重的活，吃得消嗎？”
“習(xí)慣了?！?br>
蕎麥低下頭，繼續(xù)割麥子，“在我們這兒，不管男女，都得干活，不然就得餓肚子?！?br>
陳望沒說話，只是拿著相機，對著蕎麥的背影拍了一張。
蕎麥感覺到了，她停下手里的活，轉(zhuǎn)過身，有些生氣地說：“你怎么又拍我？”
“對不起，”陳望趕緊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覺得你干活的樣子……很有力量?！?br>
“有力量？”
蕎麥笑了笑，“這叫沒辦法。”
陳望放下相機，走到蕎麥身邊，看著地里的麥子說：“今年的收成怎么樣？”
“不好說，”蕎麥嘆了口氣，“今年雨水少，估計收成會比去年差。”
“那你們靠什么生活??？”
陳望問道。
“除了麥子，還種了點蘋果，”蕎麥說，“等蘋果熟了，就挑到鎮(zhèn)上去賣，換點錢回來?！?br>
陳望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蕎麥割麥子。
蕎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太陽漸漸西斜，天邊泛起了紅暈。
蕎麥終于把地里的麥子割完了，她累得首不起腰，捶了捶后腰，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guī)湍惆邀溩永ζ饋戆?。?br>
陳望說。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br>
蕎麥說，她不想麻煩這個城里人。
“沒事，我也能干點活。”
陳望說著，就拿起繩子，開始捆麥子。
他看起來沒干過農(nóng)活，動作笨手笨腳的，捆了好幾下都沒捆好。
蕎麥看著他笨拙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這樣不行，我教你?！?br>
她放下手里的鐮刀，走到陳望身邊，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捆麥子。
陳望的手很大，很干凈，和蕎麥粗糙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當兩人的手碰到一起時，蕎麥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趕緊把手縮了回來。
陳望也察覺到了，他愣了一下，隨即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蕎麥的指導(dǎo)下，陳望終于把麥子捆好了。
兩人一起把麥捆搬到地頭，堆成了一個小山。
“謝謝你了。”
蕎麥說，心里對陳望的印象稍微好了一點。
“不客氣?！?br>
陳望擦了擦臉上的汗，“沒想到干農(nóng)活這么累。”
“習(xí)慣就好了?！?br>
蕎麥說。
兩人一起往村里走，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黃土地上，像是兩個孤獨的剪影。
快到村口時，陳望忽然說：“蕎麥，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地里嗎？
我想拍拍你干活的樣子?！?br>
蕎麥愣了一下，看著陳望期待的眼神，不知道該怎么拒絕。
她想了想，說：“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不能隨便拍我，得經(jīng)過我同意?！?br>
“好，我保證。”
陳望高興地說。
回到家，蕎麥把今天和陳望一起干活的事告訴了奶奶。
奶奶聽了，皺著眉頭說：“你跟那個城里人走那么近干啥？
小心被他騙了。”
“他好像不是壞人?！?br>
蕎麥說。
“人心隔肚皮，你咋知道他不是壞人？”
奶奶說，“城里來的人，心思多著呢，你可別傻乎乎的什么都信?！?br>
蕎麥沒說話，她知道奶奶是為她好，可是她總覺得陳望不是奶奶說的那種人。
晚上，蕎麥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了陳望的樣子，想起了他笨拙地捆麥子的樣子，想起了兩人手碰到一起時的感覺。
她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臉上也有些發(fā)燙。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許是太久沒和外人接觸了吧。
她搖了搖頭，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從腦子里趕走。
她告訴自己，陳望只是一個來拍照的城里人，拍完照就會離開，他們之間不會有任何交集。
可是，她的心里卻隱隱有一種期待，期待著明天的到來。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地上，也照在墻角的麥秸垛上。
麥秸垛上的月光，溫柔而朦朧，像是一層薄薄的紗。
蕎麥看著那月光，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奶奶經(jīng)常在麥秸垛旁給她講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王子和公主，有勇敢的騎士，有美麗的城堡。
那時候，她總是幻想著，自己也能像故事里的公主一樣，離開這片黃土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現(xiàn)在，她知道那只是幻想。
她的生活，就像這黃土塬一樣，沉重而壓抑。
就在這時，她聽到外面?zhèn)鱽砹溯p微的腳步聲。
她心里一驚，趕緊坐起來，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只見陳望拿著相機，正站在麥秸垛旁，對著月亮拍照。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神專注而溫柔。
蕎麥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也許這個城里來的攝影師，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