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川很小，一條河把縣城隔成南北兩處。

過了橋，來到北關(guān)口。

溫語然的外婆家就住在這里的信用社退休職工家屬院。

前后西幢矮樓，中間圍著院子。

每到周末，媽媽便把她送到外婆家里來玩。

外婆家其實也沒什么特別好玩的。

但好就好在可以隨意吃零食、玩ipad。

溫語然穿著小裙子，拉著外公的手去超市買巧克力，迎面走來的鄰居都笑瞇瞇地逗她：“小公主今天又來啦?！?br>
溫語然大眼睛一彎，甜甜地叫人。

她性格活潑，大院里的同齡人都能玩到一起去。

小孩兒們不能往外亂跑，就聚在院子里追逐打鬧。

院子平平無奇，但非常富有生機(jī)。

在不起眼的拐角處，西墻面上，密密麻麻地長滿爬山虎。

每到冬天，那些攀在墻壁的枯枝看上去，衰敗又密集，溫語然看得頭皮發(fā)麻，總不愿意走近。

但春天一來，那兒又是一面綠色的新墻，非常美麗。

院子里住著的人，大多是如同外公一樣的退休職工，只有一家人是特殊的。

溫語然經(jīng)常遇到一位精神不太正常的女人。

她長得很清秀，衣著也整潔，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梳著。

好似無所事事般，總在水泥長道上來回踱步。

她的臉上總掛著迷茫、恍惚的神情。

有幾次溫語然路過她，怯生生地想躲開。

卻又覺得不禮貌，猶豫地朝她笑笑。

她卻看不見，還是那副恍惚的神情，緩慢地走遠(yuǎn)了。

這位女人有個兒子，看起來跟溫語然年歲相當(dāng)。

大院里有大大小小的孩童，大家結(jié)伴玩耍、一起長大。

只有那個男孩子是特殊的。

他安靜的好像不存在，很少能在院子里遇到他。

他從不跟別人說話，永遠(yuǎn)獨(dú)來獨(dú)往，一副陰郁的神色。

小伙伴們都說，他是個怪人，只會低著頭，對人不理不睬，沒有孩子愿意跟他一起玩。

溫語然是個好奇寶寶，偶爾纏著外公詢問，那家人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外公不知道該如何對小孩子講述別人家的苦難。

只是塞給她一張錢，慈愛地說：“乖囡囡，去買薯片吧?！?br>
大院門口就有一家小賣部，溫語然每周都要光顧。

但她今天卻沒有買薯片。

因為最近，她在長滿爬山虎的墻角下，發(fā)現(xiàn)了一只小貓咪。

她上周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于讓小貓咪放松警惕，矜持地走過來，吃了一點(diǎn)她手中的面包。

今天她又買了幾根火腿腸，打算喂喂小貓咪。

溫語然很喜歡小貓小狗，可是媽媽不允許她養(yǎng)寵物，她只能路過寵物店時，眼巴巴地看看。

她在草堆中細(xì)心搜索，一邊輕聲“喵嗚”地呼喚，可是沒有貓咪回應(yīng)。

溫語然只好遺憾地放棄。

她打開火腿腸，掰成小塊，整齊地擺在草叢里，等著小貓過來吃。

然后拍拍手上的灰塵，回去了外婆家。

外婆家住在二樓，老式的裝潢，房間挺大，卻堆著不少雜物。

那是日復(fù)一日的生活積累。

有些用不著卻又舍不得丟棄的東西，一放就是好幾年。

溫語然坐在沙發(fā)上，看了會兒動畫片。

看到黃昏將至，陽光從西邊窗戶透進(jìn)來。

她百無聊賴，又惦記起小貓來，蹭蹭地往樓下跑。

外婆在廚房高聲詢問：“然然，要吃飯了，你又去哪兒？”

“去院子里！”

她的衣裙是蝴蝶的翅膀，在拐角倏忽閃過。

跑過一幢矮樓，在綠墻與樓之間的空地前，她及時剎車，停下了腳步。

有人在這里。

即使只看背影，溫語然也認(rèn)出了，是那個總獨(dú)來獨(dú)往的男孩子。

他用伶仃的手腕撐著地，單薄的背脊對著她，蝴蝶骨透過洗的發(fā)白的衣服，是脆弱的弧度。

溫語然瞪大眼睛發(fā)現(xiàn)，他竟然在撿地上的火腿腸吃。

她一時非常窘迫，尷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該轉(zhuǎn)身就走。

好可憐啊…她心里默默地想。

可才剛往后退了一小步，男孩子就察覺到她的動靜，轉(zhuǎn)過頭來。

他漆黑的眼睛隔著劉海，抬起來看她。

小小的少女穿著裙子，身上被陽光鍍了一層金色，看起來毛茸茸的。

男孩子放下手里的食物，站了起來。

雖然他跟外公家當(dāng)了多年的鄰居，溫語然卻還是第一次看清他的臉，他背著光，神情看不太清楚。

只有那雙眼睛，意味不明地盯著她。

被他看著，溫語然更加不好意思，覺得好像窺探到了別人不光彩的秘密。

她轉(zhuǎn)身想跑走，又猶猶豫豫地停下來了，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她不確定地用手指捏了捏裙擺，笑容還是清甜的稚氣，眼睛彎彎如月：“你想去我外婆家里玩嗎？

我外婆家有零食。”

她友好天真、并不在意他是怪胎的傳聞。

男孩立刻收回視線，短暫地?fù)u了下頭，從她的另一側(cè)離開了。

他走的很快，迅速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溫語然眨巴著眼睛看他的背影，內(nèi)心充滿了旺盛的好奇。

回去之后，她纏著外公，繼續(xù)打聽他家里的事情。

外公一邊給她夾菜，催她好好吃飯，一邊簡短地感慨：“老周的女兒可憐啊，出了車禍撞到了頭，連夜送到省城里，花了好多錢才保住命。

他們老兩口又帶外孫又照顧女兒的，負(fù)擔(dān)重的很?！?br>
溫語然問：“那他們外孫的爸爸呢？”

外公給她夾了塊雞翅：“大人的事兒，小孩少打聽?！?br>
溫語然沒再追問，吃完飯看動畫片，忘記了這茬事兒。

下一個周末，她仍舊被外公接來了大院。

時值期末，夏天的腳步悄悄逼近，一天比一天更熱。

媽媽上周在她的央求下，從超市里買了包小小的貓糧給她。

溫語然如獲至寶，叼著棒棒冰，捧著貓糧，繞過后樓，去西墻院的角落投喂小貓咪。

不料那兒正躺著一個人。

溫語然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

上次見的男孩子躺在草地上，拿沒見過的校服蓋著臉，大約是在打盹。

午后的陽光懶洋洋地照耀在頭頂，曬得溫語然睜不開眼睛。

大約是聽到了腳步聲，少年扯掉了臉上的衣服，睜開迷蒙的眼睛，剛好撞上溫語然的視線。

他們一躺一站，溫語然朝他露出一個笑臉，不想打擾別人清夢，走到墻根另一邊去了。

她把棒棒冰咬在嘴里，從塑料袋里摸出一個小碗，把貓糧倒了進(jìn)去。

無意間轉(zhuǎn)過臉，少年還正盯著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