頸間的涼意像細針,輕輕刺醒了蘇晚卿。
她睜開眼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垂落的米白色真絲紗幔,繡著細密的銀線纏枝紋,在暖黃壁燈的光暈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身下的床墊軟得過分,裹著繡滿暗紋的天鵝絨床單,指尖一捻,便能觸到布料下精致的提花 —— 這是厲家老宅的主臥,是她上一世住了三年,卻始終覺得冰冷的地方。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雪松香氣,混著浴室未散的水汽,漫在鼻尖。
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心臟驟停 —— 上一世她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彌留之際,厲承爵就是這樣站在病房門口,身上帶著同樣的雪松味,身后跟著笑靨如花的林薇薇。
那時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舊物,連一句告別都吝嗇。
“唔……” 蘇晚卿猛地坐起身,綢緞睡衣從肩頭滑落,露出鎖骨下方那道淺淡的月牙形疤痕。
疤痕己經(jīng)褪色,只剩下極淡的粉色印記,可指尖撫上去時,依舊能清晰想起那一天的疼痛 —— 林薇薇穿著她送的香檳色連衣裙,笑著說 “嫂子,我?guī)湍隳脰|西”,下一秒就將她從二樓樓梯口推了下去。
她滾到樓梯轉(zhuǎn)角時,正好看到厲承爵站在客廳,手里還拿著給林薇薇買的草莓蛋糕。
她向他求救,他卻只是皺著眉,對跑下來的林薇薇說:“薇薇別怕,她就是太任性,自己沒站穩(wěn)?!?br>
“任性……” 蘇晚卿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指節(jié)用力攥緊了身下的床單,天鵝絨的紋路硌得掌心發(fā)疼。
上一世她到底是有多傻?
明知厲承爵心里裝著林薇薇,還傻傻地為他打理公司、照顧厲家老**的起居,甚至在他創(chuàng)業(yè)初期,偷偷將蘇家的流動資金挪給他周轉(zhuǎn)。
可最后呢?
蘇家破產(chǎn),父母在一場 “意外” 車禍中喪生,她自己被診斷出胃癌晚期時,厲承爵正忙著和林薇薇挑選婚紗。
“咔嗒 ——”門軸轉(zhuǎn)動的輕響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晚卿猛地抬頭,看向門口。
厲承爵走了進來。
他剛洗完澡,黑色絲質(zhì)睡袍松松地系在腰間,露出線條流暢的鎖骨和一小片蜜色皮膚。
濕發(fā)滴著水,順著脖頸滑進睡袍里,在燈光下泛著水光。
他的腳步很輕,落在厚厚的羊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 可就是這樣輕的腳步聲,卻讓蘇晚卿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上一世的新婚夜,她也是這樣坐在床上等他。
從晚上八點等到凌晨兩點,客廳的掛鐘敲了兩下時,她才聽到門外傳來醉醺醺的腳步聲。
她跑過去開門,看到的卻是厲承爵扶著同樣滿身酒氣的林薇薇,林薇薇的手還親昵地搭在他的胳膊上,身上穿著本該屬于她的、厲承爵特意定制的禮服裙。
她問他去哪里了,他只不耐煩地揮開她的手,說 “跟客戶應酬,你別無理取鬧”,然后徑首將林薇薇送回了客房,留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客廳坐了一夜。
可現(xiàn)在,厲承爵卻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冷漠,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緊床單的手上,又快速移開,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剛洗完澡的沙?。骸靶蚜耍?br>
要不要喝點水?
剛才看你睡得不安穩(wěn),好像做了噩夢?!?br>
蘇晚卿的指尖顫了顫。
他竟然注意到她睡不安穩(wěn)?
上一世的他,就算她夜里發(fā)燒到 39 度,也只會讓家庭醫(yī)生過來,自己從不會多問一句。
她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緒:“不用了,謝謝?!?br>
她刻意加重了 “謝謝” 兩個字,像在強調(diào)兩人之間的距離 —— 她怕自己再看他一眼,就會忍不住想起前世的種種,會控制不住地質(zhì)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對她。
可她不能,她剛重生,還不知道這一世的軌跡會不會改變,她必須先穩(wěn)住,不能暴露自己的異常。
厲承爵看著她緊繃的側(cè)臉,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記得蘇晚卿不是這樣的。
訂婚宴上,她穿著粉色禮服,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邊,連遞一杯酒都會輕聲說 “辛苦你了”;試穿婚紗時,她拿著兩款頭紗問他 “哪個更襯你”,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可現(xiàn)在的她,卻像一只受驚的刺猬,連一句 “謝謝” 都帶著疏離。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今天婚禮上,媽說你跟她聊了很久,還幫她擋了好幾杯酒。
累壞了吧?”
蘇晚卿的心猛地一沉。
厲家老**上一世很喜歡她,可后來被林薇薇挑撥,覺得她 “心機重”,對她的態(tài)度也漸漸冷淡。
這一世她確實在婚禮上幫老**擋了酒,可厲承爵怎么會知道?
上一世的他,全程都在跟商業(yè)伙伴應酬,連老**的座位都沒靠近過。
她抬起眼,眼底帶著一絲試探:“你…… 看到了?”
“嗯,” 厲承爵點頭,走到床頭柜旁拿起水壺,“正好去給客戶敬酒時經(jīng)過,看到你替媽喝了杯白酒,臉都紅了?!?br>
他倒了杯溫水遞過來,杯壁上凝著細小的水珠,順著杯身滑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喝點溫水緩一緩,白酒傷胃。
你胃不好,以后別這么逞強?!?br>
蘇晚卿盯著那杯溫水,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
上一世的厲承爵,從不會注意這些細節(jié)。
她胃不好,吃多了生冷的東西會胃疼,可他從來記不??;她對芒果過敏,他卻在他們的結(jié)婚紀念日,買了一整個芒果蛋糕,只因為林薇薇喜歡。
她悄悄抬眼,看向厲承爵:“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 這問得太刻意,很容易引起懷疑。
厲承爵卻沒多想,只是隨口回答:“訂婚時媽跟我說的,讓我多照顧你?!?br>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上次一起吃飯,你只吃了小半碗米飯,還避開了生冷的菜,我就記下來了?!?br>
蘇晚卿的心臟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沒想到,厲承爵會把這些小事記在心里。
她沉默著沒說話,厲承爵也沒再追問,只是將水杯放在她手邊,然后走到床的另一側(cè),掀開被子躺了下去。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離她很遠,而是刻意保持著一拳的距離 ——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雪松味,能看到他睡袍領口處,那顆不小心松開的紐扣。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蘇晚卿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厲承爵,你今天…… 為什么沒有去應酬?
以前你不是說,婚禮上的客戶人脈很重要嗎?”
厲承爵睜開眼。
月光透過紗幔,灑在蘇晚卿的臉上,她的眼神里帶著警惕,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復雜,像蒙著一層霧。
他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睡袍的系帶,才緩緩開口:“今天是我們的新婚夜。
應酬可以改期,客戶可以再約,但新婚夜只有一次。”
他頓了頓,看向她,“媽早上還跟我說,夫妻之間,比人脈更重要的是心意?!?br>
蘇晚卿的心猛地一跳。
他竟然會聽老**的話?
上一世的他,總覺得老** “思想陳舊”,很少會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她張了張嘴,想問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想問他這一世是不是要改變,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怕,怕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怕這只是厲承爵一時的心血來潮,等新鮮感過了,他還是會像上一世一樣,回到林薇薇身邊。
她攥了攥手心,低聲說:“你以前,不是很在意這些應酬嗎?”
厲承爵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知道蘇晚卿指的是什么 —— 以前不管是訂婚宴還是商業(yè)晚宴,他確實更看重應酬。
可今天婚禮上,他看到她一個人站在角落,看著別人成雙成對,眼底的落寞像針一樣扎他。
他想起母親說的 “別總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晚卿才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人”,突然覺得,以前的自己確實太忽略她了。
他輕聲說:“以前是我不好,總把工作看得太重。
以后不會了?!?br>
蘇晚卿的心跳更快了。
這是厲承爵第一次跟她說 “以前是我不好”。
上一世的他,就算做錯了事情,也從不會道歉,只會用 “我也是為了厲家” 來搪塞。
她連忙避開他的目光,搖了搖頭:“沒有,你不用道歉。
我們本來就是家族聯(lián)姻,各盡職責就好?!?br>
她說完,迅速躺下,背對著厲承爵,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柔軟的被子裹著她,卻驅(qū)散不了她心里的寒意 —— 她怕自己再聽下去,會忍不住相信他的改變,會再次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厲承爵看著她的背影,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他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能聽到她壓抑的呼吸聲 —— 她明明就是在意的,卻要裝作無所謂。
他想起婚禮前,母親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地說:“承爵,晚卿這孩子不容易,蘇家就她一個女兒,把她托付給你,你要好好對她。
別總把心事藏在心里,夫妻之間,要多溝通。”
以前他覺得母親的話太多,可現(xiàn)在看著蘇晚卿的背影,他突然覺得,或許母親說得對。
他是不是真的忽略了她太多?
他猶豫了很久,還是輕輕開口:“晚卿,你是不是…… 還在生我的氣?
早上試禮服時,我不該跟你說‘隨便穿一件就好’,也不該拒絕跟你拍合照?!?br>
蘇晚卿的身體僵住了。
她沒想到,厲承爵會記得這些小事。
早上試禮服時,她穿著婚紗問他好不好看,他卻實敷衍地說 “隨便穿一件就好”,后來她提議拍張合照,他也以 “要去接客戶” 為由拒絕了。
上一世的她,因為這件事偷偷哭了很久,可他從來沒放在心上。
她閉著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沒有,我沒生氣。
你說得對,禮服只是個形式,合照也不重要?!?br>
厲承爵沉默了。
他知道她說的是違心的話,可他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
他從來不是個擅長表達感情的人,以前對蘇晚卿的忽略,更是讓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他輕輕說了一句:“明天回門,我們可以在路上拍張合照。
你要是喜歡,還可以去你上次說的那家照相館,拍張正式的?!?br>
蘇晚卿沒說話,只是將被子裹得更緊了。
房間里陷入了沉默。
墻上的掛鐘 “滴答滴答” 地走著,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蘇晚卿閉著眼,可腦海里卻不斷回放著上一世的畫面:父母車禍現(xiàn)場,變形的汽車里,母親還緊緊護著給她織的圍巾;公司會議室里,林薇薇拿著股權(quán)轉(zhuǎn)讓書,笑著說 “嫂子,以后厲氏就是我和承爵的了”;醫(yī)院的病房里,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厲承爵卻從來沒有來看過她一次。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割著,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不能再重蹈覆轍。
這一世,她要提前做好準備,保護好父母,守住蘇家的產(chǎn)業(yè);她要遠離厲承爵和林薇薇,不再做那個傻傻付出的蘇晚卿;至于這場婚姻,她會盡到厲**的責任,卻絕不會再付出一絲真心。
“蘇晚卿,” 厲承爵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打破了房間的寂靜,“你是不是…… 不喜歡我?”
蘇晚卿的身體僵住了。
她沒想到,厲承爵會問出這樣的話。
上一世的他,從來不會在意她的感受,更不會問她喜不喜歡他。
在他眼里,她只是蘇家用來聯(lián)姻的工具,是厲家用來裝點門面的**。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很淡,沒有一絲波瀾:“沒有。
我們只是剛結(jié)婚,還不太熟悉而己?!?br>
厲承爵沉默了。
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他們是家族聯(lián)姻,從訂婚到結(jié)婚,總共只有三個月的時間,見面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
可他總覺得,她的疏離,不僅僅是因為 “不熟悉”。
就像現(xiàn)在,她明明就在他身邊,卻像隔著一堵無形的墻,讓他怎么也靠近不了。
他沒再追問,只是輕輕說了一句:“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回門。
我讓助理買了**喜歡的綠豆糕,還有你愛吃的那家桂花糕,都放在車上了?!?br>
蘇晚卿 “嗯” 了一聲,依舊沒有轉(zhuǎn)過身。
她沒想到,厲承爵會記得她母親喜歡綠豆糕,還會記得她愛吃桂花糕 —— 上一世的他,連她的生日都記不住。
過了很久,她聽到身后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穩(wěn),知道厲承爵己經(jīng)睡著了。
她悄悄睜開眼,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透過紗幔灑進來,在地毯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她的手慢慢撫上自己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在有力地跳動 —— 這是重生的證明,是她重新來過的機會。
厲承爵,這一世,我不會再愛你了。
我們之間,就做名義上的夫妻,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她在心里默默說著,然后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她的戰(zhàn)爭就要打響了。
而這場戰(zhàn)爭,她只能贏,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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