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遠是被渴醒的。

喉嚨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又干又痛。

他睜開眼，花了三秒鐘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在哪兒。

火車硬座車廂。

不對，這感覺不對。

記憶像斷了片的電影，最后一個清晰的畫面是他在學(xué)校圖書館，外面下著暴雨，然后……然后就是一片混亂，尖叫，奔跑。

他好像被人群裹挾著，擠上了一列火車。

他坐首身體，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節(jié)普通的綠皮火車硬座車廂，和他每年寒暑假回家坐的那種沒什么兩樣。

藍色的座椅套有些臟污，小桌板上放著不知誰留下的空礦泉水瓶。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后退，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灰蒙蒙的荒原，天空也是鉛灰色的，透著一股死氣。

車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著。

大部分人都在睡覺，或者和他剛才一樣，一臉茫然地呆坐著。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汗味、灰塵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絕望的氣息。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從他斜前方傳來。

吳遠看過去，那是個穿著時髦的女生，此刻妝容有些花，正抓著旁邊一個中年男人的胳膊：“我問你呢！

這車是去哪兒的？

我要下車！”

中年男人煩躁地甩開她的手：“我怎么知道！

能下車我早下了！

這鬼車根本不停！”

不停？

吳遠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向車窗，玻璃很厚，而且是封死的，打不開。

他試著走到車廂連接處，那里的門緊緊閉鎖，紋絲不動。

他又去了趟廁所，門倒是能開，但里面窗戶也是封死的。

這像一座移動的監(jiān)獄。

他回到座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注意到座椅靠背的網(wǎng)兜里，似乎有什么東西。

伸手一摸，摸出了一張硬質(zhì)卡片。

不是車票。

卡片是冰冷的金屬質(zhì)感，上面只有幾行簡潔的白色文字：規(guī)則1. 列車將周期性?？空军c。

2. ?？科陂g，車門開啟。

請在下一次鳴笛前返回列車。

3. 未能及時返回者，后果自負。

4. 祝您旅途愉快。

規(guī)則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是手寫上去的：“活下去，找到終點站?！?br>
吳遠捏著這張冰冷的卡片，指尖發(fā)涼。

這不是惡作劇。

那種彌漫在空氣中的恐慌和這列車的詭異，都是真實的。

“喂，你手里拿的什么？”

剛才那個哭泣的女生走了過來，眼睛還紅紅的。

離近了看，吳遠認出了她。

蘇曉倩，他們學(xué)校的?；?，播音主持專業(yè)的，在學(xué)校里是風(fēng)云人物，沒想到她也在這輛車上。

吳遠沒說話，把卡片遞給她。

蘇曉倩看完，臉色更白了，手指微微發(fā)抖：“這……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后果自負？”

“意思就是，不按時回來，可能會死?！?br>
一個低沉的聲音插了進來。

是個穿著沖鋒衣、身材結(jié)實的男人，大約三十歲左右，眼神很銳利。

他走過來，也亮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金屬卡片，和吳遠的一模一樣。

“我叫張猛，戶外教練。

看來大家都一樣，莫名其妙上了這趟賊車。”

“會死？”

蘇曉倩的聲音帶上了顫音。

張猛沒回答，只是指了指車廂前方：“看那里?！?br>
吳遠和蘇曉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車廂前端，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液晶屏幕，上面顯示著猩紅的數(shù)字：距離下次停靠：00:14:32數(shù)字在一秒一秒地減少。

“看來，我們很快就有機會‘下車’了?！?br>
張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這十西分鐘過得極其漫長。

車廂里醒著的人都看到了屏幕，恐慌像病毒一樣蔓延開。

有人試圖砸窗，有人瘋狂踹門，但都無濟于事。

這列車堅固得超乎想象。

終于，倒計時歸零。

距離下次?？浚?0:00:00嗤——！

一聲尖銳的汽笛聲毫無預(yù)兆地響起，震得人耳膜發(fā)疼。

緊接著，是“哐當(dāng)”一聲巨響，車身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幾乎在同時，車廂兩端的門，“唰”地一聲，自動滑開了。

門外不是站臺，而是一片彌漫的、灰白色的濃霧，能見度不到五米。

冰冷的、帶著霉味的空氣從門外涌了進來。

“門開了！”

有人驚呼。

“快跑啊！”

一個年輕男人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尖叫著沖向門口，瞬間消失在濃霧里。

有人帶頭，恐慌的人群立刻像決堤的洪水，爭先恐后地往車下擠。

哭喊聲、叫罵聲響成一片。

“我們怎么辦？”

蘇曉倩下意識地抓住了吳遠的胳膊，聲音發(fā)抖。

吳遠沒動，他看向張猛。

張猛也沒動，他正皺著眉頭觀察著外面的濃霧。

“規(guī)則只說了?？科陂g開門，沒說是安全的?！?br>
張猛沉聲道，“而且，我們什么準(zhǔn)備都沒有。”

就這么一會兒功夫，車廂里己經(jīng)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寥寥幾個人還留在座位上，包括吳遠、蘇曉倩、張猛，還有一個一首縮在角落睡覺、此刻被吵醒后一臉懵逼的胖男生，以及一個抱著書包、臉色慘白的中年婦女。

“我們需要物資?！?br>
吳遠開口，聲音因為缺水而沙啞，“水，食物。

誰也不知道這車下次什么時候停，停多久?！?br>
張猛贊許地看了吳遠一眼：“沒錯。

但不能走遠，必須在鳴笛前回來。

我們只有……”他抬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己經(jīng)變成了新的倒計時：本次?？渴Ｓ啵?9:47。

不到半小時。

“抓緊時間。”

張猛從座椅下抽出一根不知從哪里卸下來的、一米多長的金屬管，握在手里，“我走前面，你們跟緊。

找看起來像商店或者倉庫的地方?！?br>
吳遠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眼身邊瑟瑟發(fā)抖的蘇曉倩：“跟緊我?！?br>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下火車，踏入濃霧之中。

腳下是堅硬的水泥地，像是某個廢棄的站臺。

霧氣比在車上看著更濃，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西周一片死寂，只能聽到他們自己緊張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張猛打頭，吳遠拉著蘇曉倩緊跟在后。

走了大概十幾米，霧氣稍微淡了一些，能隱約看到旁邊建筑物的輪廓。

像是一個……小縣城的火車站出口？

出口旁邊，果然有一家小小的便利店。

玻璃門碎了半邊，里面黑漆漆的。

“就這里！”

張猛低聲道，率先鉆了進去。

店里一片狼藉，貨架東倒西歪，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垃圾。

顯然己經(jīng)被洗劫過不止一次。

“分頭找！

快！”

張猛催促。

吳遠松開蘇曉倩，沖到飲料貨架區(qū)。

空的。

食品貨架區(qū)。

空的。

他心里一沉。

“這里！

有水！”

蘇曉倩突然在一個倒塌的貨架后面小聲喊道。

吳遠趕緊跑過去。

果然，貨架下面壓著幾瓶散落的礦泉水，還有幾包擠壓變形的餅干。

不多，但夠救急。

張猛也從柜臺后面翻出了點東西——半盒受潮的火柴，一把生銹的水果刀。

“快裝起來！”

吳遠把礦泉水和餅干塞進自己空蕩蕩的背包里，蘇曉倩也手忙腳亂地幫忙。

就在這時——嗚——！??！

凄厲的汽笛聲，毫無征兆地劃破了寂靜！

三個人同時僵住。

本次?？渴Ｓ啵?7:12屏幕上的時間明明還有七分多鐘！

“**！

提前鳴笛了！”

張猛臉色大變，“快跑！

回列車！”

根本來不及思考為什么，求生的本能驅(qū)使著三人用最快的速度沖出便利店，朝著記憶中列車?？康姆较蚩癖?。

霧氣似乎更濃了。

身后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東西被汽笛聲驚動，傳來了窸窸窣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越來越近。

“快！

快??！”

張猛一邊跑一邊回頭吼。

蘇曉倩體力不支，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吳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幾乎是拖著她往前跑。

列車的輪廓在濃霧中若隱若現(xiàn)，車門還開著，像怪獸的嘴巴。

車廂里，先跑回來的人正驚恐地看著他們，大聲催促。

吳遠甚至能感覺到，那冰冷的、帶著腥氣的呼吸幾乎噴到了他的后頸。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把蘇曉倩往前一推，自己也跟著猛地一躍——哐當(dāng)！

車門在他們身后猛地關(guān)上，幾乎是擦著吳遠的鞋跟。

與此同時，列車劇烈地一震，開始緩緩啟動。

吳遠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蘇曉倩趴在他旁邊，泣不成聲。

張猛靠著車門，臉色也很難看，警惕地看著車門外。

濃霧中，似乎有幾個扭曲的黑影撲到了剛剛關(guān)閉的車門上，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但很快就被加速的列車甩在了后面，消失在無盡的灰暗里。

吳遠撐著坐起來，看向車窗外。

飛速倒退的景色中，他隱約看到，在剛才那個站臺的邊緣，躺著幾具血肉模糊的**——是那些沒有及時跑回來的人。

其中一個，正是第一個沖下車的那個年輕男人。

汽笛聲，原來不是發(fā)車信號，是最后的……警告和催命符。

吳遠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車廂前方那個再次開始跳動的猩紅屏幕：距離下次?？浚?1:58:19三天。

下一次?？?，在三天之后。

而他們拼了命帶回來的，只有五瓶礦泉水，三包壓碎的餅干，半盒火柴，和一把生銹的水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