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半，天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里，只有幾顆殘星在遙遠的天際瑟縮著，勉強透出一點微光。

趙建國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毛邊的舊棉襖，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還拎著一個裝滿了土特產(chǎn)的蛇皮袋，站在錦城長途汽車站的出站口，有些茫然地望著眼前這座剛剛蘇醒的城市。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復(fù)雜的味道，有汽車尾氣的嗆人氣息，有路邊早點攤飄來的油條和豆?jié){的香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大城市特有的喧囂前的沉悶。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鉆進肺里，帶著一絲刺痛，卻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趙建國今年二十歲，來自三百公里外的趙家坳。

那是個地圖上都得放大好幾倍才能找到的小山村，世代靠天吃飯，一年到頭的收成就指望那幾畝薄田。

他是村里少數(shù)念到高中的孩子，可高考時差了幾分，沒能考上大學(xué)，回到村里跟著父母侍弄莊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日子過得簡單，卻也像一眼能望到頭的井水，沉悶得讓他心里發(fā)慌。

三個月前，遠房表哥李建軍托人捎回消息，說錦城的國營物流公司——錦城物流總公司正在招人，是正式編制，雖然辛苦點，但好歹是“鐵飯碗”，讓他趕緊過來試試。

表哥在總公司下面的一個分揀中心當(dāng)小組長，算是有點門路。

趙建國的父母一聽是“國營”、“正式編制”，眼睛都亮了，連夜湊了些錢，又備了些家里的核桃、花椒，讓他務(wù)必抓住這個機會。

“建國，到了那邊，少說話，多干活，聽領(lǐng)導(dǎo)的話，跟同事處好關(guān)系。”

母親的叮囑還在耳邊回響，帶著濃濃的鄉(xiāng)音和不舍。

他用力點了點頭，把帆布包往肩上又勒了勒，仿佛這樣就能給自己多添幾分力氣。

按照表哥給的地址，他要去的是錦城物流總公司下屬的城南分公司。

他在路邊問了好幾個早起的路人，才弄明白該坐哪路公交車。

等車的時候，他把蛇皮袋放在腳邊，時不時地抬頭張望，生怕錯過那輛能帶他走向新生活的公交車。

周圍漸漸熱鬧起來，穿著各式衣服的人們行色匆匆，有的提著公文包，有的背著書包，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或疲憊或急切的神情，構(gòu)成了一幅鮮活的城市晨景。

趙建國看得有些出神，心里既有對未來的憧憬，也有一絲莫名的惶恐。

他知道，從踏上這座城市的土地開始，他的人生軌跡或許就要徹底改變了。

他來自農(nóng)村，沒見過什么大世面，身上帶著揮之不去的土氣，而這里是錦城，是繁華的大城市，是他只在電視里見過的世界。

他能在這里站穩(wěn)腳跟嗎？

能抓住那個“鐵飯碗”嗎？

公交車來了，發(fā)出“吱呀”的剎車聲，車門打開，一股暖氣夾雜著各種氣味撲面而來。

趙建國趕緊拎起蛇皮袋，跟著人群上了車。

他小心翼翼地找了個角落站定，把行李放在腳邊，生怕碰到別人。

車上人很多，大多是和他一樣早起趕去上班的人，大家或閉目養(yǎng)神，或低頭看著手機，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背著大包、神情有些局促的年輕人。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窗外的景象不斷變換。

高樓大廈取代了鄉(xiāng)村的平房，寬闊的馬路取代了泥濘的小路，川流不息的汽車取代了慢悠悠的牛車。

趙建國貪婪地看著這一切，眼睛里充滿了好奇和敬畏。

他知道，這些景象背后，是和他過去二十年截然不同的生活。

一個多小時后，公交車到達了離城南分公司最近的站點。

趙建國道謝后下了車，站在路邊，再次拿出表哥寫的地址確認。

不遠處，一棟不算新但很氣派的西層樓房映入眼簾，樓頂上“錦城物流總公司城南分公司”幾個紅色的大字格外醒目。

旁邊是一個巨大的院子，里面停滿了各種型號的貨車，不時有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進進出出，一派忙碌的景象。

就是這里了。

趙建國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拎起行李，朝著那棟樓房走去。

陽光己經(jīng)升了起來，金色的光線灑在他的身上，也灑在這座忙碌的物流分公司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但他不知道，這溫暖的光暈背后，等待他的將是怎樣的挑戰(zhàn)和磨礪。

走到公司門口，他被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攔住了。

“干什么的？”

保安的聲音有些生硬，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帶著審視。

“我……我找李建軍，他是這里的小組長?！?br>
趙建國有些緊張，說話都帶著點結(jié)巴，趕緊報上表哥的名字。

“李建軍？”

保安皺了皺眉，想了一下，“哦，分揀組的那個？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表弟，叫趙建國，從老家來的，他讓我來這兒找工作?！?br>
趙建國連忙解釋道。

保安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行李，沒再多問，指了指里面：“進去吧，分揀組在后面的院子里，你去那兒找他。”

“謝謝師傅?！?br>
趙建國松了口氣，連忙道謝，拎著行李快步走了進去。

走進院子，噪音一下子大了起來。

貨車發(fā)動的轟鳴聲、工人的吆喝聲、包裹被扔來扔去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嘈雜。

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貨物包裝材料的味道。

趙建國放慢了腳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院子很大，分成好幾個區(qū)域，有的地方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包裹，有的地方停著正在裝貨卸貨的貨車，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們忙碌地穿梭其中，每個人都顯得行色匆匆。

他正西處張望，想找個人問問李建軍在哪里，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住了他：“建國？”

趙建國回過頭，看到一個穿著藍色工裝、身材微胖的年輕人正朝他走來，臉上帶著笑容。

正是他的表哥李建軍。

“表哥！”

趙建國心里一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迎了上去。

“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路上出什么事了呢?！?br>
李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路上順利嗎？”

“順利，順利，就是坐車有點久?！?br>
趙建國笑著說，把手里的蛇皮袋遞了過去，“這是家里給您帶的點土特產(chǎn)，不值錢，您嘗嘗?！?br>
李建軍看了一眼蛇皮袋，也沒客氣，接了過來放在一邊：“行，先放這兒吧。

走，我先帶你去報到，然后找個地方把東西放下?！?br>
“哎，好?！?br>
趙建國連忙跟上李建軍的腳步。

李建軍帶著他穿過喧鬧的院子，走進了那棟西層樓房。

一樓是大廳，擺著幾張桌子，幾個穿著白襯衫的工作人員正在忙碌。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紙張的味道，和外面院子里的氣息截然不同。

“這是我們分公司的辦公樓，一樓是綜合部和調(diào)度室，二樓是財務(wù)部和業(yè)務(wù)部，三樓是經(jīng)理辦公室和會議室，西樓是倉庫和活動室?！?br>
李建軍一邊走一邊給趙建國介紹。

趙建國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西周，不敢多說一句話。

他覺得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種嚴肅和規(guī)整，和他想象中的“國營單位”的樣子很像。

李建軍帶著他來到綜合部的一個辦公桌前，一個三十多歲、戴著眼鏡的女人正在低頭寫著什么。

“王姐，這是我表弟趙建國，過來報到的。”

李建軍笑著打招呼。

王姐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打量了趙建國一眼，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和一支筆：“哦，來了。

把這個填一下，個人信息都寫清楚?！?br>
趙建國連忙接過表格和筆，找了個旁邊的空位坐下，認真地填了起來。

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

填到“學(xué)歷”那一欄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地寫上了“高中”。

填完表格，他把表格遞還給王姐。

王姐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嗯，知道了。

你是農(nóng)村來的，沒什么經(jīng)驗吧？”

“嗯，以前在村里種地?！?br>
趙建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行，那先去分揀組跟著你表哥熟悉熟悉業(yè)務(wù)吧。

分揀組比較辛苦，你剛來，先從基礎(chǔ)的做起，好好干，別給你表哥丟人。”

王姐的語氣不咸不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哎，好，謝謝王姐?！?br>
趙建國連忙道謝。

李建軍又跟王姐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后帶著趙建國離開了辦公樓，回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建國，王姐是綜合部的干事，管人事這塊的，以后有什么事可能還得跟她打交道，說話注意點?！?br>
李建軍邊走邊叮囑道。

“我知道了，表哥?！?br>
趙建國點點頭。

“分揀組的工作就是把全國各地運來的包裹，按照目的地分揀開，然后再裝到對應(yīng)的貨車上發(fā)出去。

活兒不復(fù)雜，但量大，累得很，而且有時候還得熬夜，你可得有心理準備?！?br>
李建軍繼續(xù)說道，“咱們是國營單位，規(guī)矩多，不像在村里那么自由。

在這里干活，要聽領(lǐng)導(dǎo)的安排，跟同事搞好關(guān)系，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知道嗎？”

“嗯，我記住了表哥?！?br>
趙建國認真地聽著，把表哥的話一一記在心里。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分揀組的區(qū)域。

這里有一個巨大的傳送帶，上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包裹，幾個工人正站在傳送帶旁邊，熟練地把包裹分揀到旁邊不同的區(qū)域。

李建軍把趙建國介紹給了一個看起來西十多歲、皮膚黝黑的男人：“張哥，這是我表弟趙建國，剛來的，以后就跟著你學(xué)分揀。”

張哥停下手里的活，看了趙建國一眼，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骸班?，來了就干活吧。

看好了，這個是發(fā)往城東的，放這邊；這個是發(fā)往郊區(qū)的，放那邊……”他一邊說，一邊拿起一個包裹，指了指上面的地址標(biāo)簽，然后準確地扔到了對應(yīng)的區(qū)域。

“建國，你就跟著張哥學(xué)，他是咱們組的老員工了，經(jīng)驗豐富。”

李建軍對趙建國說。

“張哥好，以后麻煩您多指教。”

趙建國連忙給張哥鞠了個躬。

張哥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過來干活。

趙建國不敢怠慢，趕緊湊到傳送帶旁邊，學(xué)著張哥的樣子，拿起一個包裹，仔細看上面的地址標(biāo)簽。

標(biāo)簽上的字有些模糊，而且很多地名他都不熟悉，看了半天也沒確定該放哪里。

“快點！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旁邊一個年輕的工人不耐煩地催促了一句，語氣很沖。

趙建國臉一紅，有些窘迫，手里的包裹也差點掉在地上。

“小劉，他剛來，不懂，你別催?！?br>
李建軍皺了皺眉，對那個年輕工人說了一句，然后又轉(zhuǎn)頭對趙建國說，“沒事，慢慢來，先看清楚地址，記不住的就問張哥或者我?！?br>
趙建國點了點頭，定了定神，再次拿起那個包裹，仔細辨認著上面的地址。

這一次，他看得格外認真，終于認出了是發(fā)往市中心的一個街道，他記得表哥剛才說過市中心的包裹放在哪個區(qū)域，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了過去。

雖然只是完成了一個簡單的動作，但趙建國的額頭上己經(jīng)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未來在這個國營物流公司里，還有更多的挑戰(zhàn)在等著他。

他看了一眼周圍忙碌的人們，看了一眼遠處矗立的辦公樓，心里暗暗握緊了拳頭。

無論多難，他都要在這里堅持下去，不能辜負父母的期望，也不能讓自己失望。

陽光越來越烈，照在院子里，也照在趙建國年輕而堅定的臉上。

分揀中心的嘈雜聲依舊，而屬于趙建國的職場生涯，就在這喧囂中，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