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骨笛錄
第1章
元和十年，秋深。
長安的雨總帶著股洗不凈的寒涼，從重陽過后便沒歇過，淅淅瀝瀝纏了半月。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浸得透濕，倒映著兩側檐角低垂的烏木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雨霧中暈開，像一幅被打濕的水墨長卷。
韓愈披著件半舊的緋色官袍，袍角沾著行路時濺上的泥水，領口還殘留著案頭的墨痕——他剛從袁州刺史任上被召回，復任國子博士不過三日，尚未褪去外放多年的風塵，便被這長安的濕冷裹得渾身發(fā)緊。
巳時剛過，街面上行人寥寥，唯有挑著擔子的貨郎縮著脖子趕路，竹筐上的油紙傘被風吹得噼啪作響。
韓愈本要往國子監(jiān)去，路過曲江池時，卻被一陣笛聲絆住了腳步。
那笛聲絕非尋常竹笛，音色枯澀如裂帛，又帶著種蝕骨的陰寒，像是從地底深處鉆出來的，繞著曲江池畔的垂柳盤旋。
雨絲打在柳葉上，簌簌作響，竟與笛聲纏在一起，分不清是風聲還是笛音，只讓人頭皮發(fā)麻。
韓愈停下腳步，眉頭緊蹙——他貶謫陽山、袁州多年，見識過鄉(xiāng)野的巫蠱秘術，也聽過藩鎮(zhèn)戰(zhàn)亂中流傳的鬼哭，卻從未聽過這般詭異的笛音，仿佛吹笛人不是用嘴，而是用魂魄在嗚咽。
“韓博士？”
身后傳來一聲輕喚，帶著幾分急促。
韓愈轉身，見大理寺評事柳宗元提著官袍下擺奔來，青色官袍的前襟被雨水打濕大半，貼在身上，襯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發(fā)單薄。
柳宗元面色慘白，往日里溫潤的眉眼此刻擰成一團，跑到近前時，氣息都有些不穩(wěn)，扶著身旁的柳樹喘了口氣：“可算尋著您了！
崇義坊……崇義坊出大事了！”
韓愈心頭一沉。
崇義坊是長安的貴族聚居地，前**柳渾的府邸便在那里，而柳渾的孫子柳遇，昨日還在曲江池畔與他論過《論語》，是個溫文爾雅的儒生。
“何事驚慌？”
韓愈聲音沉穩(wěn)，目光卻己銳利起來。
“柳遇郎君……昨夜沒了?！?br>
柳宗元的聲音帶著顫音，“死法蹊蹺得很，與近日坊間流傳的亂葬崗磷火笛案，一模一樣！”
韓愈瞳孔微縮。
近日長安流言西起，說城西亂葬崗夜夜有磷火聚成笛形，吹笛者是枉死的藩鎮(zhèn)士兵，但凡聽到笛音的夜行之人，次日便會暴斃，七竅發(fā)黑，嘴角掛著詭異的笑。
他本以為是市井謠言，用以驚擾民心，卻沒想到竟真有人遇害，且死者還是柳遇。
二人快步趕往崇義坊，雨勢漸急，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響，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柳府的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口掛著的白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嗚咽的哭聲從府內(nèi)溢出，與街面的雨聲交織，透著徹骨的悲涼。
老管家候在門口，見二人到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早己哭成了淚人：“韓博士，柳評事，你們可來了……郎君死得太冤了！”
穿過掛滿白綾的庭院，靈堂設在正廳。
廳內(nèi)燭火搖曳，映著正中一口漆黑的棺木，棺木旁跪著柳遇的妻兒，哭得肝腸寸斷。
韓愈走到棺木前，示意下人打開棺蓋。
隨著棺蓋緩緩抬起，一股混雜著腐腥與檀香的氣味撲面而來，柳宗元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后退半步。
棺木中的柳遇，與昨日曲江池畔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雙目圓睜，眼球布滿血絲，像是臨死前看到了極為恐怖的景象；嘴唇烏紫，嘴角向上勾起，竟真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與流言中描述的絲毫不差。
而最令人心驚的，是他雙手死死攥著的東西——一支通體乳白的短笛。
那笛身約莫七寸長，手指粗細，質地溫潤如玉，卻絕非玉石所制。
韓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尖剛觸到笛身，便覺一股寒意順著指尖竄入體內(nèi)，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笛身光滑，卻帶著一種骨骼特有的細密紋路，靠近細看，才能發(fā)現(xiàn)笛孔邊緣凝著暗紅的血痂，像是從笛孔中滲出來的一般。
“這是……人骨？”
柳宗元湊上前來，聲音壓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韓愈點頭，指尖摩挲著笛身尾部刻著的一個極小的“吳”字，語氣凝重：“看這質地與紋路，應是人的橈骨所制。
這般精細的雕刻，絕非尋常工匠能為，更像是……某種秘術器物?！?br>
“郎君死前，曾在書案上寫下這行字。”
老管家顫巍巍地遞上一張泛黃的麻紙，紙上是柳遇的親筆，字跡潦草，墨跡被淚水暈開，顯然是倉促間寫下的，“奴婢今早收拾書房時發(fā)現(xiàn)的，實在不解其意?！?br>
韓愈接過麻紙，目光落在字跡上，瞳孔驟然收縮。
紙上寫著十二個字：“笛音起，鬼夜哭，吳鉤再現(xiàn)，長安血枯?！?br>
“吳鉤？”
柳宗元失聲驚呼，“莫非是淮西叛將吳元濟的親信吳鉤？
三年前吳元濟兵敗蔡州，被李愬生擒，押解長安問斬，吳鉤作為其左膀右臂，傳聞早己葬身火海，怎會重現(xiàn)長安？”
韓愈沉默不語。
他想起元和西年，自己曾上書《論淮西事宜狀》，力主討伐吳元濟，深知淮西叛軍的殘暴與詭異。
吳鉤作為吳元濟麾下最得力的將領，不僅驍勇善戰(zhàn)，更傳聞精通巫蠱秘術，當年淮西戰(zhàn)場上，便有士兵說見過他用骨器引動鬼魂作戰(zhàn)。
如今這骨笛上的“吳”字，與柳遇筆下的“吳鉤”，顯然并非巧合。
“昨日曲江池畔，柳遇曾與我提及一事?！?br>
韓愈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思索，“他說近日總有人在坊外吹笛，音色枯澀，與方才池畔聽到的笛聲頗為相似。
夜里還能聽見有人叩門，問‘要不要換一支能通幽冥的骨笛’，他只當是瘋人胡言，未曾理會?！?br>
柳宗元心頭一震：“如此說來，柳郎君是因為拒絕了骨笛，才遭此橫禍？
那吹笛人，便是吳鉤？”
“未必是吳鉤本人，但定與他脫不了干系。”
韓愈目光掃過柳遇圓睜的雙眼，又看向那支白骨笛，“這骨笛絕非尋常兇器，笛音或許能引人魂魄離體，或是讓人產(chǎn)生幻象，否則柳遇怎會面帶詭異笑容而死？”
他忽然想起方才曲江池畔的笛音，那般陰寒徹骨，若不是自己心志堅定，恐怕也會受其影響。
而柳遇一介儒生，心性溫和，怕是難以抵擋這般邪術。
“韓博士，柳評事，”老管家忽然想起什么，連忙說道，“昨夜三更時分，奴婢起夜，曾見坊外有一道黑影閃過，身形佝僂，像是個老嫗，手中似乎握著什么東西，吹著奇怪的調子。
當時雨大，奴婢沒敢細看，現(xiàn)在想來，那調子……竟與郎君書房里偶爾傳出的笛音有些相似！”
“老嫗？”
韓愈捕捉到關鍵信息，“瞎眼或是跛足？”
老管家愣了愣，隨即點頭：“好像是瞎眼！
奴婢遠遠看了一眼，見她雙眼蒙著黑布，走路也有些踉蹌，像是靠著拐杖探路?！?br>
韓愈與柳宗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崇義坊書肆近日確實來了一位瞎眼老嫗，售賣骨雕器物，口中常喃喃著“吳師歸位，怨氣難平”，昨日韓愈路過時，還曾見過她手中握著一支小巧的骨笛。
雨還在下，靈堂內(nèi)的燭火忽明忽暗，映著那支白骨笛，笛身上的血痂仿佛活了過來，在火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韓愈握緊了手中的麻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這長安的雨，洗不掉即將到來的血光；而這支白骨笛背后，藏著的絕非簡單的鬼魅作祟，而是牽扯著淮西舊怨、朝堂安危的驚天陰謀。
柳遇的死，只是一個開始。
那瞎眼老嫗，那詭異的骨笛，那重現(xiàn)的“吳鉤”，還有那句“長安血枯”的讖語，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正悄然籠罩在這座繁華的帝都之上。
長安的雨總帶著股洗不凈的寒涼，從重陽過后便沒歇過，淅淅瀝瀝纏了半月。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浸得透濕，倒映著兩側檐角低垂的烏木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雨霧中暈開，像一幅被打濕的水墨長卷。
韓愈披著件半舊的緋色官袍，袍角沾著行路時濺上的泥水，領口還殘留著案頭的墨痕——他剛從袁州刺史任上被召回，復任國子博士不過三日，尚未褪去外放多年的風塵，便被這長安的濕冷裹得渾身發(fā)緊。
巳時剛過，街面上行人寥寥，唯有挑著擔子的貨郎縮著脖子趕路，竹筐上的油紙傘被風吹得噼啪作響。
韓愈本要往國子監(jiān)去，路過曲江池時，卻被一陣笛聲絆住了腳步。
那笛聲絕非尋常竹笛，音色枯澀如裂帛，又帶著種蝕骨的陰寒，像是從地底深處鉆出來的，繞著曲江池畔的垂柳盤旋。
雨絲打在柳葉上，簌簌作響，竟與笛聲纏在一起，分不清是風聲還是笛音，只讓人頭皮發(fā)麻。
韓愈停下腳步，眉頭緊蹙——他貶謫陽山、袁州多年，見識過鄉(xiāng)野的巫蠱秘術，也聽過藩鎮(zhèn)戰(zhàn)亂中流傳的鬼哭，卻從未聽過這般詭異的笛音，仿佛吹笛人不是用嘴，而是用魂魄在嗚咽。
“韓博士？”
身后傳來一聲輕喚，帶著幾分急促。
韓愈轉身，見大理寺評事柳宗元提著官袍下擺奔來，青色官袍的前襟被雨水打濕大半，貼在身上，襯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發(fā)單薄。
柳宗元面色慘白，往日里溫潤的眉眼此刻擰成一團，跑到近前時，氣息都有些不穩(wěn)，扶著身旁的柳樹喘了口氣：“可算尋著您了！
崇義坊……崇義坊出大事了！”
韓愈心頭一沉。
崇義坊是長安的貴族聚居地，前**柳渾的府邸便在那里，而柳渾的孫子柳遇，昨日還在曲江池畔與他論過《論語》，是個溫文爾雅的儒生。
“何事驚慌？”
韓愈聲音沉穩(wěn)，目光卻己銳利起來。
“柳遇郎君……昨夜沒了?！?br>
柳宗元的聲音帶著顫音，“死法蹊蹺得很，與近日坊間流傳的亂葬崗磷火笛案，一模一樣！”
韓愈瞳孔微縮。
近日長安流言西起，說城西亂葬崗夜夜有磷火聚成笛形，吹笛者是枉死的藩鎮(zhèn)士兵，但凡聽到笛音的夜行之人，次日便會暴斃，七竅發(fā)黑，嘴角掛著詭異的笑。
他本以為是市井謠言，用以驚擾民心，卻沒想到竟真有人遇害，且死者還是柳遇。
二人快步趕往崇義坊，雨勢漸急，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響，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柳府的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口掛著的白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嗚咽的哭聲從府內(nèi)溢出，與街面的雨聲交織，透著徹骨的悲涼。
老管家候在門口，見二人到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早己哭成了淚人：“韓博士，柳評事，你們可來了……郎君死得太冤了！”
穿過掛滿白綾的庭院，靈堂設在正廳。
廳內(nèi)燭火搖曳，映著正中一口漆黑的棺木，棺木旁跪著柳遇的妻兒，哭得肝腸寸斷。
韓愈走到棺木前，示意下人打開棺蓋。
隨著棺蓋緩緩抬起，一股混雜著腐腥與檀香的氣味撲面而來，柳宗元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后退半步。
棺木中的柳遇，與昨日曲江池畔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雙目圓睜，眼球布滿血絲，像是臨死前看到了極為恐怖的景象；嘴唇烏紫，嘴角向上勾起，竟真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與流言中描述的絲毫不差。
而最令人心驚的，是他雙手死死攥著的東西——一支通體乳白的短笛。
那笛身約莫七寸長，手指粗細，質地溫潤如玉，卻絕非玉石所制。
韓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尖剛觸到笛身，便覺一股寒意順著指尖竄入體內(nèi)，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笛身光滑，卻帶著一種骨骼特有的細密紋路，靠近細看，才能發(fā)現(xiàn)笛孔邊緣凝著暗紅的血痂，像是從笛孔中滲出來的一般。
“這是……人骨？”
柳宗元湊上前來，聲音壓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韓愈點頭，指尖摩挲著笛身尾部刻著的一個極小的“吳”字，語氣凝重：“看這質地與紋路，應是人的橈骨所制。
這般精細的雕刻，絕非尋常工匠能為，更像是……某種秘術器物?！?br>
“郎君死前，曾在書案上寫下這行字。”
老管家顫巍巍地遞上一張泛黃的麻紙，紙上是柳遇的親筆，字跡潦草，墨跡被淚水暈開，顯然是倉促間寫下的，“奴婢今早收拾書房時發(fā)現(xiàn)的，實在不解其意?！?br>
韓愈接過麻紙，目光落在字跡上，瞳孔驟然收縮。
紙上寫著十二個字：“笛音起，鬼夜哭，吳鉤再現(xiàn)，長安血枯?！?br>
“吳鉤？”
柳宗元失聲驚呼，“莫非是淮西叛將吳元濟的親信吳鉤？
三年前吳元濟兵敗蔡州，被李愬生擒，押解長安問斬，吳鉤作為其左膀右臂，傳聞早己葬身火海，怎會重現(xiàn)長安？”
韓愈沉默不語。
他想起元和西年，自己曾上書《論淮西事宜狀》，力主討伐吳元濟，深知淮西叛軍的殘暴與詭異。
吳鉤作為吳元濟麾下最得力的將領，不僅驍勇善戰(zhàn)，更傳聞精通巫蠱秘術，當年淮西戰(zhàn)場上，便有士兵說見過他用骨器引動鬼魂作戰(zhàn)。
如今這骨笛上的“吳”字，與柳遇筆下的“吳鉤”，顯然并非巧合。
“昨日曲江池畔，柳遇曾與我提及一事?！?br>
韓愈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思索，“他說近日總有人在坊外吹笛，音色枯澀，與方才池畔聽到的笛聲頗為相似。
夜里還能聽見有人叩門，問‘要不要換一支能通幽冥的骨笛’，他只當是瘋人胡言，未曾理會?！?br>
柳宗元心頭一震：“如此說來，柳郎君是因為拒絕了骨笛，才遭此橫禍？
那吹笛人，便是吳鉤？”
“未必是吳鉤本人，但定與他脫不了干系。”
韓愈目光掃過柳遇圓睜的雙眼，又看向那支白骨笛，“這骨笛絕非尋常兇器，笛音或許能引人魂魄離體，或是讓人產(chǎn)生幻象，否則柳遇怎會面帶詭異笑容而死？”
他忽然想起方才曲江池畔的笛音，那般陰寒徹骨，若不是自己心志堅定，恐怕也會受其影響。
而柳遇一介儒生，心性溫和，怕是難以抵擋這般邪術。
“韓博士，柳評事，”老管家忽然想起什么，連忙說道，“昨夜三更時分，奴婢起夜，曾見坊外有一道黑影閃過，身形佝僂，像是個老嫗，手中似乎握著什么東西，吹著奇怪的調子。
當時雨大，奴婢沒敢細看，現(xiàn)在想來，那調子……竟與郎君書房里偶爾傳出的笛音有些相似！”
“老嫗？”
韓愈捕捉到關鍵信息，“瞎眼或是跛足？”
老管家愣了愣，隨即點頭：“好像是瞎眼！
奴婢遠遠看了一眼，見她雙眼蒙著黑布，走路也有些踉蹌，像是靠著拐杖探路?！?br>
韓愈與柳宗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崇義坊書肆近日確實來了一位瞎眼老嫗，售賣骨雕器物，口中常喃喃著“吳師歸位，怨氣難平”，昨日韓愈路過時，還曾見過她手中握著一支小巧的骨笛。
雨還在下，靈堂內(nèi)的燭火忽明忽暗，映著那支白骨笛，笛身上的血痂仿佛活了過來，在火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韓愈握緊了手中的麻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這長安的雨，洗不掉即將到來的血光；而這支白骨笛背后，藏著的絕非簡單的鬼魅作祟，而是牽扯著淮西舊怨、朝堂安危的驚天陰謀。
柳遇的死，只是一個開始。
那瞎眼老嫗，那詭異的骨笛，那重現(xiàn)的“吳鉤”，還有那句“長安血枯”的讖語，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正悄然籠罩在這座繁華的帝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