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河入中流
轉(zhuǎn)眼間，日歷翻到了新的一年。
長沙的春天來得猶豫不決。
三月了，湘江邊的柳樹才敢抽出點(diǎn)鵝黃，風(fēng)里還裹著去冬的寒意，吹在臉上像細(xì)砂紙輕輕打磨。
張硯舟站在印刷車間門口，手里捏著張油墨未干的校樣紙。
車間的門半掩著，熱浪夾著油墨味、鉛腥味、還有某種金屬燒灼的焦味，一股腦涌出來，熏得他瞇起眼睛。
“小張！
進(jìn)來哈！”
車間主任老李在里頭喊，嗓門大得像在江上喊號子。
張硯舟深吸一口氣——吸進(jìn)去半口油墨味——推門進(jìn)去。
世界瞬間變了樣。
巨大而笨重的印刷機(jī)占滿了整個車間，轟隆隆運(yùn)轉(zhuǎn)著，震得地面都在顫。
鉛字架像一堵堵金屬墻，從地面壘到天花板，每一個小格子里都躺著反光的鉛字。
工人們穿梭其間，手里端著沉甸甸的鉛字盤，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家廚房取調(diào)料。
“過來！”
老李五十來歲，胳膊粗壯，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燙傷的舊疤，“趙主編交代了，讓你來學(xué)學(xué)排版——當(dāng)編輯的不懂印刷，就像廚子不會生火！”
張硯舟跟著他走到最里面一臺機(jī)器前。
這是手動鑄字機(jī)，燒鉛的坩堝正冒著青煙，溫度高得空氣都在扭曲。
“看著！”
老李戴上厚手套，舀起一勺熔化的鉛水——那液體銀亮亮的，在勺子里微微蕩漾，像有生命。
“倒進(jìn)字模，壓緊，冷卻，取出——一個字就成了！”
鉛水注入銅字模的瞬間，發(fā)出輕微的“滋”聲，冒起一縷白煙。
張硯舟聞到了，那是金屬燃燒的味道，混著某種……甜腥氣？
奇怪，鉛怎么會有甜味？
“試試？”
老李把另一副手套遞過來。
張硯舟接過去。
手套很沉，帆布里面絮著棉花，己經(jīng)浸滿了油污。
他學(xué)老李的樣子舀起一勺鉛水，手抖得厲害，鉛水在勺子里晃蕩，差點(diǎn)灑出來。
“穩(wěn)！
心要穩(wěn)！”
老李在他手肘上托了一把。
鉛水注入字模。
這次他看清了——液體瞬間凝固，從邊緣開始，銀亮變成啞光的鉛灰，收縮，定型。
老李用鑷子夾出那個還燙手的鉛字，扔進(jìn)冷水槽。
“嗤——”一聲響，白汽蒸騰。
撈出來，是個反著的“人”字。
“認(rèn)識不？”
老李把鉛字遞過來。
張硯舟接過。
鉛字溫?zé)?，邊緣還有些扎手。
他翻過來看——在冷水中迅速降溫后，鉛字表面凝結(jié)了一層細(xì)密的水珠，像出汗。
“反的?！?br>
他說。
“對，反的！”
老李大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印刷就這樣——你想讓讀者看見正的，你自己就得先看著反的。
顛倒，反轉(zhuǎn)，最后才能印出個正理兒！”
這話里有話。
張硯舟低頭看手里的鉛字，“人”字的捺筆有點(diǎn)歪，像是站不穩(wěn)。
“繼續(xù)！”
老李又遞過一個空字模，“今天任務(wù)：排你自個兒那篇稿子！”
張硯舟的**作叫《江邊的無名碑》。
寫的是湘江邊一塊老石碑，沒刻字，就光禿禿一塊青石。
聽老人說，是清末一個落第書生立的——考了一輩子沒中，最后把畢生文章刻在石碑上，沉進(jìn)了江里。
留下的這塊無字碑，說是“給說不出口的話找個落腳處”。
稿子是一個月前交的，趙明遠(yuǎn)看了沒說話，只在校樣上畫了個圈。
今早陳秀英遞給他排版單時，低聲說：“小張，恭喜。
趙主編很少給新人上頭條?！?br>
頭條。
第三版右上角，八百字。
現(xiàn)在，這八百字變成了兩千多個鉛字——每個字都得他從鉛字架上一個一個找出來，排進(jìn)木制的排版盤里。
“一、二、三……第十七行。”
張硯舟數(shù)著行數(shù)，手指在鉛字架的小格子里摸索。
漢字按部首排列，“江”字在“氵”部第三排，“邊”在“辶”部……他找得眼花，額頭冒汗。
排到“落第書生”的“第”字時，鉛字架上空了。
“李師傅！
‘第’字沒了！”
老李正檢修機(jī)器，頭也不抬：“自己鑄！”
張硯舟回到鑄字機(jī)前。
熔鉛爐還燒著，鉛水在坩堝里泛著銀光。
他找到“第”字的銅?！苄?，筆畫細(xì)密，竹字頭下面一個“弔”，不好鑄。
舀鉛，注入，壓緊。
這次手穩(wěn)了些。
取出鉛字時，他沒戴手套——想試試溫度。
指尖碰到鉛字的瞬間，劇痛。
“嘶——”他縮回手，食指指腹己經(jīng)燙出一個透明的水泡，邊緣發(fā)白。
“燙著了？”
老李走過來，瞥了一眼，“正常。
每個排字工手上都有泡——泡破了，結(jié)痂，脫皮，最后長出繭子?！?br>
他抓起張硯舟的手看了看，“你這泡小，明天就好了。
記住這疼——以后你每寫一個字，都得想想，這字值不值得讓人手上燙個泡?！?br>
張硯舟看著那個水泡，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顆露珠。
很奇怪，疼是疼，但心里有種踏實(shí)感——文字不再是紙上的墨跡，它有了溫度，會燙人。
他繼續(xù)排字。
水泡破了，流出的組織液讓手指打滑，握鉛字時更費(fèi)力。
但他沒停。
下午三點(diǎn)，兩千多個鉛字終于排完。
木盤里密密麻麻，全是反著的字。
他退后兩步看——那些字在日光燈下泛著鉛灰的光，沉默，但有力。
“來，上機(jī)！”
老李招呼。
印刷機(jī)開動。
油墨輥滾過鉛字表面，發(fā)出黏稠的“咕嚕”聲。
白紙壓上去，再抬起時，《江邊的無名碑》活了。
墨香撲面而來。
張硯舟拿起第一張印樣，紙還溫?zé)?，墨跡微凸，摸上去有淺淺的紋理。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沒有用真名，用了筆名“舟子”。
兩個字排在標(biāo)題下方，小小的，像個謙卑的注解。
“印多少？”
老李問。
“這一期……三萬二千份。”
張硯舟說，聲音有點(diǎn)抖。
三萬二千份。
每份都會被人拿在手里，讀——或者不讀。
那些字會進(jìn)入三萬二千雙眼睛，也許還會進(jìn)入一些人的心里。
他突然有點(diǎn)惶恐。
雜志上市是一個星期后。
張硯舟特意跑到街口的報刊亭。
亭子是個綠色鐵皮屋，窗口掛著最新一期的《湘江文藝》。
封面還是木刻湘江，但這次是夜景，江心一點(diǎn)漁火。
他遠(yuǎn)遠(yuǎn)站著看。
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停在報刊亭前，掏出一毛錢：“來本《湘江文藝》。”
“這期有篇寫江邊石碑的，不錯?！?br>
賣報的老頭說，顯然自己翻過了。
“哦？
我看看?！?br>
工人接過雜志，就站在路邊翻起來。
翻到第三版，停住了。
他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動著，像在默讀。
張硯舟的心跳得快起來。
他假裝看旁邊櫥窗里的商品，眼角余光卻一首盯著那人。
工人讀了大概五分鐘，合上雜志，嘆了口氣。
然后從口袋里掏出半包煙，抽出一支點(diǎn)上，煙霧在春風(fēng)里飄散。
他沒再翻其他頁，就那么夾著雜志走了。
張硯舟在原地站了很久。
春風(fēng)有點(diǎn)冷，但臉上發(fā)燙。
又過了一周，周三下午，陳秀英拿著個牛皮紙信封走進(jìn)辦公室。
“小張，你的信?！?br>
她把信封放在他桌上，“讀者來信。
地址是……湘西鳳凰縣臘爾山小學(xué)?！?br>
張硯舟愣住。
鳳凰？
臘爾山？
那是他老家的鄰縣，更深的山里。
信封很薄，貼著八分錢的郵票。
拆開，里面只有一頁信紙，紙質(zhì)粗糙，是那種小學(xué)生用的方格紙。
字是用鉛筆寫的，工整，但筆畫生硬，像每個字都費(fèi)了很大力氣：“舟子同志：拜讀您的《江邊的無名碑》之后，感觸頗多。
我是臘爾山小學(xué)的老師，今年五十二歲，執(zhí)教三十年。
我們學(xué)校后面也有塊無字碑，是老輩人立的。
我問過很多老人，沒人說得清碑的來歷。
這些年，我每屆學(xué)生畢業(yè)，都帶他們?nèi)ケ罢疽徽?，讓他們摸摸石碑，猜猜上面原來該刻什么字?br>
孩子們猜什么的都有：有的說要刻‘好好學(xué)習(xí)’，有的說要刻‘走出大山’，還有個女娃娃說，該刻‘別忘了回家的路’。
受到您的啟發(fā)，我想，也許碑上本來就不該有字。
有些話，刻出來了就死了；不刻，反而能一首活著，在每個摸過它的人心里長出不同的句子。
謝謝您寫了這篇文章。
它讓我覺得，我這三十年的粉筆灰，沒有白吃。
另：信封里有兩片臘爾山的紅葉，是去年秋天學(xué)生們采的。
送給您。
祝好。
一個山村教師1982年3月28日”信紙里果然夾著兩片楓葉。
己經(jīng)干透了，但紅色還在，脈絡(luò)清晰得像地圖上的小路。
張硯舟捏起一片葉子，對著光看。
陽光透過薄如蟬翼的葉肉，把紅色映在他掌心，暖的。
他忽然想起印刷車間里燙出的那個水泡。
現(xiàn)在泡己經(jīng)結(jié)了痂，摸上去硬硬的。
當(dāng)時老李說：“記住這疼?！?br>
他現(xiàn)在明白了。
文字從筆尖到鉛字，從鉛字到印刷，從印刷到讀者手里——這一路上，要經(jīng)過多少雙手？
排版工的手，印刷工的手，賣報人的手，最后是讀者的手。
每一雙手都會留下溫度，或燙，或暖，或只是輕輕一觸。
而他的那八百字，竟然翻山越嶺，到了臘爾山那樣深的山里，被一個吃了三十年粉筆灰的老教師讀到。
老教師又寫信，夾上兩片紅葉，讓這片葉子再翻山越嶺回到他手里。
這是一個閉環(huán)。
一個用文字和溫度連成的閉環(huán)。
“看信呢？”
老周撥著算盤抬頭，“讀者來信？”
“嗯?！?br>
張硯舟把紅葉小心夾進(jìn)筆記本，“一個老師?！?br>
“好事?！?br>
老周的金牙在陽光下一閃，“有人讀，有人回信——說明你的字沒白寫。
這行當(dāng)啊，最怕的就是寫出去的字像石頭丟進(jìn)水里，咚一聲，沒了?！?br>
陳秀英正在刻蠟紙，聞言抬頭：“小張這篇寫得是好。
昨天我丈夫看了，說想起了他爺爺——他爺爺也是個老秀才，一輩子沒中舉，臨終前把詩稿都燒了，說‘不留了，省得后人笑話’?！?br>
她頓了頓，鐵筆在蠟紙上沙沙劃過：“可我丈夫說，他寧愿爺爺留著，哪怕寫得不好，也是個人的念想。
沒了，就真什么都沒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刻蠟紙的聲音，算盤珠子的聲音，還有窗外隱約的江輪汽笛。
張硯舟翻開筆記本，在扉頁上寫下一行字：“1982年4月2日，晴。
今天收到第一封讀者來信。
來自湘西臘爾山，一位五十二歲的小學(xué)教師。
他說謝謝我寫了《江邊的無名碑》。
其實(shí)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他告訴我，那些字沒有白寫。
謝謝那兩片紅葉，從深山來到我手里。
謝謝手指上那個正在結(jié)痂的水泡——它讓我記住：每一個字都有溫度。
有的燙手，有的暖心。
而最好的字，是那些能在別人心里長出句子來的字。
像無字碑，像紅葉，像臘爾山孩子們猜想的那些話。
也許，我該開始寫更多這樣的字?！?br>
寫到這里，他停筆。
窗外春光正好。
湘江的水位在上漲，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堤岸，一聲，又一聲。
對岸的橘子洲綠意漸濃，像浮在江心上的一塊翡翠。
他忽然想起剛到長沙那個冬天，趙明遠(yuǎn)在玻璃板下壓的那首詩：“愿作江心一片石，任他浪打不回頭?！?br>
當(dāng)時他不完全懂。
現(xiàn)在好像懂了一點(diǎn)——不是要做多堅(jiān)硬的石頭，而是要做一塊能經(jīng)得起浪打的石頭。
浪來了，受著；浪退了，還在那里。
也許會被沖刷得光滑，也許會被撞出裂痕，但還在那里。
就像臘爾山那塊無字碑。
就像那個教了三十年書的老教師。
就像……此刻坐在這第三個辦公桌前的自己。
張硯舟合上筆記本，拿起那支英雄鋼筆。
筆身己經(jīng)被手汗浸得溫潤，在春光里泛著沉靜的光。
他擰開筆帽，鋪開稿紙。
新一篇要寫什么？
還沒想好。
但筆尖落在紙上時，他忽然有了主意——就寫臘爾山那塊碑。
寫那個老教師。
寫孩子們猜想的句子。
寫兩片紅葉的旅程。
標(biāo)題也許可以叫：《山中來信》。
或者更簡單點(diǎn)：《碑不語》。
筆尖在紙上滑動，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
像春蠶食葉，像細(xì)雨潤土，像……另一個開始。
而此刻，張硯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寫下第一個字時，樓下主編辦公室里，趙明遠(yuǎn)正翻開新一期的《湘江文藝》。
老趙戴著老花鏡，目光停在第三版，《江邊的無名碑》。
他讀得很慢，讀完一遍，又翻回開頭，再讀。
最后，他拿起紅筆，在標(biāo)題旁畫了個小小的五角星。
這是他的習(xí)慣——畫星的文章，是要重點(diǎn)關(guān)注的。
畫完星，趙明遠(yuǎn)從抽屜里取出那份《關(guān)于增設(shè)“民間記憶”欄目的設(shè)想》。
翻到“擬任責(zé)編”那頁，看著“張硯舟”三個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名字旁邊，用紅筆寫下兩個字：“可試”。
字跡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但筆鋒里的決心，重得像鉛。
窗外，湘江**正漲。
就在趙明遠(yuǎn)寫下“可試”時，他辦公桌的電話響了。
接起來，是省文化局的一位老領(lǐng)導(dǎo)。
寒暄過后，老領(lǐng)導(dǎo)似無意間提起：“明遠(yuǎn)啊，最近你們刊物有篇寫石碑的文章……叫什么來著？
《江邊的無名碑》？”
趙明遠(yuǎn)心頭一緊：“是，一個新編輯寫的?！?br>
“寫得不錯?！?br>
老領(lǐng)導(dǎo)頓了頓，“不過……以后這類題材，還是要把握好分寸。
有些歷史，不宜深挖；有些話，點(diǎn)到為止即可?！?br>
電話掛斷后，趙明遠(yuǎn)坐在椅子里，許久沒動。
窗外春光正好，他卻覺得有股寒意。
那份《民間記憶》欄目的設(shè)想書還攤在桌上，“可試”兩個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他伸手，想拿起紅筆把字劃掉。
筆尖懸在紙上，顫抖。
最終，他沒有劃掉。
而是拿起另一張紙，寫下：“欄目名稱暫定：《湘江記憶》。
首期選題：長沙老手藝（篾匠、補(bǔ)鍋匠等）。
責(zé)編：張硯舟。
要求：只記錄技藝，不涉及歷史，不評價時政。
送審前，我親自把關(guān)。”
寫到這里，他停下。
看著“親自把關(guān)”西個字，趙明遠(yuǎn)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這是一條窄路。
窄得只容一人側(cè)身而過。
而那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正站在路口。
他該推他一把，還是……拉他回來？
窗外，江輪又一聲汽笛。
像在問，也像在答。
長沙的春天來得猶豫不決。
三月了，湘江邊的柳樹才敢抽出點(diǎn)鵝黃，風(fēng)里還裹著去冬的寒意，吹在臉上像細(xì)砂紙輕輕打磨。
張硯舟站在印刷車間門口，手里捏著張油墨未干的校樣紙。
車間的門半掩著，熱浪夾著油墨味、鉛腥味、還有某種金屬燒灼的焦味，一股腦涌出來，熏得他瞇起眼睛。
“小張！
進(jìn)來哈！”
車間主任老李在里頭喊，嗓門大得像在江上喊號子。
張硯舟深吸一口氣——吸進(jìn)去半口油墨味——推門進(jìn)去。
世界瞬間變了樣。
巨大而笨重的印刷機(jī)占滿了整個車間，轟隆隆運(yùn)轉(zhuǎn)著，震得地面都在顫。
鉛字架像一堵堵金屬墻，從地面壘到天花板，每一個小格子里都躺著反光的鉛字。
工人們穿梭其間，手里端著沉甸甸的鉛字盤，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家廚房取調(diào)料。
“過來！”
老李五十來歲，胳膊粗壯，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燙傷的舊疤，“趙主編交代了，讓你來學(xué)學(xué)排版——當(dāng)編輯的不懂印刷，就像廚子不會生火！”
張硯舟跟著他走到最里面一臺機(jī)器前。
這是手動鑄字機(jī)，燒鉛的坩堝正冒著青煙，溫度高得空氣都在扭曲。
“看著！”
老李戴上厚手套，舀起一勺熔化的鉛水——那液體銀亮亮的，在勺子里微微蕩漾，像有生命。
“倒進(jìn)字模，壓緊，冷卻，取出——一個字就成了！”
鉛水注入銅字模的瞬間，發(fā)出輕微的“滋”聲，冒起一縷白煙。
張硯舟聞到了，那是金屬燃燒的味道，混著某種……甜腥氣？
奇怪，鉛怎么會有甜味？
“試試？”
老李把另一副手套遞過來。
張硯舟接過去。
手套很沉，帆布里面絮著棉花，己經(jīng)浸滿了油污。
他學(xué)老李的樣子舀起一勺鉛水，手抖得厲害，鉛水在勺子里晃蕩，差點(diǎn)灑出來。
“穩(wěn)！
心要穩(wěn)！”
老李在他手肘上托了一把。
鉛水注入字模。
這次他看清了——液體瞬間凝固，從邊緣開始，銀亮變成啞光的鉛灰，收縮，定型。
老李用鑷子夾出那個還燙手的鉛字，扔進(jìn)冷水槽。
“嗤——”一聲響，白汽蒸騰。
撈出來，是個反著的“人”字。
“認(rèn)識不？”
老李把鉛字遞過來。
張硯舟接過。
鉛字溫?zé)?，邊緣還有些扎手。
他翻過來看——在冷水中迅速降溫后，鉛字表面凝結(jié)了一層細(xì)密的水珠，像出汗。
“反的?！?br>
他說。
“對，反的！”
老李大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印刷就這樣——你想讓讀者看見正的，你自己就得先看著反的。
顛倒，反轉(zhuǎn)，最后才能印出個正理兒！”
這話里有話。
張硯舟低頭看手里的鉛字，“人”字的捺筆有點(diǎn)歪，像是站不穩(wěn)。
“繼續(xù)！”
老李又遞過一個空字模，“今天任務(wù)：排你自個兒那篇稿子！”
張硯舟的**作叫《江邊的無名碑》。
寫的是湘江邊一塊老石碑，沒刻字，就光禿禿一塊青石。
聽老人說，是清末一個落第書生立的——考了一輩子沒中，最后把畢生文章刻在石碑上，沉進(jìn)了江里。
留下的這塊無字碑，說是“給說不出口的話找個落腳處”。
稿子是一個月前交的，趙明遠(yuǎn)看了沒說話，只在校樣上畫了個圈。
今早陳秀英遞給他排版單時，低聲說：“小張，恭喜。
趙主編很少給新人上頭條?！?br>
頭條。
第三版右上角，八百字。
現(xiàn)在，這八百字變成了兩千多個鉛字——每個字都得他從鉛字架上一個一個找出來，排進(jìn)木制的排版盤里。
“一、二、三……第十七行。”
張硯舟數(shù)著行數(shù)，手指在鉛字架的小格子里摸索。
漢字按部首排列，“江”字在“氵”部第三排，“邊”在“辶”部……他找得眼花，額頭冒汗。
排到“落第書生”的“第”字時，鉛字架上空了。
“李師傅！
‘第’字沒了！”
老李正檢修機(jī)器，頭也不抬：“自己鑄！”
張硯舟回到鑄字機(jī)前。
熔鉛爐還燒著，鉛水在坩堝里泛著銀光。
他找到“第”字的銅?！苄?，筆畫細(xì)密，竹字頭下面一個“弔”，不好鑄。
舀鉛，注入，壓緊。
這次手穩(wěn)了些。
取出鉛字時，他沒戴手套——想試試溫度。
指尖碰到鉛字的瞬間，劇痛。
“嘶——”他縮回手，食指指腹己經(jīng)燙出一個透明的水泡，邊緣發(fā)白。
“燙著了？”
老李走過來，瞥了一眼，“正常。
每個排字工手上都有泡——泡破了，結(jié)痂，脫皮，最后長出繭子?！?br>
他抓起張硯舟的手看了看，“你這泡小，明天就好了。
記住這疼——以后你每寫一個字，都得想想，這字值不值得讓人手上燙個泡?！?br>
張硯舟看著那個水泡，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顆露珠。
很奇怪，疼是疼，但心里有種踏實(shí)感——文字不再是紙上的墨跡，它有了溫度，會燙人。
他繼續(xù)排字。
水泡破了，流出的組織液讓手指打滑，握鉛字時更費(fèi)力。
但他沒停。
下午三點(diǎn)，兩千多個鉛字終于排完。
木盤里密密麻麻，全是反著的字。
他退后兩步看——那些字在日光燈下泛著鉛灰的光，沉默，但有力。
“來，上機(jī)！”
老李招呼。
印刷機(jī)開動。
油墨輥滾過鉛字表面，發(fā)出黏稠的“咕嚕”聲。
白紙壓上去，再抬起時，《江邊的無名碑》活了。
墨香撲面而來。
張硯舟拿起第一張印樣，紙還溫?zé)?，墨跡微凸，摸上去有淺淺的紋理。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沒有用真名，用了筆名“舟子”。
兩個字排在標(biāo)題下方，小小的，像個謙卑的注解。
“印多少？”
老李問。
“這一期……三萬二千份。”
張硯舟說，聲音有點(diǎn)抖。
三萬二千份。
每份都會被人拿在手里，讀——或者不讀。
那些字會進(jìn)入三萬二千雙眼睛，也許還會進(jìn)入一些人的心里。
他突然有點(diǎn)惶恐。
雜志上市是一個星期后。
張硯舟特意跑到街口的報刊亭。
亭子是個綠色鐵皮屋，窗口掛著最新一期的《湘江文藝》。
封面還是木刻湘江，但這次是夜景，江心一點(diǎn)漁火。
他遠(yuǎn)遠(yuǎn)站著看。
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停在報刊亭前，掏出一毛錢：“來本《湘江文藝》。”
“這期有篇寫江邊石碑的，不錯?！?br>
賣報的老頭說，顯然自己翻過了。
“哦？
我看看?！?br>
工人接過雜志，就站在路邊翻起來。
翻到第三版，停住了。
他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動著，像在默讀。
張硯舟的心跳得快起來。
他假裝看旁邊櫥窗里的商品，眼角余光卻一首盯著那人。
工人讀了大概五分鐘，合上雜志，嘆了口氣。
然后從口袋里掏出半包煙，抽出一支點(diǎn)上，煙霧在春風(fēng)里飄散。
他沒再翻其他頁，就那么夾著雜志走了。
張硯舟在原地站了很久。
春風(fēng)有點(diǎn)冷，但臉上發(fā)燙。
又過了一周，周三下午，陳秀英拿著個牛皮紙信封走進(jìn)辦公室。
“小張，你的信?！?br>
她把信封放在他桌上，“讀者來信。
地址是……湘西鳳凰縣臘爾山小學(xué)?！?br>
張硯舟愣住。
鳳凰？
臘爾山？
那是他老家的鄰縣，更深的山里。
信封很薄，貼著八分錢的郵票。
拆開，里面只有一頁信紙，紙質(zhì)粗糙，是那種小學(xué)生用的方格紙。
字是用鉛筆寫的，工整，但筆畫生硬，像每個字都費(fèi)了很大力氣：“舟子同志：拜讀您的《江邊的無名碑》之后，感觸頗多。
我是臘爾山小學(xué)的老師，今年五十二歲，執(zhí)教三十年。
我們學(xué)校后面也有塊無字碑，是老輩人立的。
我問過很多老人，沒人說得清碑的來歷。
這些年，我每屆學(xué)生畢業(yè)，都帶他們?nèi)ケ罢疽徽?，讓他們摸摸石碑，猜猜上面原來該刻什么字?br>
孩子們猜什么的都有：有的說要刻‘好好學(xué)習(xí)’，有的說要刻‘走出大山’，還有個女娃娃說，該刻‘別忘了回家的路’。
受到您的啟發(fā)，我想，也許碑上本來就不該有字。
有些話，刻出來了就死了；不刻，反而能一首活著，在每個摸過它的人心里長出不同的句子。
謝謝您寫了這篇文章。
它讓我覺得，我這三十年的粉筆灰，沒有白吃。
另：信封里有兩片臘爾山的紅葉，是去年秋天學(xué)生們采的。
送給您。
祝好。
一個山村教師1982年3月28日”信紙里果然夾著兩片楓葉。
己經(jīng)干透了，但紅色還在，脈絡(luò)清晰得像地圖上的小路。
張硯舟捏起一片葉子，對著光看。
陽光透過薄如蟬翼的葉肉，把紅色映在他掌心，暖的。
他忽然想起印刷車間里燙出的那個水泡。
現(xiàn)在泡己經(jīng)結(jié)了痂，摸上去硬硬的。
當(dāng)時老李說：“記住這疼?！?br>
他現(xiàn)在明白了。
文字從筆尖到鉛字，從鉛字到印刷，從印刷到讀者手里——這一路上，要經(jīng)過多少雙手？
排版工的手，印刷工的手，賣報人的手，最后是讀者的手。
每一雙手都會留下溫度，或燙，或暖，或只是輕輕一觸。
而他的那八百字，竟然翻山越嶺，到了臘爾山那樣深的山里，被一個吃了三十年粉筆灰的老教師讀到。
老教師又寫信，夾上兩片紅葉，讓這片葉子再翻山越嶺回到他手里。
這是一個閉環(huán)。
一個用文字和溫度連成的閉環(huán)。
“看信呢？”
老周撥著算盤抬頭，“讀者來信？”
“嗯?！?br>
張硯舟把紅葉小心夾進(jìn)筆記本，“一個老師?！?br>
“好事?！?br>
老周的金牙在陽光下一閃，“有人讀，有人回信——說明你的字沒白寫。
這行當(dāng)啊，最怕的就是寫出去的字像石頭丟進(jìn)水里，咚一聲，沒了?！?br>
陳秀英正在刻蠟紙，聞言抬頭：“小張這篇寫得是好。
昨天我丈夫看了，說想起了他爺爺——他爺爺也是個老秀才，一輩子沒中舉，臨終前把詩稿都燒了，說‘不留了，省得后人笑話’?！?br>
她頓了頓，鐵筆在蠟紙上沙沙劃過：“可我丈夫說，他寧愿爺爺留著，哪怕寫得不好，也是個人的念想。
沒了，就真什么都沒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刻蠟紙的聲音，算盤珠子的聲音，還有窗外隱約的江輪汽笛。
張硯舟翻開筆記本，在扉頁上寫下一行字：“1982年4月2日，晴。
今天收到第一封讀者來信。
來自湘西臘爾山，一位五十二歲的小學(xué)教師。
他說謝謝我寫了《江邊的無名碑》。
其實(shí)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他告訴我，那些字沒有白寫。
謝謝那兩片紅葉，從深山來到我手里。
謝謝手指上那個正在結(jié)痂的水泡——它讓我記住：每一個字都有溫度。
有的燙手，有的暖心。
而最好的字，是那些能在別人心里長出句子來的字。
像無字碑，像紅葉，像臘爾山孩子們猜想的那些話。
也許，我該開始寫更多這樣的字?！?br>
寫到這里，他停筆。
窗外春光正好。
湘江的水位在上漲，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堤岸，一聲，又一聲。
對岸的橘子洲綠意漸濃，像浮在江心上的一塊翡翠。
他忽然想起剛到長沙那個冬天，趙明遠(yuǎn)在玻璃板下壓的那首詩：“愿作江心一片石，任他浪打不回頭?！?br>
當(dāng)時他不完全懂。
現(xiàn)在好像懂了一點(diǎn)——不是要做多堅(jiān)硬的石頭，而是要做一塊能經(jīng)得起浪打的石頭。
浪來了，受著；浪退了，還在那里。
也許會被沖刷得光滑，也許會被撞出裂痕，但還在那里。
就像臘爾山那塊無字碑。
就像那個教了三十年書的老教師。
就像……此刻坐在這第三個辦公桌前的自己。
張硯舟合上筆記本，拿起那支英雄鋼筆。
筆身己經(jīng)被手汗浸得溫潤，在春光里泛著沉靜的光。
他擰開筆帽，鋪開稿紙。
新一篇要寫什么？
還沒想好。
但筆尖落在紙上時，他忽然有了主意——就寫臘爾山那塊碑。
寫那個老教師。
寫孩子們猜想的句子。
寫兩片紅葉的旅程。
標(biāo)題也許可以叫：《山中來信》。
或者更簡單點(diǎn)：《碑不語》。
筆尖在紙上滑動，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
像春蠶食葉，像細(xì)雨潤土，像……另一個開始。
而此刻，張硯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寫下第一個字時，樓下主編辦公室里，趙明遠(yuǎn)正翻開新一期的《湘江文藝》。
老趙戴著老花鏡，目光停在第三版，《江邊的無名碑》。
他讀得很慢，讀完一遍，又翻回開頭，再讀。
最后，他拿起紅筆，在標(biāo)題旁畫了個小小的五角星。
這是他的習(xí)慣——畫星的文章，是要重點(diǎn)關(guān)注的。
畫完星，趙明遠(yuǎn)從抽屜里取出那份《關(guān)于增設(shè)“民間記憶”欄目的設(shè)想》。
翻到“擬任責(zé)編”那頁，看著“張硯舟”三個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名字旁邊，用紅筆寫下兩個字：“可試”。
字跡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但筆鋒里的決心，重得像鉛。
窗外，湘江**正漲。
就在趙明遠(yuǎn)寫下“可試”時，他辦公桌的電話響了。
接起來，是省文化局的一位老領(lǐng)導(dǎo)。
寒暄過后，老領(lǐng)導(dǎo)似無意間提起：“明遠(yuǎn)啊，最近你們刊物有篇寫石碑的文章……叫什么來著？
《江邊的無名碑》？”
趙明遠(yuǎn)心頭一緊：“是，一個新編輯寫的?！?br>
“寫得不錯?！?br>
老領(lǐng)導(dǎo)頓了頓，“不過……以后這類題材，還是要把握好分寸。
有些歷史，不宜深挖；有些話，點(diǎn)到為止即可?！?br>
電話掛斷后，趙明遠(yuǎn)坐在椅子里，許久沒動。
窗外春光正好，他卻覺得有股寒意。
那份《民間記憶》欄目的設(shè)想書還攤在桌上，“可試”兩個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他伸手，想拿起紅筆把字劃掉。
筆尖懸在紙上，顫抖。
最終，他沒有劃掉。
而是拿起另一張紙，寫下：“欄目名稱暫定：《湘江記憶》。
首期選題：長沙老手藝（篾匠、補(bǔ)鍋匠等）。
責(zé)編：張硯舟。
要求：只記錄技藝，不涉及歷史，不評價時政。
送審前，我親自把關(guān)。”
寫到這里，他停下。
看著“親自把關(guān)”西個字，趙明遠(yuǎn)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這是一條窄路。
窄得只容一人側(cè)身而過。
而那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正站在路口。
他該推他一把，還是……拉他回來？
窗外，江輪又一聲汽笛。
像在問，也像在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