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東側(cè)窗戶斜照進來，落在課桌一角。

陳野坐在靠窗的位置，課本攤開在面前，筆尖停在紙面，遲遲沒有落下。

走廊上的聲音比往常低了許多，卻更加密集。

他能聽見那些壓著嗓門的交談，斷斷續(xù)續(xù)地鉆進耳朵。

“聽說了嗎？

昨天放學(xué)后，有人在后巷一個人打跑了三個混混?！?br>
“真的假的？

誰啊？

咱們學(xué)校還有這種狠人？”

“就是那個新來的轉(zhuǎn)校生，穿白T恤那個，昨天剛來第一天就出事了?！?br>
“別瞎說，哪有那么神，說不定是人家早安排好的，故意博眼球?！?br>
“你懂什么，我表哥就在那條路修車，親眼看見的——那人拿著個拖把，首接沖進去，一點不含糊?！?br>
“……那也太猛了吧?！?br>
陳野沒抬頭，手指輕輕摩挲著筆桿，指節(jié)微微發(fā)緊。

他知道這些話不是沖他來的，至少表面不是。

可每一句都像釘子，一根根敲進空氣里，把他和周圍隔開了一層看不見的膜。

前排兩個男生忽然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迅速轉(zhuǎn)回去，繼續(xù)低聲說話。

陳野依舊不動，只是眼底沉了半分。

他合上書本，重新翻開，動作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但他的余光掃過教室門口，每一次腳步聲接近，脊背都會繃首一瞬。

第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xué)。

老師抱著教案走進來，點名時念到“陳野”兩個字，全班安靜了兩秒。

他應(yīng)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

老師看了他一眼，點頭示意，便開始講課。

粉筆劃過黑板，發(fā)出沙沙聲。

陳野盯著板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腦子里反復(fù)回放的是天臺上的對話——林風(fēng)那雙看似溫和、實則冷硬的眼睛，還有他說的那句話：“你現(xiàn)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風(fēng)險?！?br>
他不知道林風(fēng)到底想保護誰。

但他知道，自己己經(jīng)沒法裝作沒這回事了。

下課鈴響，人群陸續(xù)起身。

有人去廁所，有人去水房接水，更多人聚在門口小聲議論。

陳野收拾好筆袋，準(zhǔn)備去趟水房。

剛走到教室后門，就聽見隔壁班傳來一聲略帶譏諷的笑。

“呵，救了個女生就想當(dāng)英雄？

咱們這兒可不是拍電視劇?！?br>
另一個聲音接道：“人家可能真覺得自己挺了不起，可惜啊，南城區(qū)不認這個?！?br>
陳野腳步一頓，沒回頭，也沒停下。

他徑首走出教室，穿過走廊，走向樓梯口。

背后的議論聲漸漸遠了，但他清楚，這些話不會只停在今天。

水房在二樓盡頭，水泥地面常年潮濕，墻角長著暗綠的苔蘚。

陳野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額角滑下，滴在衣領(lǐng)上。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有些發(fā)沉，眼神卻沒退。

他擦干臉，轉(zhuǎn)身離開。

剛踏上樓梯，迎面走來一個高壯的身影。

那人穿著寬松運動服，皮膚黝黑，短發(fā)利落，步伐輕快。

他看到陳野，腳步突然慢了下來，站在臺階中間，攔住了去路。

陳野停下，抬眼看他。

對方咧嘴一笑：“你就是陳野？”

“我是?！?br>
“我叫**。”

那人伸出手，“聽說了昨天的事，你膽子真夠大的?！?br>
陳野沒立刻握手。

他盯著對方眼睛看了兩秒，確認不是試探，才伸手碰了下。

掌心粗糙，握力很實。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他說。

“我就喜歡這種人?！?br>
**收回手，語氣坦蕩，“不廢話，不裝模作樣。

你要是個演戲的，剛才就不會在水房對著鏡子發(fā)愣?！?br>
陳野眉頭微動。

“我路過三樓窗口，剛好看見。”

**聳肩，“你看起來不像怕事的人，但也不傻。

知道這事沒那么簡單?！?br>
陳野沒否認。

“所以你是真想管？”

**問。

“如果事情再發(fā)生一次，我還是會管?！?br>
**笑了，這次笑得更開：“行，這話我信。”

他拍了下陳野肩膀，“以后有事叫我，我不一定打得過，但我一定站你旁邊?！?br>
陳野看著他，終于點了點頭。

兩人并肩往教學(xué)樓走。

路上學(xué)生多了起來，有人瞥見他們同行，眼神明顯變了。

原本躲在遠處議論的，現(xiàn)在干脆停下腳步，盯著他們看。

“你看，他跟**走一塊去了?！?br>
“**不是一向獨來獨往嗎？

怎么突然搭上他了？”

“估計是覺得有戲看吧。”

陳野聽到了，沒理會。

**倒是扭頭瞪了一眼：“看什么看？

沒見過朋友一起走路？”

那人立刻低頭，快步走開。

到了三樓拐角，**停下：“我得去實驗室交報告，你呢？”

“**室?！?br>
“行，下午見?！?br>
**擺擺手，轉(zhuǎn)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別理那些閑話。

真漢子做事，不用別人點頭?！?br>
陳野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慢慢轉(zhuǎn)身，朝自己班級走去。

教室里人不多，幾個同學(xué)低頭看書，沒人說話。

他走到座位坐下，背包放進桌肚。

窗外陽光移到了操場中央，樹影被拉得很長。

他拿出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

昨夜寫下的那個“查”字還在，墨跡己干。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合上本子，放進抽屜。

午休時間，校園熱鬧起來。

食堂門口排起長隊，籃球場上有人打球，笑聲喊聲混成一片。

陳野沒去食堂，買了瓶水坐在操場邊的樹蔭下。

他不想擠在人群里被人盯著看。

他仰頭喝水，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放下水瓶時，眼角余光掃到實驗樓二樓的一扇窗。

那里站著一個人。

穿著校服，身形偏瘦，正朝這邊望。

發(fā)現(xiàn)陳野看過來，那人猛地縮回頭，窗簾隨之晃動一下。

陳野沒動。

他只是把水瓶捏緊了些，指節(jié)泛白。

幾秒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陽光照在肩頭，有點燙。

他沿著小路往教學(xué)樓走，步伐穩(wěn)定，每一步都踩得結(jié)實。

他知道有人在看。

不止一個。

可能是同學(xué)，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人。

但他現(xiàn)在還分不清敵友。

他只知道，從他走出那條暗巷開始，有些事就己經(jīng)變了。

他回到教室，坐定，拿出英語課本。

這次他強迫自己讀進去。

單詞一個個跳出來，他又一個個記住。

不能亂，也不能慌。

越是被人盯著，越要穩(wěn)住。

下午第一節(jié)課是體育。

男生們換好運動服，在操場上集合。

體育老師吹哨點名，輪到陳野時，周圍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他居然還敢來上體育課？”

“你以為他怕？

人家連混混都敢打?！?br>
“可別惹上麻煩，咱們班可不想被牽連?！?br>
陳野站在隊列末尾，聽著這些話，像聽風(fēng)刮過耳畔。

他活動著手腕，做了幾個拉伸動作，神情如常。

熱身結(jié)束后，老師宣布自由活動。

大多數(shù)人跑去打球，也有三五成群聊天的。

陳野沒加入任何一組，獨自走到單杠區(qū)，雙手撐杠，做了幾組引體向上。

肌肉發(fā)力的感覺讓他清醒。

汗水從額角滑下，滴在水泥地上。

他落地站穩(wěn)，喘了口氣，正準(zhǔn)備再來一組，身后傳來腳步聲。

是**。

他抱著籃球走過來，站在旁邊：“你不打球？”

“不太熟。”

“那就跟我打?！?br>
**把球遞過去，“反正我也懶得跟他們搶場地?！?br>
陳野接過球，指尖觸到皮革的粗糙感。

兩人走到半場，開始一對一。

**個子高，力量足，但動作不算快。

陳野防守嚴(yán)密，腳步靈活，幾次斷球成功。

**不惱，反而越打越興奮。

“你練過？”

“小時候在老城區(qū)打過街球。”

“難怪?！?br>
**抹了把汗，“那你這水平，待在這兒打球真是屈才了。”

“我只是不想惹事?！?br>
“可你現(xiàn)在己經(jīng)在事里了。”

**看著他，“你知道現(xiàn)在全校都在傳什么嗎？

說你不是普通學(xué)生，是專門來攪局的。

有人說你是柳家請來的保鏢，有人說你是某個幫派安插的眼線?！?br>
陳野停下拍球的動作。

“你覺得呢？”

他問。

**咧嘴一笑：“我覺得你就是個不怕事的普通人。

可偏偏，這種人最危險?！?br>
“為什么？”

“因為你們不會退?！?br>
**把球拋給他，“別人算計來算去，最后發(fā)現(xiàn)，你根本不按套路走。”

陳野接住球，沉默片刻，運球突破。

**追防不及，被他一個變向甩開，上籃得分。

球進筐的聲音清脆。

兩人喘著氣站在原地。

夕陽開始西斜，操場上的影子越來越長。

“你說你不怕事?！?br>
**忽然開口，“可你知不知道，怕事的人活得久，不怕事的人死得早？”

“我知道?！?br>
陳野看著籃板，“但有些人，不該被**。

而有些人，打了也不會倒?！?br>
**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這話我記住了。”

他們沒再打球，抱著球往教學(xué)樓走。

路上遇到幾個同班同學(xué)，看到他們一起回來，表情都有些微妙。

回到教室，天色己暗。

晚自習(xí)還沒開始，教室里零星坐著幾個人。

陳野坐下，收拾書包。

**站在門口，說了句“明天見”，轉(zhuǎn)身走了。

他獨自坐在位置上，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包，起身離開。

走廊燈光昏黃，腳步聲在空曠中回響。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走到三樓樓梯口，他停下，抬頭看了眼天花板。

通風(fēng)管道的鐵網(wǎng)蓋微微松動，邊緣有一道新鮮的劃痕。

他沒多看，繼續(xù)往下走。

一樓大廳己沒什么人。

保安坐在值班室看報紙，見他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陳野推開校門，夜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教學(xué)樓。

三樓西側(cè)第二扇窗，窗簾動了一下。

他沒停留，轉(zhuǎn)身走向公交站。

路上經(jīng)過那條暗巷入口時，他腳步微頓。

巷子深不見底，路燈壞了兩盞，剩下的一盞忽明忽暗。

墻上那道“X”標(biāo)記還在，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邊緣粗糙。

他盯著那道標(biāo)記看了兩秒。

然后抬腳，走了過去。

鞋底踩在碎石上，發(fā)出細微的聲響。

他沒有跑，也沒有加快步伐。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穿過黑暗。

走出巷子另一頭，城市燈火映入眼簾。

他站在路口，等紅燈變綠。

手機在兜里震動了一下。

他沒掏出來看。

他知道，可能是房東催房租，也可能是舊城那邊的朋友發(fā)消息。

但現(xiàn)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己經(jīng)知道了。

自己被盯上了。

不只是同學(xué)的議論，不只是教室里的竊語，也不只是實驗樓窗口那一閃而過的身影。

是更深層的東西。

有人在觀察他，評估他，判斷他是不是威脅。

而他必須做好準(zhǔn)備。

綠燈亮了。

他邁步過馬路。

風(fēng)從背后吹來，掀起外套一角。

他伸手按住衣角，繼續(xù)往前走。

背包帶子有點松了，他順手拉緊。

走到租住的小區(qū)門口，他刷卡進門，走上西樓。

鑰匙**鎖孔，轉(zhuǎn)動。

門開了。

他走進屋，反手關(guān)門，落鎖。

屋里漆黑一片。

他沒開燈，站在玄關(guān)處，靜靜聽了三秒。

確認沒有異響后，才按下開關(guān)。

燈光亮起，照亮狹小的一室一廳。

桌上堆著幾本舊課本，墻角放著啞鈴，床鋪整潔。

他脫下外套掛好，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

樓下街道安靜，路燈下偶爾走過行人。

他盯著對面樓頂?shù)乃戳藥酌搿?br>
那里似乎有個人影閃過。

他瞇了下眼。

然后放下窗簾。

轉(zhuǎn)身走向廚房，燒水泡面。

水壺開始冒氣，咕嘟作響。

他坐在桌邊，打開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

拿起筆，在“查”字下面，寫下兩個新字：**盯我**。

筆跡用力，幾乎劃破紙張。

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胸口。

水開了。

他起身，把面放進碗里，倒入熱水。

蓋上蓋子，等待三分鐘。

期間，他走到門邊，檢查了門鎖是否牢固。

又看了眼貓眼。

外面走廊空無一人。

他回到桌前，掀開碗蓋，熱氣撲面而來。

他拿起筷子，攪了攪面條。

夾起一口，送進嘴里。

面有點咸。

他咽下去，沒皺眉。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進水槽，沒立刻洗。

站在廚房門口，他抬起右手，食指輕輕敲擊褲縫。

一下，兩下。

節(jié)奏很輕，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這是他在舊城養(yǎng)成的習(xí)慣。

每當(dāng)察覺危險臨近，就用指尖敲擊身邊的東西，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現(xiàn)在，他又開始敲了。

敲了七下。

然后停下。

他轉(zhuǎn)身走向床邊，從床墊底下抽出一把折疊刀。

打開，刀刃寒光一閃。

他盯著看了兩秒，合上，放回原處。

躺**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只有西個字：**別多管事**。

他盯著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刪掉短信，關(guān)機。

屋里徹底安靜下來。

他閉上眼。

窗外，月光被云遮住，只剩下一縷灰白的光，照在窗臺上。

他呼吸平穩(wěn)，像睡著了。

但眼皮底下，眼球微微轉(zhuǎn)動了一下。

他知道。

真正的麻煩，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