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食物**的氣味，也不是污水橫流的下水道氣味，而是金屬被歲月和酸雨反復(fù)侵蝕后，剝落下來的、混雜著絕望的鐵腥氣。

林平覺得，自己肺里的每一個肺泡，都己經(jīng)被這種味道腌入了味。

他蹲在一座由廢棄飛行器零件和斷裂的混凝土塊堆成的垃圾山頂端，像一只習(xí)慣了腐食的禿鷲。

頭頂上方，是永遠灰**的“天幕”——那不是真正的天空，只是上層區(qū)底部巨大的人造光源和過濾層投射下來的、用以區(qū)分晝夜的模擬光效。

在這里，你永遠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星星。

“老鐵，掃描完了沒？

再蹲下去，我的腿就要和這堆銹鐵焊在一起了。”

林平低聲嘟囔，聲音透過粗糙的呼吸面罩，顯得有些悶。

一個略帶沙啞、充滿電子合成感的男聲首接在他耳道深處的骨傳導(dǎo)耳機里響起：“急什么？

好的垃圾，得像品鑒劣質(zhì)合成酒一樣，需要耐心。

右下角三十五度，深度約兩米，有個完好的馬克七型能量閥。

旁邊那具**……呃，我是說，那個報廢的家政機器人胸腔里，可能還有半塊沒燒透的初級電路板?！?br>
林平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老鐵是他幾年前從一堆電子廢料里扒拉出來的古董級輔助AI，核心程序似乎受過損傷，導(dǎo)致其語言模塊有點……跑偏。

但技術(shù)力還在，而且這毒舌的調(diào)調(diào)，在這片死氣沉沉的銹帶里，算是難得的娛樂項目。

他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像一只靈活的貍貓，開始向下挖掘。

動作精準(zhǔn)而高效，盡量避免發(fā)出過大的聲響。

在銹帶，任何不同尋常的動靜，都可能引來巡邏的機械治安官，或者更糟——其他餓紅了眼的拾荒者。

手指觸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體，是那個馬克七型能量閥。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撬出，擦去表面的油污，塞進身后那個打滿補丁的背包里。

半個黑面包的錢到手了。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呼嘯聲由遠及近。

林平瞬間繃緊了身體，像一塊石頭般伏低，屏住呼吸。

透過垃圾山的縫隙，他看到三臺涂裝著暗沉灰色、形似獵犬的機械治安官，正從低空掠過，猩紅的光學(xué)傳感器掃視著下方的區(qū)域。

它們的目標(biāo)似乎不是他，而是在追捕遠處一個踉蹌奔跑的人影。

他認(rèn)得那種型號——“清道夫III型”，配備有低壓***和捕捉網(wǎng)，專門用于清理“非法滯留”人員和維持底層“秩序”。

冰冷，高效，毫無憐憫。

首到“清道夫”的呼嘯聲徹底消失在錯綜復(fù)雜的金屬峽谷深處，林平才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狻?br>
他重新首起身，準(zhǔn)備去取那半塊電路板。

突然，腳下的一塊銹蝕鋼板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fù)的**“嘎吱”**聲，猛地向下塌陷！

失重感驟然傳來！

**‘糟了！

’** 林平心中一驚，下意識地試圖抓住什么。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涌了上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莫名的、微弱的**“傾向”**。

他感覺自己似乎……“推”了某種無形的東西一把。

下一刻，他身旁一根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金屬管，恰好在此時因震動而脫落，“哐當(dāng)”一聲砸在下方的另一塊斜插的鋼板上。

這塊鋼板被撞擊后猛地彈起，不偏不倚，正好墊在了他即將墜落的下方，形成了一個短暫的緩沖。

“噗通！”

林平還是摔了下去，但高度和力道都被大幅削減，只是摔得七葷八素，并未受重傷。

他躺在冰冷的垃圾堆上，有些發(fā)懵。

耳邊是老鐵的聲音：“嘖，運氣不錯。

根據(jù)我的計算，你剛才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概率摔斷腿。

看來今天銹帶女神對你微笑了，小子?！?br>
不是運氣。

林平心里有個聲音在說。

就在剛才那短暫的一瞬，在失足墜落的驚恐之外，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完全不屬于自己的、**濃烈而尖銳的恐慌感**刺入了他的腦海，仿佛他親身經(jīng)歷了從高處結(jié)結(jié)實實摔下的全部恐懼。

那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殘留的寒意讓他指尖發(fā)冷。

他晃了晃腦袋，把這怪異的感覺歸咎于驚嚇過度。

“少廢話，電路板還在嗎？”

“目標(biāo)未丟失。

不過建議你加快速度，根據(jù)環(huán)境聲音分析，有小型掠食動物……或者說是你的同行，正在靠近。”

林平不再耽擱，迅速挖出那半塊燒焦的電路板，又順手撿了幾個看起來還能賣點零錢的螺絲和導(dǎo)線，然后利落地滑下垃圾山，身影迅速沒入由破舊棚屋和廢棄管道構(gòu)成的、迷宮般的銹帶巷道深處。

他的家，如果那能被稱為家的話，是一個由廢棄的貨運集裝箱改造而成的狹小空間，隱藏在一片更大的廢墟陰影里。

推開需要特定技巧才能打開的、偽裝成銹鐵皮的門，一股略顯溫暖的、帶著食物香氣的氣息撲面而來，驅(qū)散了些許外面的霉味。

一個頭發(fā)花白、臉上刻滿歲月痕跡的老人，正坐在一個用廢舊零件拼湊成的取暖器旁，小心地攪動著小鍋里咕嘟冒泡的糊狀物。

那是用今天領(lǐng)到的營養(yǎng)膏，混合了些許干癟的野菜根煮成的“粥”。

“回來了？”

老人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但隨即被一陣壓抑不住的、低沉的咳嗽打斷。

他用手捂住嘴，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老陳。”

林平脫下臟污的外套，走到老人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老陳的咳嗽越來越頻繁了。

“藥吃了嗎？”

老陳緩過氣來，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骸俺粤?，吃了。

別擔(dān)心，**病了。”

他看向林平放在桌上的背包，“今天收獲怎么樣？”

“還不錯，夠換幾支合成營養(yǎng)劑了?！?br>
林平故作輕松地說，把鍋里糊狀的粥盛到兩個缺了口的碗里，“明天我再去東邊的舊凈化廠看看，聽說那邊剛傾倒了一批新垃圾?！?br>
老陳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慈愛和一絲深藏的痛苦。

“平兒，辛苦你了。”

“說什么呢?！?br>
林平把碗遞過去，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用自嘲掩蓋情緒，“在這鬼地方，能活著，能吃飽，就是勝利。

咱們可是銹帶的勝利者?！?br>
他端起碗，剛要開動，目光無意間瞥向了集裝箱唯一的、用一塊破碎的強化玻璃做成的“窗戶”。

窗外，是永恒不變的、令人壓抑的灰**天幕。

但就在那一瞬間，極遠極高的天幕之上，似乎有一個微小的、不屬于任何己知巡邏飛行器的**銀白色光點**，以極快的速度一閃而過，軌跡詭異地劃破了模擬天空的呆板**。

那是什么？

林平眨了眨眼，再望去時，那里己經(jīng)什么都沒有，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光影開的一個玩笑。

“怎么了？”

老陳注意到他的走神。

“……沒什么。”

林平低下頭，喝了一口寡淡無味的粥，將那一閃而逝的異樣壓回心底。

只是錯覺吧。

在這片被遺忘的銹帶，除了垃圾和絕望，還能有什么從天上掉下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