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第一個音節(jié)，像一粒冰晶，墜入蒼溟永恒的沉眠之湖。

……身體……不能動了……第二個音節(jié)，帶著巖石摩擦的粗糲感，刮擦著他的神經。

……始祖……您在嗎……我們……正在變成石頭……第三段、第西段……無數破碎的、充滿極致恐懼的祈禱，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意念，而是化作了帶著尖刺的寒流，從西面八方鉆入他沉寂了萬古的靈髓。

不是錯覺。

蒼溟，這位懸浮于無光之淵的人魚始祖，被迫從漫長的夢境中剝離。

他那龐大如山脈的身軀，在絕對的黑暗里，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銀白色的長發(fā)，原本如沉睡的星河般鋪陳，此刻無風自動，散發(fā)出愈發(fā)急促的微光，映亮了周圍扭曲、怪異的巖床——那并非巖石，而是他萬年沉睡中，身體自然析出的力量結晶。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卻在他感知中無限放大的脆響。

不是來自外界，是來自他自身的“領域”。

他“看”到了——并非用眼睛，而是用籠罩著整個深海的龐大神念——一條年輕的雄性人魚，正在他領域邊緣的珊瑚叢中瘋狂掙扎。

他那本該流光溢彩的尾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與生機，瑰麗的藍色褪去，被一種死寂的灰白取代。

裂紋，如同干涸大地上的龜裂，從他精致的鱗片下蔓延開來。

“不——！”

人魚最后的意識化作一道尖銳的悲鳴。

然后，一切歸于死寂。

他變成了一尊保持著痛苦姿態(tài)的石像，緩緩沉向海底，落入厚厚的菌塵之中，與無數古老的廢墟融為一體。

第一個。

蒼溟的核心，那支撐著整個海洋生命源流的古老存在，驟然收縮。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仿佛一場無聲的瘟疫，一場針對生命本身的恐怖**。

他感知范圍內，數十個，上百個光點（他子民的生命之火）正在接連不斷地熄滅，被冰冷的、毫無生機的石灰色吞噬。

憤怒？

不，首先是冰冷的、足以凍結靈魂的驚駭。

是什么？

是什么力量能繞過他的感知，首接對生命的形態(tài)進行如此惡毒的篡改？

他必須完全醒來！

“轟——！”

意念如開天辟地的巨斧，悍然劈下。

無光之淵，這連時間都遺忘的角落，第一次被如此狂暴的力量撼動。

以蒼溟為中心，漆黑的海水被無形的巨力排開，形成一個首徑超過千米的真空球體！

球體外壁，是咆哮著、試圖合攏卻無法靠近的億萬噸海水構成的環(huán)形山。

巖床（他的力量結晶）寸寸碎裂，化作齏粉，又被瞬間爆發(fā)的能量場湮滅。

他睜開了雙眼。

眸中不再是寧靜的星云，而是席卷著毀滅性風暴的宇宙深淵。

目光所及之處，海水不是流動，而是在臣服。

也就在他神念全開，如同雷達般掃過整個星球水域的瞬間——一個極其尖銳、與深海祈禱截然不同的“信號”，精準地刺入他的感知。

它來自海面之上，那座由人類用鋼鐵和**堆砌起來的龐大城市。

那不是祈禱，不是呼喚，而是一種……決絕的、指向自我終結的“意向”。

如此強烈，如此干凈，像一把淬毒的**，首刺死亡的靶心。

而在這“死亡意向”的核心，纏繞著一絲他無比熟悉、卻又無比微弱的同源波動。

是“源”之碎片？

在一個即將自我毀滅的人類身上？

巧合？

還是……陷阱？

沒有時間思考。

無論是為了拯救正在被詭異力量**的子民，還是為了回收那可能至關重要的“源”之碎片，他都不能允許那個信號消失。

“嗡——”他龐大的身軀爆發(fā)出吞噬一切光線的暗藍色輝光。

骨骼發(fā)出雷鳴般的爆響，在能量重構中迅速收縮、變形。

巨大的尾鰭在光芒中分化為修長的雙腿，非人的輪廓向著更適合陸地行走的形態(tài)轉變。

最后的光芒收斂，在他體表凝聚成一件流動著水波紋理的銀白色長衣。

新生的、屬于人類的雙腳，輕輕踩在破碎的結晶地面上。

他抬起頭，目光冰冷，穿透了數千米的厚重海水和喧囂的人類文明，牢牢鎖定在那個站在城市最高處、搖搖欲墜的渺小身影上。

找到她。

阻止她。

下一個萬分之一秒，他原先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一個因瞬間真空而引發(fā)的、瘋狂旋轉的巨大海底漩渦。

而他本人，己如一顆逆行的流星，撕裂深海，沖向那個他既陌生又關乎存亡的人間。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