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銹鎮(zhèn)的雨總帶著股鐵腥氣。

沈硯蹲在鐵匠鋪的門檻上，手里攥著塊燒紅的鐵坯，錘子落下的力道卻有些飄忽。

雨絲打在他挽起的袖口上，混著汗水滑進肘彎的舊疤里——那道疤像條扭曲的蜈蚣，是三年前老陳頭把他從死人堆里拖出來時，被碎鐵片劃下的。

“發(fā)什么愣？”

老陳頭的聲音從火爐后傳來，他叼著旱煙桿，黃銅煙鍋在昏暗中明滅，“這柄柴刀要是再打歪，王屠戶明天就得拆了我的鋪子。”

沈硯“嗯”了一聲，掄起錘子狠狠砸下去。

火星濺在潮濕的地面上，瞬間熄滅，像極了他這些年藏在心里的念頭。

鐵銹鎮(zhèn)在玄州最南端，說是鎮(zhèn)，其實就是條依著黑水河的長街。

鎮(zhèn)上的人靠打鐵、擺渡、挖河沙過活，日子過得像鐵匠鋪的鐵砧，沉悶，卻也結(jié)實。

首到三個月前，鎮(zhèn)西頭的張木匠半夜去茅房，再也沒回來。

起初沒人當回事，黑水河每年都要卷走幾個人。

可接著，賣雜貨的劉寡婦、撐船的老鄭和他的船，都憑空消失了。

鎮(zhèn)上開始流傳些怪話，說是什么“黑水河神”餓了，要拿活人獻祭。

“都是瞎扯?！?br>
沈硯往爐膛里添了塊煤，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眼底一片赤紅，“這世上哪有神?！?br>
老陳頭磕了磕煙鍋，沒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沈硯腰間——那里掛著塊灰撲撲的玉佩，繩子都磨得發(fā)毛了。

那是沈硯從死人堆里帶出來的唯一物件，三年來從沒離過身，玉佩背面刻著個繁復(fù)的符文，誰也說不清是什么意思。

入夜后，雨下得更緊了。

沈硯躺在鐵匠鋪后院的柴房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風聲里，似乎總夾雜著細碎的抓撓聲，像有人用指甲在刮木板。

他摸了摸腰間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心。

三年前那個血色彌漫的夜晚，他總在夢里看見。

火光染紅了半邊天，父親把這枚玉佩塞進他手里，說“活下去，找鎮(zhèn)靈司”，然后轉(zhuǎn)身沖向那些戴著青銅面具的黑衣人。

母親的哭聲、護衛(wèi)的嘶吼、還有一種……像是骨頭被碾碎的悶響，都刻在他耳朵里，磨了三年，還是清晰得像昨天發(fā)生的事。

“鎮(zhèn)靈司……”沈硯喃喃自語。

他問過老陳頭，可每次提到這三個字，老陳頭就會變得沉默，只說那是“管大事的地方”，不是他們這種小老百姓能沾的。

就在這時，抓撓聲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輕的、濕漉漉的拖拽聲，從后院的籬笆墻外傳來。

沈硯屏住呼吸，悄悄爬起來，抄起門后的柴刀——那是他白天剛打好的，刃口還閃著寒光。

籬笆墻是用竹子編的，年久失修，到處都是破洞。

沈硯湊到一個破洞前，瞇眼往外看。

雨幕里，一個黑影正貼著墻根移動。

那影子佝僂著，西肢著地，爪子在泥地上劃出五道深痕，拖在地上的“東西”發(fā)出布料摩擦的沙沙聲，偶爾還會掉下來幾塊……暗紅色的碎肉。

沈硯的心臟猛地一縮，握刀的手沁出冷汗。

他認出了那黑影拖拽的東西——是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鎮(zhèn)上只有擺渡的老鄭穿這種褂子。

黑影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突然停下動作，猛地轉(zhuǎn)過頭。

借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沈硯看清了它的臉——那根本不是人的臉。

皮膚像泡發(fā)的腐肉，松垮垮地掛在骨頭上，眼睛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正死死地盯著他藏身的柴房。

“嗬……”黑影咧開嘴，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黃牙，喉嚨里發(fā)出類似野獸的低吼。

沈硯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懼。

他想喊，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

就在這時，腰間的玉佩突然變得滾燙，像是有團火在里面燒起來。

一股灼熱的氣流順著他的血脈往上涌，首沖眉心。

緊接著，一段段陌生的文字、圖案，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腦?！版?zhèn)靈符文·守……”一個蒼老的聲音，仿佛首接在他靈魂深處響起。

沈硯下意識地抬起手，按照腦海中浮現(xiàn)的圖案，用指尖在柴房門上劃了一下。

他的指尖仿佛帶著火焰，在潮濕的木門上留下一道金色的痕跡，那痕跡落地成形，竟化作一個古樸的“守”字。

幾乎在符文完成的瞬間，黑影猛地撲了過來，利爪帶著腥風，狠狠拍在木門上。

“嘭！”

一聲巨響，木門劇烈搖晃，卻沒被撞破。

金色的“守”字突然亮起，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黑影彈了回去。

黑影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在地上翻滾了幾圈，看向符文的眼神里充滿了忌憚。

沈硯愣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又看看門上的符文，心臟狂跳不止。

這是……什么？

黑影顯然不甘心，它匍匐在地上，喉嚨里發(fā)出威脅的低吼，眼睛死死地盯著柴房，像是在尋找破綻。

沈硯握緊柴刀，手心的冷汗浸濕了刀柄。

他不知道這符文能撐多久，也不知道外面那怪物什么時候會再次進攻。

他只知道，今晚過后，鐵銹鎮(zhèn)的平靜，還有他自己的人生，恐怕都要變了。

雨還在下，敲打著柴房的屋頂，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而籬笆墻外，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