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云紫宸》第一章 宮墻暗影三更的梆子聲剛過，養(yǎng)心殿的窗紙還透著昏黃的燭火。

沈硯之跪在冰涼的青磚上，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面，鼻尖縈繞著龍涎香與淡淡藥味混合的氣息。

“朕聽說，你昨日在戶部庫房，查了永樂年間的河工賬冊？”

御座上傳來的聲音嘶啞得像磨過砂紙，朱紅描金的龍椅上，大胤朝的天子蕭承煜正用錦帕捂著嘴，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殿內(nèi)的死寂。

明**的帳幔隨著他的動(dòng)作輕輕晃動(dòng)，露出那張蠟黃浮腫的臉。

沈硯之的后背瞬間沁出冷汗。

他身為翰林院編修，本無權(quán)限接觸戶部密檔，昨日不過是受恩師——戶部尚書周衍之的囑托，悄悄謄抄幾份舊檔，怎會(huì)驚動(dòng)圣駕？

“回陛下，臣……臣是奉周大人之命，整理歷代河防舊案，以備汛期查閱。”

他刻意壓低聲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恭敬又惶恐。

指尖卻在袖中悄然攥緊，指甲幾乎嵌進(jìn)肉里。

蕭承煜的咳嗽聲漸歇，帳幔后傳來瓷器碰撞的輕響。

“周衍之……他倒是有心。”

皇帝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是朕記得，永樂年的賬冊，十年前就該入皇史宬封存了，怎么還在戶部？”

沈硯之的心猛地一沉。

皇史宬由宗人府首管，那里的卷宗比戶部庫房嚴(yán)密百倍。

周尚書讓他查的，竟是本不該存在的賬冊？

“臣……臣不知其中關(guān)節(jié)，只知周大人說，這些賬冊涉及今年黃河清淤的預(yù)算參照……”他故意將話題引向政務(wù)，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侍立在側(cè)的總管太監(jiān)李德全正用陰鷙的目光盯著自己。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錐，讓沈硯之想起三天前，吏部侍郎張敬之在早朝時(shí)**李德全侄子貪墨漕銀，當(dāng)晚就被發(fā)現(xiàn)溺死在自家后花園的池塘里。

大理寺定論是失足落水，可誰都知道，那池塘的水還沒沒過膝蓋。

“黃河……”蕭承煜低低重復(fù)著這兩個(gè)字，忽然劇烈地喘息起來，“李德全，扶朕起來?！?br>
明黃的身影在帳幔后晃動(dòng)，沈硯之始終保持著叩拜的姿勢，脖頸卻因長時(shí)間低垂而酸痛。

他能聽到皇帝踉蹌的腳步聲，還有李德全諂媚的低語：“萬歲爺仔細(xì)龍?bào)w，這些瑣事何必勞心……沈硯之?！?br>
冰冷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沈硯之渾身一僵。

他緩緩抬頭，正對(duì)上蕭承煜渾濁的眼睛。

皇帝的臉離他不過三尺，嘴角還掛著未擦凈的血絲，那件象征至高權(quán)力的龍袍穿在他消瘦的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

“你是周衍之的門生？”

“是。”

“去年春闈的狀元？”

“是?！?br>
蕭承煜突然笑了，笑聲里帶著濃重的痰音：“朕記得你的策論，寫‘民為水，君為舟’，說得好啊?！?br>
他的手搭在沈硯之的肩上，那只手枯瘦如柴，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可你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而有些人，想把這船鑿穿了，讓所有人都淹死?！?br>
沈硯之的脊背徹底濕透。

他能感覺到李德全的目光像毒蛇一樣纏上來，殿外的風(fēng)卷著雨絲拍打窗欞，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暗處哭泣。

“臣……臣愚昧，只知忠君報(bào)國?！?br>
“忠君？”

蕭承煜猛地松開手，踉蹌著后退兩步，“那你告訴朕，戶部這十年的河工銀子，都流到了誰的口袋里？”

他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朕的黃河大堤，在今年的汛水里潰了七處！

七處??！

百姓流離失所，尸橫遍野，可朕的大臣們，還在京城里忙著買田置地！”

沈硯之伏在地上，聽著皇帝聲嘶力竭的控訴，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想起昨日在戶部庫房看到的賬冊，那些模糊的署名和異常的支出，突然像拼圖一樣在腦海里連成輪廓。

“陛下息怒，龍?bào)w為重?！?br>
李德全連忙上前攙扶，眼神卻冷冷掃過沈硯之，“沈大人，萬歲爺乏了，您還是先回吧?！?br>
沈硯之叩首起身，剛走到殿門口，就聽蕭承煜在身后說：“明日起，你調(diào)去都察院，任監(jiān)察御史?！?br>
他猛地回頭，正對(duì)上皇帝復(fù)雜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期許，有警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臣……遵旨?！?br>
走出養(yǎng)心殿時(shí)，夜雨正急。

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沈硯之卻覺得渾身滾燙。

從翰林院到都察院，看似平調(diào)，卻是從清水衙門跳入了風(fēng)暴中心。

都察院是言官的地盤，如今被***牢牢把持，而他這個(gè)周衍之的門生，驟然空降，無異于羊入虎口。

“沈大人留步?！?br>
李德全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令人牙酸的笑意。

沈硯之停住腳步，看著這位權(quán)傾后宮的太監(jiān)總管撐著傘走到面前，傘沿的水珠滴落在他的官靴上。

“咱家給沈大人道喜了，年紀(jì)輕輕就入了都察院，將來前程不可限量啊?！?br>
李德全的手指在傘柄上輕輕摩挲，“不過沈大人剛**，有些規(guī)矩怕是還不懂。

都察院的水，可比翰林院深多了，萬一不小心踩了不該踩的地方……”他湊近沈硯之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張侍郎的池塘，最近又該清淤了?！?br>
沈硯之的手指在袖中握成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看著李德全那張堆滿褶子的笑臉，突然明白了蕭承煜的用意。

這位病入膏肓的皇帝，是要用他這顆剛?cè)牍賵龅钠遄?，去攪?dòng)早己渾濁不堪的渾水。

“多謝***提醒?！?br>
沈硯之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只是學(xué)生向來記性不好，怕是記不住太多規(guī)矩?！?br>
李德全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瞬間變得陰狠。

沈硯之不再理會(huì)，轉(zhuǎn)身走進(jìn)雨幕中。

雨水順著他的發(fā)梢滴落，打濕了胸前的補(bǔ)子，那只象征監(jiān)察御史的獬豸，在昏暗的宮燈下，仿佛活了過來，露出鋒利的獠牙。

回到位于城南的居所時(shí)，天己微亮。

沈硯之推開門，就看到書房的燈還亮著。

周衍之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本賬冊，花白的頭發(fā)在燭火下泛著銀光。

“恩師?！?br>
周衍之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陛下找你了？”

沈硯之點(diǎn)頭，將養(yǎng)心殿的對(duì)話一一復(fù)述。

周衍之聽完，沉默良久，拿起案上的茶杯一飲而盡，杯底的茶葉渣簌簌作響。

“永樂年的賬冊，是先皇留下的后手?！?br>
周衍之的聲音帶著疲憊，“當(dāng)年先皇察覺河工**，本想徹查，卻因駕崩而擱置。

那些賬冊上，記著如今朝中半數(shù)官員的把柄?！?br>
沈硯之倒吸一口涼氣：“那陛下讓學(xué)生去都察院……是讓你繼續(xù)查下去?！?br>
周衍之看著他，目光凝重，“李德全背后是二皇子，都察院掌院是太子的人，你夾在中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gè)錦盒，“這是先皇賜給我的密符，憑此可調(diào)動(dòng)京畿衛(wèi)的暗線。

你拿著。”

沈硯之接過錦盒，入手冰涼。

他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枚雕刻著麒麟圖案的銅符，符身上刻著細(xì)密的紋路，在燭光下閃爍著幽光。

“恩師，您這是……我老了?！?br>
周衍之?dāng)[擺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明日早朝，我會(huì)**李德全貪墨內(nèi)帑，把他們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

你趁機(jī)在都察院站穩(wěn)腳跟，查清河工**的真相?！?br>
沈硯之猛地抬頭，看到周衍之眼中的必死之志，心臟像是被重錘擊中：“恩師不可！

您這是羊入虎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周衍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雨簾，“大胤不能就這么爛下去。

硯之，你是棟梁之材，將來這朝堂，還要靠你們支撐?！?br>
他轉(zhuǎn)身拍了拍沈硯之的肩膀，“記住，無論何時(shí)，都要守住本心?！?br>
雨聲漸歇，天邊泛起魚肚白。

沈硯之握緊手中的銅符，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他知道，從接過這枚符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到從前的平靜了。

宮墻內(nèi)的權(quán)力游戲己經(jīng)拉開帷幕，而他，必須在這場波*云詭的風(fēng)云中，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窗外，第一縷晨光穿透云層，照亮了遠(yuǎn)處巍峨的宮墻。

那朱紅的宮墻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正冷冷注視著即將上演的一切。

沈硯之深吸一口氣，將錦盒貼身藏好，眼中閃過一絲堅(jiān)定。

他的戰(zhàn)場，從今日起，就在那紫宸殿外的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