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南沿海的夏末，雨來得又急又狠。

柏油路面蒸騰起發(fā)腥的水汽，長途客車的尾燈在雨幕里暈開兩團猩紅的光。

林溪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雨痕扭曲了窗外飛速倒退的墨綠色甘蔗田和灰蒙蒙的紅磚厝。

手機屏幕停留在昨晚收到的那條短信上，是住在隔壁的堂嬸代發(fā)的，寥寥幾字，卻像冰錐扎進心口：“阿溪，快回家。

阿嬤……走了?！?br>
外婆吳水玉，沒了。

手機的光映著林溪蒼白的臉。

車廂里混雜著汗味、海腥味還有劣質皮革的氣味，悶得人發(fā)慌。

她閉上眼，攥緊了掛在頸間一枚溫潤的舊物——那是臨走前外婆悄悄塞給她的，一枚烏沉沉的、刻著古怪回旋紋路的方孔銅錢，用紅繩穿著。

外婆枯瘦的手緊握著她的，渾濁的眼里有她當時看不懂的焦急和深不見底的憂慮，嘴唇翕動，只重復兩個字：“收好…收好…”客車在通往老家的路口粗暴地剎停，輪胎卷起渾濁的水花。

林溪最后一個下車，沉重的雙肩包壓著肩胛骨，雨水瞬間打透了額前的碎發(fā)，黏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涼意。

村子里的路泥濘不堪。

沿著熟悉的、被雨水泡得發(fā)亮的青石板小路往深處走，幾盞飄搖的白紙燈籠掛在老厝門口，橘黃的光暈在雨中吃力地暈開，更襯得西周影影幢幢。

村尾那棟外婆獨自守了一輩子的磚石老屋孤零零地立著，門口冷冷清清，只擺了個火盆，幾片沒燒透的黃紙錢在水洼里打轉。

堂嬸頂著傘從昏暗的院門里迎出來，眼圈紅腫，一把攥住林溪濕冷的手腕：“阿溪啊，你可算回來了！

你阿嬤她……走得太急太蹊蹺了……” 聲音哽咽，帶著揮不去的惶恐。

“前幾天還好好的，能吃能睡，就昨個夜里突然……”她頓住，壓低了聲音，“就跟被人抽了魂一樣，首挺挺倒了，再沒醒來……連鎮(zhèn)上的大夫也說不明白?！?br>
屋里彌漫著草藥、潮濕木頭和香燭燃燒混合的沉悶氣味。

廳堂中央支著簡陋的門板，停放著外婆的遺體，用一床素凈的舊被單蓋著。

唯一的光源是頭頂一只昏暗的白熾燈泡，在風雨侵襲下，燈絲發(fā)出微弱不堪的嘶嘶聲。

燭淚在一對大白蠟燭上蜿蜒凝結，煙氣筆首上升。

堂嬸遞過一疊黃表紙，啞聲道：“給阿嬤添點路錢吧?！?br>
林溪跪在冰涼的草**上，膝蓋瞬間被寒氣浸透。

她將黃紙投入腳邊的火盆，火星噼啪炸開，青煙騰起。

就在紙錢化作灰燼，緩緩飄落的剎那——一陣陰冷的風，毫無征兆地從緊閉的門窗縫隙里鉆了進來。

不是窗外的風雨，而是一股冰窖般的、帶著泥土和陳舊朽木氣息的寒氣，貼著地面蛇一樣躥過，吹得林溪后頸寒毛倒豎。

緊接著，她看到貼在棺木正前方那張黃底朱砂寫就的符紙——一張她從未見過的、筆畫扭曲如無數(shù)糾纏小蛇構成的驅邪符——表面猛地騰起一點幽藍色的火星！

火星只有針尖大小，像黑暗中一只冰冷的眼睛驟然睜開。

呲啦！

那點幽藍猛地爆開，化作一道細長的、詭異的藍色火舌，貪婪地**上去。

頃刻間，符紙上朱紅的符文如同活了過來，在藍焰中扭曲、卷曲、發(fā)出輕微油脂爆裂般的呲呲聲，轉瞬化為一片黑灰，簌簌飄落。

整個過程極快，不超過三秒。

就在林溪渾身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被凍結的瞬間——哐！

一聲悶響從棺材里傳出來！

像是里面……有人在用指節(jié)用力敲打棺蓋！

頭頂那盞茍延殘喘的燈泡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嗚咽，“啪”地滅了。

整個廳堂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只有火盆里尚未燃盡的紙錢，頑強地透出最后一點瀕死的紅光，如同深淵里掙扎的眼。

“阿……阿溪！”

堂嬸的尖叫卡在喉嚨里，只剩下破碎的氣音，手冰涼地死攥著林溪的胳膊。

林溪僵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她死死盯著那口在黑暗里沉默的、輪廓模糊的棺材。

不是錯覺！

那沉悶的敲擊聲，就在耳邊！

黑暗中，一股帶著濃重腐朽氣息的冷風，像無形的舌頭，帶著濕泥和死水的腥味，拂過她的臉頰。

隨即，一個異常模糊、如同隔著層層厚棉絮般的聲音，低沉地、一個字一個字，貼著她的耳蝸鉆了進來，帶著濕冷的怨毒：“林…溪…”她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剎那凍成了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