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這郎中兒子，有點東西北宋慶歷年間的江南小鎮(zhèn)，暑氣正旺得沒邊。

日頭跟個燒紅的鐵餅似的掛在天上，把青石板路曬得能煎雞蛋，連墻根下的狗都懶得耷拉舌頭，蜷在樹蔭里裝死——要不是偶爾掃過來的**實在太煩，它能從晌午睡到天黑。

林硯之蹲在自家那間破藥鋪的門檻上，手里攥著根枯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劃拉著地上的土。

他今年十西，身量還沒長開，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褂，領(lǐng)口磨出了毛邊，露出來的胳膊曬得黝黑，卻透著股少年人特有的結(jié)實。

這會正盯著門口那棵老槐樹，樹上爬著的幾只蟬跟開演唱會似的，“知了知了”叫得震天響，吵得他腦殼疼。

“小硯子，發(fā)什么呆？”

里屋傳來**林老實的聲音，帶著點咳嗽，“把灶上的藥倒出來，張屠戶家的婆娘還等著呢?！?br>
林硯之“哦”了一聲，趿拉著草鞋往灶房跑。

這藥鋪說是鋪，其實就是兩間矮趴趴的土坯房，一間擺著藥柜，一間當(dāng)診室，后頭搭了個小棚子做飯。

藥柜是**年輕時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紅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頭的木頭紋理，三十多個抽屜上貼著歪歪扭扭的藥名，有些字都磨沒了，全靠爺倆記著哪個抽屜裝的是當(dāng)歸，哪個塞的是陳皮。

灶上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著泡，褐色的藥湯翻滾著，飄出一股苦得鉆鼻子的味兒。

林硯之拿起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把藥湯倒進去，手腕穩(wěn)得不像個半大孩子——這手藝是練出來的，打他記事起就幫著爹煎藥，燙過多少次手，現(xiàn)在閉著眼都能把藥倒得一滴不灑。

“爹，張嬸那病真不用加點黃連？”

他端著藥碗往診室走，路過柜臺時順手抓了塊陳皮扔進嘴里嚼著。

這是他的**慣，怕苦，嘴里總得嚼點帶味的東西。

林老實正坐在那張掉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太師椅上，給一個老農(nóng)號脈。

他五十來歲，頭發(fā)白了一多半，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睛倒是挺亮，只是常年被藥味熏著，總帶著點***。

聽見兒子的話，他抬了抬眼皮，手指還搭在老農(nóng)的手腕上，含糊地說：“她那是暑濕犯了，黃連太苦寒，喝了準跑肚，你小子別瞎支招。”

林硯之撇撇嘴，沒再說話。

**這人，名字叫老實，性子也真就跟塊老石頭似的，認死理。

開這藥鋪快三十年了，別的郎中都想著法子往城里鉆，或者給富戶當(dāng)坐館先生，他倒好，守著這小鎮(zhèn)，誰家有個頭疼腦熱，不管有錢沒錢，都往家里請。

就像現(xiàn)在，這老農(nóng)穿得破破爛爛，鞋上還沾著泥，一看就付不起多少診金，**照樣把脈把得認真。

“行了，老嫂子，”林老實松開手，從抽屜里抓了幾樣草藥，用草紙包好，“回去用砂鍋煎，大火燒開轉(zhuǎn)小火，咕嘟一刻鐘就行。

記著，別用鐵鍋，那玩意兒跟藥犯沖?！?br>
老農(nóng)千恩萬謝地走了，臨出門時從布兜里掏出兩個皺巴巴的桃子，非要塞給林硯之：“小郎君，自家樹上結(jié)的，甜著呢?！?br>
林硯之接過來，沖老農(nóng)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這桃子表皮有點坑洼，還沾著絨毛，但聞著確實挺香。

他剛要咬一口，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聲音，跟炸雷似的。

“林郎中！

林郎中在家嗎？

救命啊！”

只見一個胖婦人雙手拍著大腿，呼哧呼哧地往屋里沖，身上的肥肉隨著腳步一顫一顫的，跟揣了個面團似的。

她是鎮(zhèn)上王**家的管家媳婦，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見了林硯之爺倆向來是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這會卻急得滿臉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子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林老實趕緊站起身：“***媳婦，這是咋了？”

“是……是我家小少爺！”

胖婦人一把抓住林老實的胳膊，那力氣大得差點把他胳膊捏斷，“早上還好好的，吃了倆**子，突然就抽風(fēng)了！

眼睛瞪得溜圓，口吐白沫，可嚇人了！

王老爺讓我趕緊來請您過去看看！”

林老實皺了皺眉：“別急，我拿藥箱?！?br>
“爹，我也去！”

林硯之趕緊把桃子塞兜里，抄起墻角的小藥簍就跟上。

這王**家的小少爺他見過，才五歲，被慣得無法無天，平時見了誰都翻白眼，跟個小霸王似的。

但不管怎么說，那也是條小命。

胖婦人見林硯之也要跟著，撇了撇嘴，想說什么，又看了看林老實，把話咽了回去。

估計是覺得這半大孩子跟著也幫不上忙，純屬添亂，但這時候救人要緊，沒空計較這些。

三人往王**家走，胖婦人一路絮絮叨叨：“都說那**子有問題，我早就說別買街邊張老三的，他那肉看著就不新鮮，老爺非說便宜……”林硯之跟在后面，沒吭聲，心里卻在琢磨。

抽風(fēng)、口吐白沫，這癥狀有點像**講過的“急驚風(fēng)”，但也可能是食物中毒。

他一邊走，一邊觀察路邊的草木，順手從墻根*了幾片紫蘇葉，揉了揉塞進藥簍里——這玩意兒解魚蟹毒，說不定能用得上。

王**家在鎮(zhèn)子?xùn)|頭，是座青磚瓦房，門口還蹲著兩尊石獅子，看著就比別家氣派。

一進門，就聽見屋里傳來女人的哭嚎聲，還有個男人在大聲罵罵咧咧，估計是王**本人。

“哭哭哭！

就知道哭！

郎中還沒來嗎？

再不來，我把你們都賣了！”

林老實推門進去，只見屋里亂哄哄的，一個穿著綢緞褂子的男人正背著手轉(zhuǎn)圈，滿臉焦躁，正是王**。

炕上躺著個小孩，臉色發(fā)青，西肢時不時抽搐一下，嘴角還掛著白沫，一個老媽子正拿著帕子給他擦嘴，哭得涕淚橫流。

“林郎中，你可來了！”

王**一見林老實，跟見了救星似的，趕緊迎上來，“快看看我兒子，這到底咋了？”

林老實沒說話，快步走到炕邊，先看了看孩子的眼睛，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后抓起小孩的手腕號脈。

他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在孩子的手腕上搭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對王**說：“像是中了邪祟，得施針?！?br>
“施針？”

王**愣了一下，“能行嗎？

要不……還是請城里的大夫來吧？”

他這話里的意思，林硯之聽出來了。

**雖然在鎮(zhèn)上也算個郎中，但終究是鄉(xiāng)野出身，王**打心底里信不過。

這要是平時，林老實說不定就自己走了，可現(xiàn)在孩子情況危急，哪等得起城里的大夫？

“王老爺，”林老實的聲音有點沉，“再耽擱下去，怕是……”話沒說完，炕上的孩子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往上翻，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那老媽子嚇得尖叫一聲，王**也慌了神：“施針！

施針！

林郎中，你趕緊的！

要是能救活我兒子，我給你十兩銀子！”

林老實沒接話，從藥箱里拿出針包，打開一看，里面的銀針長短不一，雖然不算特別精致，但擦得锃亮。

他選了一根三寸長的銀針，在火上烤了烤，就要往孩子的人中穴扎。

“爹，等等！”

林硯之突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王**瞪了他一眼：“你個小屁孩瞎嚷嚷什么？

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嗎？”

林老實也皺起眉：“小硯子，別搗亂?！?br>
“不是，爹，”林硯之往前走了一步，指著孩子的嘴角，“你看他嘴邊的白沫，是不是帶點綠色？

還有他的指甲，有點發(fā)紫?！?br>
林老實低頭一看，還真是。

剛才光顧著號脈，沒注意這些細節(jié)。

他心里咯噔一下，再看孩子的臉色，確實比一般的急驚風(fēng)要青得厲害。

“這……”林老實有點猶豫了。

“我覺得不像中邪，”林硯之語速很快，“倒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中毒了。

剛才李嬸說他吃了**子，說不定那肉有問題?！?br>
王**一聽就急了：“你胡說八道什么！

張老三的包子我家吃了多少次了，怎么會有毒？”

“那可不一定，”林硯之梗著脖子，“天這么熱，肉擱久了就容易壞，吃了會鬧肚子，嚴重的就會抽風(fēng)，我爹給我說過的?！?br>
林老實心里一動。

他確實給兒子講過食物中毒的癥狀，剛才一時情急沒往這方面想。

他再仔細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又聞了聞他呼出的氣，果然有股淡淡的酸臭味，這是食物中毒常有的味道。

“那……那現(xiàn)在咋辦？”

王**也沒剛才那么橫了，語氣里帶著點慌。

“得催吐，”林硯之脫口而出，“讓他把吃的東西吐出來就好了。

我剛才在路上摘了紫蘇葉，能解毒，熬水給他灌下去。”

林老實點點頭，對王**說：“王老爺，這孩子怕是真中了食毒，施針只能暫緩，得趕緊催吐。”

王**這會也沒主意了，只能點頭：“好好好，聽你的！

快！

趕緊弄！”

林老實趕緊讓老媽子去燒水，自己則按照催吐的法子，用筷子輕輕刺激孩子的喉嚨。

沒一會兒，孩子就“哇”地一聲吐了出來，全是沒消化的**子，酸臭味彌漫了一屋子，王**皺著眉往后退了退，卻也松了口氣——能吐出來，就說明有救。

林硯之把帶來的紫蘇葉交給老媽子，讓她趕緊煎水。

趁著這功夫，他又仔細看了看孩子的情況，見抽搐停了，臉色也緩和了點，心里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等紫蘇水熬好，林老實給孩子灌下去半碗，沒過多久，孩子就哼哼了兩聲，眼睛慢慢睜開了，雖然還沒力氣說話，但明顯緩過來了。

“活了！

活了！”

老媽子喜極而泣。

王**也松了一大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看林硯之的眼神都變了，剛才的輕視沒了，多了點驚訝和佩服。

他走到林硯之跟前，難得地沒擺架子：“小郎君，剛才……是我不對，多謝你了?！?br>
林硯之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沒事，我也是瞎猜的?！?br>
“這可不是瞎猜，”林老實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眼神里帶著點驕傲，“這小子平時看著不吭聲，心里頭門兒清呢。”

正說著，門口突然吵吵嚷嚷起來，只見張老三，就是那個賣包子的，被兩個家丁架著進來了，臉上還有幾道抓痕，估計是被王**家的人打了。

“王老爺，饒了我吧！

我真不知道那肉有問題??！”

張老三哭爹喊**。

王**本來一肚子火，想好好收拾他，可看了看炕上的兒子，又看了看林硯之，突然改了主意：“算了，這次就算了。

以后做生意老實點，再敢賣不干凈的東西，我饒不了你！”

張老三千恩萬謝地走了。

王**轉(zhuǎn)身從抽屜里拿出十兩銀子，遞給林老實：“林郎中，這是說好的，你拿著。

今天這事，多虧了你父子倆。”

林老實推了回去：“王老爺，治病救人是本分，錢就不用了。

再說，主要是小硯子看出來的，我也沒做啥。”

“那不行，”王**把銀子塞進林老實手里，“說好了的，不能不算數(shù)。

再說，你家小郎君這么能耐，將來肯定是個好郎中，這點錢就算是我提前給的賀禮了。”

林老實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爺倆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讓孩子這兩天只能喝點稀粥，別吃油膩的東西，這才離開王**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陽己經(jīng)西斜了，沒那么曬了。

林硯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還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剛才那股緊張勁兒全沒了。

“小子，剛才膽子不小啊，”林老實跟在后面，聲音里帶著笑意，“敢跟王**叫板?！?br>
“誰讓他看不起人呢，”林硯之回頭做了個鬼臉，“再說了，我也是為了救人，又不是故意的?！?br>
“你怎么就確定是食物中毒？”

林老實問。

“我猜的唄，”林硯之撓撓頭，“他吃了**子，又吐又抽，指甲還發(fā)紫，跟你講的那個故事里的癥狀差不多。

我就想著試試，沒想到還真中了。”

林老實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看著兒子的背影，眼神里多了點東西。

他一首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守著這小鎮(zhèn)，賺點糊口的錢，能救幾個人是幾個人。

但今天，他突然覺得，這兒子，可能比他有出息。

回到藥鋪，林硯之把那兩個桃子拿出來，用井水沖了沖，遞了一個給爹：“爹，你吃?！?br>
林老實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汁水還挺多。

他看著兒子吃得一臉滿足，突然說：“小硯子，以后爹把會的都教給你，你好好學(xué)，將來去城里，當(dāng)個好郎中?！?br>
林硯之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我也能去城里當(dāng)郎中？”

“當(dāng)然，”林老實笑了，“我兒子這么厲害，肯定能行。

到時候，咱也讓城里那些大夫瞧瞧，咱鄉(xiāng)野出來的，不比他們差！”

林硯之用力點頭，心里像揣了個小太陽，暖洋洋的。

他看著藥柜上那些標簽?zāi)：某閷希蝗挥X得，這些枯澀的草藥里，好像藏著無數(shù)的秘密和希望。

那天晚上，林硯之睡得特別香。

夢里，他穿著體面的長衫，在城里的大藥鋪里給人看病，周圍的人都夸他醫(yī)術(shù)高明。

他還夢見自己寫了一本書，書里全是治病的方子，好多人拿著書跟他請教……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他臉上，嘴角還帶著笑。

誰也不知道，這個江南小鎮(zhèn)的少年郎，將來會走出一條怎樣的路。

但至少從今天起，他心里那顆叫“醫(yī)者”的種子，己經(jīng)悄悄發(fā)了芽。

而那本被林老實藏在枕頭底下的《千金方》殘卷，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在寂靜的夜里，散發(fā)著淡淡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