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悶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南城西山公墓，空氣里彌漫著香燭和泥土混合的、濕漉漉的氣息。

烏壓壓的云層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攥出水來，卻偏偏憋著一場遲遲不落的雨。

蘇念穿著一身素凈的黑裙，獨自站在***墓碑前。

照片上的老人笑容慈祥，眼神里卻藏著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憂慮。

父母早逝，是奶奶一手將她拉扯大，如今，這世上最后的溫暖也離她而去了。

周圍站著的所謂親戚，大多面色漠然，或低頭玩著手機，或三三兩兩低聲交談，內(nèi)容無非是房產(chǎn)、遺產(chǎn)。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嬸嬸張彩鳳，一雙吊梢眼時不時地掃過蘇念，又掃過奶奶那簡樸的墓碑，嘴角下撇，毫不掩飾她的不滿。

“我說小念啊，”張彩鳳扭著腰走上前，聲音尖細，“媽這也走了，她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也守不住。

你表舅他們村正搞開發(fā)，有人出高價呢，不如……嬸嬸，”蘇念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靜，“奶奶說過，老宅不賣。

那是我們的根?！?br>
“根？

什么根不根的！”

張彩鳳音量拔高，引得周圍親戚都看了過來，“那破房子能值幾個錢？

現(xiàn)在有人肯出錢那是機會！

你別不懂事！

再說了，你一個克父克母的孤女，命硬得很，誰知道是不是你把媽也給……”她話沒說完，但惡毒的揣測己經(jīng)清晰地傳遞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蘇念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心口像是被鈍器重重擊打，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不是不憤怒，只是巨大的悲傷和連日來的疲憊，讓她連爭吵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皺巴巴道袍、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搖著一把破蒲扇，踱著步子走了過來。

他是張彩鳳請來的“王大師”，據(jù)說是附近有名的“高人”，來為奶奶做法事，驅(qū)散“晦氣”。

王大師瞇著一雙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蘇念，故作高深地掐指一算，隨即大驚失色：“哎呀！

不好！”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張彩鳳立刻配合地驚呼：“大師，怎么了？

是不是這丫頭真的……”王大師用蒲扇指著蘇念，聲音沉痛：“此女命格至陰，乃天煞孤星之相！

克盡親朋，刑克長輩！

老**走得不安詳，恐怕就是被她身上的晦氣沖撞了！

若不及時驅(qū)散，只怕……只怕在場諸位，都要受到牽連啊！”

一番話如同冷水滴進熱油鍋，瞬間炸開。

“什么？

天煞孤星？”

“怪不得她爸媽去得早……我就說今天怎么這么悶得慌，原來是……大師，那可怎么辦??？”

竊竊私語聲如同毒蛇，鉆進蘇念的耳朵。

她孤立無援地站在中央，承受著西面八方或恐懼、或厭惡、或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

張彩鳳臉上則閃過一絲得意。

“諸位莫慌！”

王大師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待貧道開壇做法，必能將這晦氣驅(qū)散，保大家平安！”

說著，他示意兩個徒弟模樣的年輕人迅速在奶奶墓碑前擺開一個簡陋的法壇，上面放著香爐、符紙和一碗清水。

“丫頭，過來！”

王大師對蘇念喝道，眼神凌厲，“跪在法壇前，誠心懺悔，讓貧道為你驅(qū)邪！”

蘇念站著沒動，身體因為憤怒和屈辱而微微發(fā)抖。

她知道這是嬸嬸設(shè)的局，目的就是羞辱她，讓她在眾人面前坐實“不祥”的名聲，以后更好拿捏她和老宅。

“愣著干什么？

還想害更多人嗎？”

張彩鳳尖聲催促，上前就要來拉扯蘇念。

混亂中，不知是誰在后面推了蘇念一把。

她腳下一個踉蹌，向前撲去。

眼看就要狼狽地摔倒在地，情急之下，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穩(wěn)住身形——她的手，沒有碰到任何支撐物，卻重重地按在了棺木入土前，一首擺在旁邊的一塊舊鎮(zhèn)宅石上。

那是奶奶生前最寶貝的一塊石頭，灰撲撲的，毫不起眼，據(jù)說在老宅地基里埋了很多年，奶奶去世前特意讓人挖出來，說要陪著一起下葬。

就在蘇念手心接觸到那冰涼石面的瞬間！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眼前不是一黑，而是迸發(fā)出無數(shù)混亂的光影碎片！

耳邊不再是親戚們的嘈雜，而是灌入了無數(shù)個聲音——凄厲的哭泣、怨毒的詛咒、無助的**、還有冰冷的、屬于石頭的沉默低語……各種負面情緒和雜亂信息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涌入她的意識。

頭痛欲裂！

她感覺自己快要被這龐大的信息流撐爆了！

與此同時，她眼中看到的景象也變了。

王大師身上纏繞著幾縷灰黑色的、如同污穢棉絮般的氣息，那氣息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貪婪與**的味道。

她甚至能“聽”到那氣息中夾雜著細微的、他人的哭訴——“騙子…還我血汗錢…”、“不得好死…”而推搡她的張彩鳳和幾個親戚身上，也多多少少沾染著些淡灰色的厄運之氣。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蘇念僵在原地，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

王大師見她不動，只當她是怕了，更加得意。

他拿起一張黃符，在蠟燭上點燃，揮舞著就要往蘇念額頭貼來，口中念念有詞：“妖邪退散！

晦氣離體！”

那燃燒的符紙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逼近。

蘇念猛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盛滿悲傷和柔弱的眼眸，此刻清亮得駭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

她死死盯著王大師，根據(jù)剛才從那灰黑氣息中“聽”到的碎片信息，用一種冰冷而清晰的語調(diào)，一字一句地開口：“王大師？

去年東街李寡婦家遷墳，你騙她買了你那個‘開光聚財盆’，收了她三萬塊，結(jié)果那只是你從廢品站五塊錢收來的破瓦罐！

她兒子后來車禍斷腿，是不是你告訴她那是遷墳沒遷好，又騙了她一萬八的‘化解費’？”

王大師揮舞符紙的動作瞬間僵住，臉上的得意凝固，轉(zhuǎn)而變成全然的驚駭和難以置信。

他嘴唇哆嗦著，指著蘇念：“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蘇念不理他，目光轉(zhuǎn)向臉色大變的張彩鳳，繼續(xù)道：“嬸嬸，你手上那個新金鐲子，是用奶奶去年生病時，你偷偷從她存折里取走的錢買的吧？

整整兩萬塊。

奶奶一首都知道，只是沒忍心說破?！?br>
“你…你血口噴人！”

張彩鳳尖叫起來，臉色由紅轉(zhuǎn)白，又由白轉(zhuǎn)青，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雞。

周圍瞬間死寂。

所有親戚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蘇念，又看看面如死灰的王大師和驚慌失措的張彩鳳。

剛才那些竊竊私語和指責，此刻全都化為了震驚和懷疑。

這丫頭…怎么知道的這么清楚？

而且是在這種場合，用這種篤定的語氣…王大師反應(yīng)過來，氣急敗壞地試圖挽回顏面：“妖女！

竟敢污蔑本大師！

看我不…”他再次上前，想強行把符紙按在蘇念身上。

蘇念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手心還緊緊貼著那塊鎮(zhèn)宅石。

一股微弱的、清涼的氣流似乎從石頭傳入她的掌心，撫平了她腦海中部分翻騰的雜音。

她福至心靈，抬起另一只手指著王大師，厲聲道：“你身上纏著的怨氣，就是李寡婦和她兒子的！

你敢說沒有！”

她的話音剛落，不知是巧合，還是那所謂的“怨氣”真的起了作用，王大師腳下突然一滑，“哎呦”一聲，整個人向后摔去，正好撞在那個簡陋的法壇上。

“嘩啦——！”

香爐、符水、蠟燭滾落一地，弄得他滿身狼藉，道袍也被燭火燎黑了一塊，無比狼狽。

“大師！”

兩個徒弟慌忙去扶。

場面一片混亂。

張彩鳳又驚又怒，還想說什么，卻被其他幾個眼神閃爍的親戚拉住。

看向蘇念的目光，己經(jīng)帶上了深深的忌憚和恐懼。

這丫頭，邪門！

太邪門了！

豆大的雨點終于砸落下來，噼里啪啦地打在墓碑和地面上，迅速淋濕了所有人。

葬禮就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和一片難以言說的詭異氣氛中，倉促結(jié)束了。

蘇念沒有理會那些復(fù)雜的目光，她獨自站在原地，雨水打濕了她的黑發(fā)和衣裙，她卻渾然不覺。

她緩緩抬起那只接觸過鎮(zhèn)宅石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冰涼堅硬的觸感，以及那一閃而過的、奇異的氣流。

我能…聽見石頭說話？

不，不僅僅是聽見。

我好像…能通過石頭，“看”到一些東西。

她低頭，看向腳邊那塊依舊沉默的、灰撲撲的鎮(zhèn)宅石。

奶奶，這就是您一首守護的秘密嗎？

還是說…這是我與生俱來，首到今日才被喚醒的……命運？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天地，也模糊了墓碑上***照片。

蘇念知道，她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己經(jīng)徹底改變了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