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林薇推開家門，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疲憊。

空氣里彌漫著老樓房特有的、淡淡的潮氣，但更濃的，是獨居房屋無人打理的清冷。

她踢掉腳上沉重的警用皮鞋，甚至沒力氣把它們規(guī)整地放進鞋柜。

然而，這份熟悉的寂靜只持續(xù)了一秒。

客廳茶幾上，吃剩的薯片袋敞著口，油膩的碎屑灑在木質表面。

一只襪子孤零零地搭在沙發(fā)邊緣。

書包像一顆被隨意丟棄的**，癱在玄關正中央，差點讓她絆了一跤。

林薇的眉心下意識地擰緊。

這套兩居室，是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也是她執(zhí)勤之外的第二“戰(zhàn)場”。

而此刻，戰(zhàn)場一片狼藉，那個小小的“敵人”卻不見蹤影。

她深吸一口氣，壓制住喉頭翻涌的火氣，走向妹妹林瑤的房間。

房門虛掩著，透出燈光和一陣激烈的游戲音效。

推開門。

十三歲的林瑤盤腿坐在椅子上，戴著碩大的耳機，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舞，嘴里正激動地指揮著“隊友”。

她甚至沒察覺到身后的門開了，更沒看到姐姐那張在警隊以冷硬著稱的臉，己經(jīng)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林瑤?！?br>
林薇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審問時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林瑤猛地一顫，耳機滑落一半，游戲音效尷尬地外放著。

她回過頭，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亢奮，以及一絲被驚擾的不耐煩。

“姐？

你回來啦?！?br>
“看看幾點了?！?br>
林薇沒接話，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房間——攤滿漫畫和雜物的書桌，沒疊的被子，以及床頭那包刺眼的、開了封的香煙。

林瑤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色微變，下意識地想用身體擋住那包煙，但己經(jīng)晚了。

“作業(yè)寫完了？”

林薇走過去，拿起那包煙，在手里掂了掂，還剩大半。

她的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明天……明天周末，來得及?！?br>
林瑤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開始游移。

“這是什么？”

林薇舉起香煙，聲音徹底冷了下去。

“同學……同學落我這兒的?！?br>
林瑤梗著脖子，試圖維持最后一點鎮(zhèn)定。

“落你這兒的？”

林薇幾乎要氣笑了。

她逼近一步，身高帶來的壓迫感讓林瑤不自覺地向后縮了縮。

“林瑤，我每天在街上見的‘同學’比你認識的都多。

你跟我說實話！”

或許是“審問”的語氣刺激了她，林瑤突然抬起頭，眼里充滿了叛逆的怒火：“就是我的怎么了！

你管得著嗎？

你除了會審我還會干什么！

你又不是媽！”

“我不是媽，但我現(xiàn)在是你的監(jiān)護人！”

林薇的聲音陡然拔高，積壓了一天的疲憊和怒火終于找到了缺口，“看看你這個樣子！

房間像豬窩，作業(yè)不寫，深更半夜打游戲，還學人抽煙！

你想干什么？

啊？！”

她一把奪過林瑤還亮著的手機，看著屏幕上花里胡哨的游戲界面，心頭火起，想也沒想就按下了關機鍵。

“你干嘛！”

林瑤尖叫起來，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搶奪，“還給我！

我快贏了！”

“贏什么贏！

從現(xiàn)在開始，手機沒收！”

林薇將手機死死攥在手里，另一只手仍舉著那包煙，“還有這個！

明天跟我去你學校，我倒要問問是哪個‘好同學’落的！”

“林薇！

你**！”

被觸及底線（或許是害怕去學校對質的恐懼），林瑤徹底爆發(fā)了，她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不管不顧地撲上來，對著林薇又踢又打，想要搶回手機，“你憑什么管我！

你滾！

滾回你的***去！”

女孩的拳頭和踢打對于訓練有素的林薇來說并不算疼，但那份歇斯底里的抗拒，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穿了她用責任筑起的鎧甲。

她輕而易舉地用一只手鉗制住妹妹揮舞的雙腕，像制服每一個街頭混混一樣，將她牢牢按在墻上。

“憑我是你姐！”

林薇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眼神銳利如刀，卻又在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憑我不能看著你學壞！”

林瑤被死死地固定住，動彈不得，所有的反抗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是徒勞。

她不再掙扎，只是用那雙盈滿了淚水、寫滿了恨意的眼睛死死瞪著林薇，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我討厭你?！?br>
三個字，很輕，卻像一顆冰冷的**，擊中了林薇。

她看著妹妹倔強又狼狽的樣子，看著這間混亂得如同她此刻心境的房間，一股巨大的無力感瞬間將她淹沒。

她松開了手。

林瑤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退到墻角，抱著膝蓋蹲了下去，把臉埋起來，肩膀微微聳動，發(fā)出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

林薇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包罪證般的香煙和冰冷的手機。

指縫間，一點堅硬的觸感傳來。

她低頭，是警服襯衫上，那枚在進門時被她下意識解下、卻還捏在手里的警徽。

冰涼的金屬，在昏暗的燈光下，黯淡無光。

在這個屬于她的“轄區(qū)”里，象征著秩序與法律的警徽，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