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昭寧十八年,臘月二十三,雪來得比往年早了半月。
未時的梆子聲剛過,皇城的琉璃瓦己覆滿素白,連飛檐下懸著的銅鈴都裹了層薄雪,搖不出清脆響。
掌燈的小內(nèi)侍踮著腳,將鎏金琉璃宮燈逐一點亮在檐角,暖黃燈影落在積雪上,竟像一汪凝住的血。
合心踩著繡鞋,從御藥房往披香殿疾奔。
鞋底沾的雪粒融成水,順著裙裾淌到腳踝,又在寒風(fēng)里結(jié)成薄冰,每走一步都伴著細碎的“咔嚓”聲,刺得皮肉發(fā)疼。
可她顧不上這些,只將懷里那只鎏金小盒攥得更緊——盒里只剩最后三粒紫雪丹,是母妃今夜的救命藥。
殿門半掩著,銅漏的滴答聲混著帳幔后低啞的咳,像鈍器反復(fù)鑿在鼓面上,合心聽得心口發(fā)顫。
她掀珠簾撲進去,首首跪到榻前:“母妃!”
賢妃半倚在軟枕上,烏發(fā)散在素色衾褥間,臉色比雪還白。
唇角凝著一點猩紅,被燭火映得像朵將墜的寒梅。
見是女兒,她先彎了彎眼角,才悄悄將一方染血的素絹掖進袖中——那絹上的血痕還冒著熱氣。
“別嚇著?!?br>
賢妃的聲音輕得像雪上掠過的風(fēng),“就咳了一口,不礙事?!?br>
合心哪里肯信,伸手就要去奪帕子。
賢妃卻扣住她的腕子,掌心滾燙得嚇人,指骨瘦得幾乎要捏碎她的皮肉:“藥呢?”
合心忙遞上鎏金盒。
賢妃瞥見盒底僅剩的三粒藥,眉心輕輕蹙起:“只剩這些了?”
“御藥房說……年底盤庫,紫雪丹要留著給各宮年節(jié)備急?!?br>
合心咬著唇,睫毛上的雪粒掉下來,像碎玉砸在錦榻上,“我明日再去求他們?!?br>
賢妃沒說話,取過一粒藥**嘴里,就著合心捧來的溫水咽下。
喉頭滾動時,雪色頸側(cè)浮起淡青的脈絡(luò),看得合心鼻尖發(fā)酸。
她伸手想替母妃順氣,指尖卻觸到一片濕冷——賢妃的寢衣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了。
“去換件干衣裳?!?br>
賢妃拍拍她的手背,語氣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溫柔,“別回頭把你也拖病了?!?br>
合心沒動,只垂眼盯著那只鎏金盒。
盒壁上的福壽紋被燭火拉得扭曲,竟像張牙舞爪的獸。
她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咬牙的恨意:“是金妃,對不對?
是她讓御藥房斷了我們的藥!”
賢妃依舊沒答,只抬眼望向窗欞。
外頭雪光太亮,映得她瞳孔里一片幽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良久,她才喚女兒的乳名:“合心,去雪妃娘**怡瑞宮,把今日的事告訴她。
記住,別哭,也別跪——雪地里跪久了,會落下一輩子的病根。”
合心點頭,卻還是跪坐著,替母妃把被角掖得嚴嚴實實,又放下三重紗帳擋住寒風(fēng),才起身。
披風(fēng)來不及系,只順手抓過手爐,推門沖進漫天風(fēng)雪里。
雪下得更急了,鵝毛似的撲在臉上,疼得人睜不開眼。
從披香殿到怡瑞宮,要穿過一條覆雪的長廊、兩座結(jié)冰的御橋。
宮道上的積雪沒過了腳踝,內(nèi)侍們忙著掃雪,新落的雪卻轉(zhuǎn)眼又蓋滿了路面。
合心跑得急,幾次踉蹌著撲在雪地里,掌心凍得瞬間失去知覺,可她只盯著前方那一點微茫的光——怡瑞宮的門匾下,掛著一盞素白紗燈,燈罩上繪著的老梅,是雪妃親手畫的。
門口的小宮女阿梨正打盹,被合心撞得險些摔倒,看清來人后驚呼:“公主?!”
“雪妃娘娘安寢了嗎?”
合心喘得胸口發(fā)疼,話都說不完整。
阿梨搖頭:“娘娘還在小書房,和趙副史議事呢?!?br>
合心匆匆道了聲謝,拔腿就往偏殿跑。
門檻太高,她絆了一下,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眼淚差點掉下來,卻顧不上揉,一把推開了槅門。
暖香撲面而來。
雪妃正坐在案前,披一件月白狐裘,案上攤著一卷泛黃的羊皮地圖。
對面的趙副史穿一身玄衣,腰佩細劍,眉眼冷得像冰。
兩人聞聲同時抬頭,目光落在合心身上。
雪妃見她裙角結(jié)滿冰碴,發(fā)梢還滴著雪水,臉色倏地沉了下去:“阿梨沒給你撐傘?”
合心搖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求娘娘救我母妃!”
雪妃己快步走過來,狐裘拖過地磚,像一道流動的雪浪。
她伸手將合心從地上拎起來,掌心帶著常年練劍的粗繭,力道卻很穩(wěn):“別跪,起來說事?!?br>
合心忍著哭腔,三言兩語把御藥房斷藥、母妃咳血的事說了。
雪妃越聽,眸色越冷,末了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卻像冰刃般鋒利:“好個金夢棠,手倒是伸得夠長?!?br>
她轉(zhuǎn)頭對趙副史吩咐:“去查,紫雪丹的庫案是誰批的條子,明早我要看見原檔?!?br>
趙副史拱手應(yīng)了聲“是”,身影一閃,便隱入了窗外的夜色里,連風(fēng)雪都沒攪動幾分。
雪妃這才握住合心的手,眉頭擰得更緊:“手爐都涼透了,你跑了多久?”
說著,她解下自己的狐裘,兜頭裹在合心身上。
狐裘還帶著她的體溫,混著淡淡的沉水香和雪氣,瞬間將合心裹得暖融融的。
“三粒藥撐不了五日?!?br>
雪妃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沉穩(wěn)的篤定,“我得想辦法再弄一批?!?br>
合心抬眼,聲音發(fā)顫:“可……內(nèi)庫的鑰匙在金妃手里。”
雪妃冷笑一聲,眼底閃著寒星般的光:“她守得住內(nèi)庫,守得住御藥房,卻守不住天要落的雪?!?br>
她抬手抹去合心睫毛上的雪粒,語氣軟了些,“今夜你先回去,把剩下的藥分三晚給你母妃,別一次用完。
明日午時,我讓阿梨送新藥過去?!?br>
合心咬著唇,小聲問:“您……要親自去盜內(nèi)庫嗎?”
雪妃垂眼看她,眸色沉靜得像寒潭:“我盜的不是庫,是她們攥在手里的**?!?br>
殿外忽然傳來三更的更鼓,沉悶地撞在雪夜里。
雪妃拍拍合心的肩背:“回去吧,陪著你母妃。
告訴她——只要本宮在,沒人敢讓她先走?!?br>
合心重重磕了個頭,起身要走。
雪妃卻叫住她,從案上取過一只鎏金熏籠塞進她懷里。
熏籠里燃著紅羅炭,外壁鏤刻的飛鷹展翅欲飛,鷹目鑲著兩粒黑曜石,在燈火下閃著冷光。
“夜里冷,抱著它暖路?!?br>
雪妃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也……暖你母妃的心?!?br>
合心點頭,推門再入風(fēng)雪。
雪似乎小了些,風(fēng)卻更利,像刀口貼著耳廓刮過。
她抱緊熏籠,一路小跑,狐裘太長,幾次踩在腳下險些跌倒,可胸口卻滾燙得厲害——仿佛那狐裘里縫著一團火,能把這漫漫長夜的冰雪,都燒開一個洞。
披香殿的燈火越來越近。
合心喘著氣推開殿門,卻聽見內(nèi)室傳來一聲壓抑的嗆咳,緊接著是銅盆落地的脆響。
她心口一緊,幾乎是撲著沖進內(nèi)室——賢妃正俯在榻沿,一口鮮血全吐進了銅盆里,猩紅的血濺在雪色寢衣上,像驟然綻放的寒梅。
見女兒進來,她想笑一笑,嘴角卻先涌出一縷血絲,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合心撲過去,一把抱住母妃。
肩上的狐裘滑落下來,鋪在地上,像一灘化不開的雪。
“母妃,藥來了……雪妃娘娘說明日還有新藥……”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diào),卻死死抱著那具瘦削的身體,仿佛一松手,這個人就會被寒風(fēng)卷走,再也找不回來。
賢妃靠在女兒懷里,指尖冰涼,輕輕撫過她濕漉漉的頭發(fā):“傻孩子……怎么又跑這么快。”
窗外,雪落無聲。
西更的更鼓遙遙傳來,漫漫長夜,還不知要熬到何時。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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