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鳳棲梧桐時值仲春，上林苑的梧桐正盛，寬大的葉片在午后暖陽下泛著細碎的金光，偶有微風拂過，便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如同**間的低語。

鳳儀宮內，金獸吞吐著清雅的百合香，氤氳的煙氣裊裊升起，為這莊重華貴的殿宇平添了幾分靜謐與柔和。

皇后楚清墨端坐于臨窗的紫檀木嵌螺鈿書案前，指尖輕輕拂過案上一件小巧的赤金龍紋**。

那弩身不過一掌長短，線條流暢，做工極為精巧，龍首為托，龍身盤踞為臂，鱗片纖毫畢現，在光影下流轉著暗金色的光澤。

此物名曰“金蛟”，是她翻閱古籍、結合巧思，親自繪了圖樣，又召內府工匠耗時月余，才為嫡子，當朝太子蕭琰制成的六歲生辰賀禮。

弩機可藏于袖中，一次填入三支特制的小弩箭，機括輕巧，卻頗具威力。

她唇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眉眼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

身為中宮之主，統(tǒng)御六宮，母儀天下，看似尊榮無限，其中的如履薄冰與殫精竭慮，唯有自知。

近來，貴妃蘇玉瑤及其背后盤根錯節(jié)的鎮(zhèn)國公府，在前朝后宮動作頻頻，或明或暗的試探與掣肘，讓她不得不耗費更多心神應對。

“娘娘，”貼身女官瑾姑姑輕步上前，低聲道，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寧靜，“太子殿下從文華殿下課，正往這邊來呢，聽宮人說，殿下今日得了太傅夸獎，一路都雀躍得很?！?br>
楚清墨聞言抬眼，眸中那抹倦意瞬間被明亮的期待與暖意驅散，如同云破月出：“快讓他進來，吩咐小廚房，將備著的牛乳菱粉糕和糖蒸酥酪端上來。”

“是。”

瑾姑姑含笑應下，轉身去安排。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杏**西爪小龍紋錦袍的小小身影便像只歡快的雀鳥般跑了進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清亮亮地響起：“兒臣給母后請安！”

“琰兒快起。”

楚清墨將他攬到身邊，取出袖中的絲帕，細致地拭去他額角鼻尖因奔跑而滲出的細密汗珠，“今日功課可辛苦？

太傅都講了些什么？”

“不辛苦！”

蕭琰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求知的興奮，“太傅今日講了《史記》，說‘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衣食足而知**’，兒臣覺得甚有道理！

母后，兒臣今日還新學了一篇文章，背給您聽好不好？”

“好，母后聽著?！?br>
楚清墨溫柔地注視著他，將案上的“金蛟”弩往旁邊稍稍挪開，以免被他碰落。

蕭琰清了清嗓子，挺首了小身板，努力做出沉穩(wěn)的模樣，童聲雖稚嫩，卻己初具韻律，清朗地回蕩在殿中：“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則士勇。

是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他背的是李斯的《諫逐客書》。

楚清墨靜靜聽著，看著兒子認真的模樣，心中滿是欣慰與驕傲。

她的琰兒，天資聰穎，仁孝寬厚，雖年紀尚小，己隱隱顯露出儲君的氣度，是大梁未來的希望。

只要他平安喜樂，茁壯成長，她所承受的一切壓力與辛勞，便都值得。

然而，這寧靜溫馨的時刻并未持續(xù)太久。

殿外傳來內侍略顯尖銳、拉長了調子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楚清墨牽著太子的手，從容起身，理了理并無褶皺的衣擺，迎至殿門。

皇帝蕭景玄邁步而入，他身著玄色暗龍紋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郁與疲憊，帝王的威儀在不經意間流露，使得原本溫暖松弛的殿內空氣，似乎也隨之凝滯了幾分。

“臣妾恭迎陛下?！?br>
“兒臣恭迎父皇?！?br>
蕭景玄的目光在楚清墨身上停留一瞬，那目光深邃，帶著慣常的審視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隨即，他的視線落在太子身上，神色稍霽：“琰兒在背書？”

“是，父皇?！?br>
蕭琰見到父親，既敬畏又有些抑制不住的興奮，立刻又將方才的文章流暢地背了一遍，末了，還加上自己的理解，“太傅說，為君者當有容人之量，廣納賢才，不能因為不是本國之人就不任用，這樣才能讓**更強盛。”

蕭景玄聽罷，點了點頭，語氣依舊聽不出太多喜怒，但較之對楚清墨，己算溫和：“文章是好的，道理也記下了，更需身體力行，方是根本。”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蕭琰乖巧應道。

蕭景玄抬手，輕輕撫了撫太子的發(fā)頂，這個難得的、帶著些許親昵意味的動作，讓蕭琰開心地瞇起了眼，小臉上滿是孺慕之情。

楚清墨適時溫聲道：“陛下操勞國事辛苦，此刻過來，可要在此用些茶點？

小廚房剛做了琰兒愛吃的糕點?！?br>
蕭景玄卻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案幾，落在了那件被挪開的“金蛟”弩上。

他隨手拿起來，在掌心掂了掂，又仔細端詳了片刻那精巧的機關與栩栩如生的龍紋雕刻：“皇后巧思，此物倒是別致?！?br>
“不過是些雕蟲小技，聊博琰兒一笑，讓他知道些機括之理罷了，當不得陛下夸贊?！?br>
楚清墨垂眸，語氣恭謹而平淡。

蕭景玄將弩放回原處，語氣聽似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太子生辰將至，一應儀制由你與禮部斟酌即可，不必過于奢靡。

只是……”他話鋒微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楚清墨低垂的眼睫，“近日北境似有異動，鎮(zhèn)國公接連上了幾道折子，提及軍備與邊貿之事，憂心忡忡。

屆時宮宴，或有多國使臣在場，場面需隆重，亦不可失了我大梁風骨，這其中的分寸，皇后需仔細把握?！?br>
楚清墨心中了然。

皇帝此言，明面是交代宮宴事宜，實則是在提醒她蘇貴妃一系近來因“北境之事”圣眷正濃，亦是在試探她這位皇后，在面對前朝勢力滲透后宮、以及可能涉及軍國大事的敏感問題時，會持何種態(tài)度，如何平衡。

她神色不變，依舊是那副端莊雍容的模樣，從容應道：“臣妾明白，定會與禮部妥善安排，既彰顯天家氣度，又不墮我大梁威儀，不負陛下所托?！?br>
蕭景玄深深看了她一眼，那雙銳利的眼眸似乎想從她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些什么，最終卻只是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未再多言。

他轉向太子，語氣恢復了帝王的威嚴：“好生聽你母后的話，用心學業(yè)。

朕還有奏章要批，晚些再來看你?！?br>
“兒臣恭送父皇。”

蕭琰依禮行事。

皇帝來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他離開后，殿內那無形的壓力仿佛才驟然消散，空氣重新開始流動。

蕭琰拉了拉母親的衣袖，小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小聲說道：“母后，父皇好像……不開心?！?br>
楚清墨看著兒子純真未鑿的眼眸，將心頭那一絲因皇帝試探而升起的冷意與莫名的憂慮強行壓下，柔聲安撫道：“父皇是天子，心懷天下，肩擔江山社稷，自然比常人思慮更多，也更辛苦。

琰兒要更努力進學，強健體魄，將來才能為父皇分憂，知道嗎？”

“兒臣知道！

兒臣一定努力！”

蕭琰用力點頭，小拳頭握得緊緊的，臉上滿是認真。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只在天邊留下一抹絢爛卻短暫的霞光，如同潑灑的胭脂。

暮色漸濃，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點亮殿內外的宮燈。

楚清墨獨自站在殿門前，望著皇帝離去的方向，宮道綿長，兩側朱紅的高墻在暮色中顯得愈發(fā)肅穆而壓抑，仿佛巨大的囚籠。

一陣晚風穿廊而過，院中那棵高大的梧桐樹發(fā)出更為清晰的沙沙聲響，幾片猶帶嫩綠的梧桐葉打著旋兒，悄然飄落，落在她的腳邊。

她無端地想起一句舊詩，那是她年少時極喜歡的，如今品來，卻別有一番苦澀滋味在心頭：“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br>
身為皇后，她自問行事無愧于心，立足己穩(wěn)，無需憑借任何外在的勢力（譬如那“秋風”）。

然而，在這瞬息萬變、暗潮洶涌的宮廷之中，誰又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被那不知從何處刮起的、足以撼動根基的“秋風”所侵襲呢？

她攏了攏衣袖，指尖觸及那件冰冷的“金蛟”弩，心中那縷不安的陰云，終究是揮之不去。

她轉身，走回殿內，將那弩機仔細收入一個錦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