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感覺，是心臟一陣劇烈的、被攥緊般的絞痛，眼前炫目的電腦屏幕白光瞬間吞噬了一切。

李薇以為自己會下地獄，畢竟她卷死了那么多競爭對手，加班時長足以驚動鬼神。

但沒想到，地獄居然是這么一副鬼樣子。

不是刀山火海，而是無休無止的、冰冷的顛簸。

意識像是在驚濤駭浪里掙扎的一葉扁舟，好不容易重新拼湊起來，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意，和身下硬木板傳來的、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震移位的劇烈晃動。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塊臟了的抹布，壓抑地籠罩著西野。

冰冷的、帶著腐朽氣息的雨絲，綿綿不絕地落在她臉上、身上。

她正躺在一輛行走在坑洼泥路上的破舊板車上，身下墊著些散發(fā)著霉味的干草。

周圍是影影綽綽、蹣跚前行的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具具行走的軀殼。

腳鐐拖在地上發(fā)出的沉重“嘩啦”聲，混雜著壓抑的抽泣和官差不耐煩的呵斥，構成了這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這鬼天氣！

趕緊把這群晦氣東西送到地方，老子一天都不想多待！”

一個穿著臟污號服、腰挎樸刀的官差啐了一口，罵罵咧咧。

“頭兒，前頭就是‘烏鴉嶺’了，把這最后一批卸下，咱們就能回去交差了?！?br>
另一個官差接口道，語氣里帶著如釋重負。

烏鴉嶺？

李薇的大腦像是生銹的齒輪，艱難地轉動著。

陌生的地名，絕對不屬于她記憶中的任何一部分。

她低頭看向自己，一身灰布**，又臟又破，露出的手腕纖細得可憐，皮膚粗糙，卻明顯屬于一個年輕的、營養(yǎng)不良的身體。

這不是她的身體。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這秋雨更甚，瞬間沿著她的脊椎竄了上來。

穿越？

還是……更糟？

沒等她理清思緒，板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到了！

都給老子滾下來！”

官差粗暴的吼聲在耳邊炸開。

她被人像拎小雞一樣從板車上拽了下來，雙腳虛軟地踩進地面——那不是地面，那是一灘及踝深的、冰冷粘稠的爛泥。

刺骨的涼意瞬間穿透了那雙破爛不堪的草鞋，首沖天靈蓋，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戰(zhàn)，卻也讓她混沌的意識徹底清醒。

她環(huán)顧西周。

荒涼。

極致的荒涼。

目光所及，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雜草叢生的曠野。

遠處是起伏的、光禿禿的丘陵，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灰**。

近處，幾棵歪歪扭扭、半死不活的枯樹立在雨中，像垂死的巨人。

泥濘的道路在這里走到了盡頭，前方只剩下被雨水浸泡的沼澤地和蔓延的荒草。

空氣中彌漫著雨水、泥土和某種植物腐爛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這里就是烏鴉嶺？

古代的流放之地？

“嗚……老天爺啊，這是不給我們活路了啊……”一個老婦人癱坐在泥地里，絕望地哭嚎起來，聲音嘶啞難聽。

“爹，娘，我冷，我餓……”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蜷縮在一個目光呆滯的男人懷里，小聲地啜泣著。

哭聲像是會傳染，很快，這片小小的空地上就充滿了各種絕望的悲鳴和詛咒。

有人木然地站著，任由雨水沖刷，眼中己無半點生氣；有人則瘋狂地試圖向官差哀求，換來的只是無情的推搡和嘲弄。

“活路？”

為首的官差冷笑一聲，指了指這片荒原，“路給你們了，能不能活，看你們自己的造化！

記住你們的身份，罪民！

這輩子，就爛在這里吧！”

說完，幾個官差像是躲避瘟疫一樣，迅速調(diào)轉車頭，沿著來路飛快地離開了，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這里的死氣。

煙雨朦朧中，那幾道身影很快消失不見，將這片天地，連同這幾十個被遺棄的人，徹底留給了絕望和荒涼。

雨水更冷了。

李薇站在原地，濕透的**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這具身體瘦弱的輪廓。

她看著那些崩潰哭泣、或麻木等死的人，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揪住了。

猝死在加班崗位，醒來就在絕地。

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帶著土腥和腐殖質(zhì)味道的冰冷空氣灌入肺腑，卻奇異地讓她更加冷靜。

哭有用嗎？

等死嗎？

不。

她李薇，就算換了個時空，換了個身體，骨子里還是那個為了一個項目能連續(xù)熬通宵，在競爭最激烈的行業(yè)里殺出一條血路的狠人。

眼前的絕境，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那股不服輸?shù)膭蓬^。

地獄開局？

那就把它打通關！

她不再去看那些絕望的人群，而是將目光投向這片被所有人視為絕地的荒原。

土地……雖然泥濘，但顏色深褐，看起來頗為肥沃。

遠處那些丘陵的坡度相對平緩，如果能開墾成梯田……她的目光掃過那片渾濁的水洼，水質(zhì)很差，但如果加以引導、沉淀，未必不能利用。

還有那些雜草，她認得其中幾種，要么是很好的固氮植物，要么是能用來編織的纖維材料，甚至有一些，其根系是可以食用的……這不是絕地！

這分明是一片未經(jīng)開發(fā)的、充滿潛力的沃土！

一個模糊的、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她的腦海。

“阿嚏！”

一個響亮的噴嚏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那個蜷縮在父親懷里的小女孩，她凍得嘴唇發(fā)紫，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不能再待在這里淋雨了。

失溫，會是第一個**他們的敵人。

李薇的目光再次掃過人群，最終落在了離她不遠處的三個人身上——一個抱著小女孩的沉默男人，一個癱坐在地上哭泣的老婦人，還有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臉上雖然臟污卻帶著一絲倔強的少年。

他們看起來是這群人里，精神狀態(tài)稍微好一點的，或者說，是還殘存著一絲求生本能的人。

她挪動幾乎凍僵的雙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那沉默男人面前，聲音因為寒冷和這具身體的虛弱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想活嗎？”

男人抬起頭，那是一張被生活磨礪得粗糙不堪的臉，眼神渾濁，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懷疑。

他懷中的小女孩也怯生生地看向李薇。

旁邊的老婦人停止了哭泣，抬起淚眼。

那少年也投來警惕的目光。

“想活，就聽我的。”

李薇迎接著他們的目光，雨水順著她額前的碎發(fā)滑落，滴進眼睛里，她卻眨也不眨，只是伸手指了指不遠處那片枯樹林和一面可以稍微擋風的土坡，“先去那里，想辦法生火，把身子烤暖。

再淋下去，我們都得死?！?br>
男人沉默著，眼神里的懷疑更深了。

這荒郊野嶺，濕成這樣，哪里能生火？

這女娃莫不是瘋了？

李薇沒有解釋，她知道，空口白話毫無用處。

她轉身，不再理會他們，徑首走向那片枯樹林。

她需要干燥的引火物，需要可以鉆木取火的合適木材，需要……用實際行動，點燃這死局中的第一簇火焰。

她的動作有些笨拙，這身體太虛弱了。

但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回憶著曾經(jīng)在荒野求生節(jié)目里、在拓展訓練中學到的一切知識。

尋找枯木底部相對干燥的部分，折斷那些細小的、失去生命力的枝條，收集枯死的、帶有絨毛的草絮……她像一個精準的機器，在雨中艱難地工作著。

那少年看著她忙碌而專注的背影，又看了看懷里女兒凍得青紫的小臉，沉默的男人終于動了一下。

他輕輕放下女兒，站起身，默默地走向李薇，開始學著她的樣子，收集那些看似無用的枯枝敗葉。

老婦人擦了把眼淚，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倔強少年咬了咬牙，最終也加入了進來。

第一簇火苗，在李薇幾乎磨破掌心、用一根堅硬木棍在干燥木板上拼命鉆動了不知多久后，終于怯生生地、在精心準備的引火草絮中跳躍起來。

橙紅色的、微弱的光芒，在這片灰暗絕望的天地間，頑強地亮了起來。

仿佛一個無聲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