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當(dāng)我被囚禁在那座金色牢籠里，無數(shù)次從噩夢中驚醒時，我總會想起在“晨光之家”的最后一個夏天。

那個夏天，我十六歲，身體剛顯出一點凹凸分明的曲線。

也是那個夏天，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有些男人用濕冷的目光，舔過我舊T恤外的脖頸。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絕不會跟那個叫周謹言的男人走。

我會逃，哪怕結(jié)局是死在那個夏天。

……我的名字叫林漾，是這灰撲撲的孤兒院里，唯一帶著水光與柔波的兩個字。

院長蘇阿姨告訴我，十六年前一個清晨，我被放在“晨光之家”的門口，襁褓里只有一張紙條，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著這個名字。

沒有生日，沒有來歷。

蘇阿姨說，“漾”字很好，帶著水波的溫柔與靈動。

可她不知道，水波如果太柔，就容易被風(fēng)吹亂，被石子打碎。

“晨光之家”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我是這里年紀最大的女孩之一，己經(jīng)到了該思考是去讀幼師，還是去附近工廠打工的年紀。

“漾漾姐姐！

你看我畫的！”

五歲的豆豆舉著畫撲到我腿邊。

我放下手里修補的舊書，接過畫。

畫上是幾個歪歪扭扭的色塊。

“畫得真棒！

這是誰呀？”

“是姐姐你呀！”

豆豆挺起小**。

旁邊串珠子的丫丫細聲細氣地揭穿：“豆豆把姐姐的裙子畫成綠色的了?！?br>
“綠色的裙子也好看?！?br>
我笑著捏捏丫丫的臉，心里卻莫名地飄過一絲煩躁。

這種千篇一律的、被孩子們需要的感覺，有時候像溫暖的棉被，有時候，又像捆住手腳的繩索。

我渴望外面那個模糊、喧囂，據(jù)說充滿危險也充滿機會的世界。

而在這里，我最依戀的，是陳爺爺。

他是門衛(wèi)，是園丁，是修理工。

他大約六十歲，頭發(fā)花白，身材干瘦，臉上總帶著笑。

他知道我怕黑，總會第一時間修好我房間走廊那盞壞掉的燈。

此刻，他正蹲在院子那架老秋千旁緊螺絲。

我端著一杯水走過去。

“爺爺，歇會兒吧。”

他抬起頭，看到是我，臉上的皺紋笑得更深：“還是我們漾漾知道心疼人。”

他接過杯子，咕咚喝了幾大口，用袖子抹了把汗。

我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布滿老繭的手。

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看起來很溫暖。

但有些東西，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滋生。

院里最近新來了一個幫忙的短工，叫強子，據(jù)說是蘇阿姨遠房親戚介紹來的，負責(zé)一些搬運和雜活。

他三十歲上下，個子不高，一身蠻肉，看人的眼神總讓人不舒服。

尤其是看我。

那眼神不像陳爺爺?shù)拇认?，不像其他孩子的依賴，那是一種……打量貨品似的，帶著黏膩汗?jié)竦脑u估意味。

他會在我?guī)托『⒆觽兿丛钑r，借口送熱水，在浴室門口磨蹭；會在我彎腰晾衣服時，盯著我的后背和腿看。

有一次，我在倉庫最里面的架子拿新的被褥，光線很暗。

我剛踮起腳，一個帶著汗酸味的熱烘烘的身體就貼到了我身后。

是強子。

他幾乎把我圈在他和架子之間，呼吸噴在我耳后。

“漾漾，拿不動??？

哥幫你。”

他的手，作勢就要繞過我的腰，去夠我頭頂?shù)谋蛔印?br>
我渾身汗毛倒豎，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向前一竄，后背緊緊抵住冰冷的架子，聲音尖利：“謝謝你了，不用！”

他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眼神在我因為驚嚇而劇烈起伏的胸口掃過，嘿嘿笑了兩聲：“怕啥？

哥又不是壞人?！?br>
那笑容，黏膩又惡心。

我沒理他，抱起一床被子，低著頭，幾乎是跑著沖出了倉庫。

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首盯在我背上，首到我跑回陽光底下。

我沒敢把這事告訴蘇阿姨。

強子是她親戚介紹來的，我不想讓她為難。

而且，我說什么呢？

他也沒把我怎么樣，只是……看了幾眼，靠近了一點。

在這種地方，女孩子的敏感和恐懼，有時候說出來，反而會變成一種“不懂事”。

我只能更小心地避開他。

這天下午，孩子們都在午睡。

我想去后院倉庫拿點彩紙，準備教孩子們做手工。

后院很安靜，只有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叫著。

走到倉庫門口，我發(fā)現(xiàn)門虛掩著。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

里面光線昏暗，堆滿了雜物，空氣中飄浮著陳年灰塵的味道。

我剛走進去兩步，身后就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門被關(guān)上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迅速轉(zhuǎn)身。

強子就靠在門板上，擋住了唯一的出口。

他手里拿著半截?zé)?，歪著頭看我，臉上掛著那種令人作嘔的笑。

“漾漾，找啥呢？

哥幫你找。”

倉庫的空間逼仄，他堵在門口，像一堵令人窒息的墻。

那股混合著汗味和煙味的氣息，再次彌漫開來。

我攥緊了手心，指甲掐進肉里，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不用，我拿點紙就走?！?br>
“急什么？”

他往前走了兩步，把我逼得后退，腳跟撞到了后面的麻袋，“陪哥說說話唄。

你說你，長得這么水靈，窩在這破地方多可惜。”

他的目光像蛇信子，在我臉上、身上游走。

“讓開！”

我聲音發(fā)冷，心里卻怕得要命。

“喲，還挺辣。”

他嗤笑，又逼近一步，幾乎能聞到他口腔里**的臭味，“我就喜歡有點脾氣的……”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臉。

就在那一刻，倉庫門突然被從外面敲響了。

“咚咚咚！”

強子動作一僵，不耐煩地吼了一句：“誰啊？！”

外面?zhèn)鱽黻悹敔斏n老卻沉穩(wěn)的聲音：“強子，你在里面干什么？

蘇院長叫你去前面搬東西，快點！”

強子臉上閃過一絲懊惱和晦氣，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壓低聲音，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說：“嘶，算你走運。”

然后，他悻悻地轉(zhuǎn)身，拉開了倉庫門。

刺眼的陽光涌進來，陳爺爺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強子側(cè)身從他旁邊擠了出去，嘴里不干不凈地嘟囔著什么。

陳爺爺沒立刻離開，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停頓了幾秒。

他什么也沒問，只是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漾漾，以后……盡量別一個人來這種地方?！?br>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fā)和佝僂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所有的委屈和后怕，在聽到這句不是責(zé)備的關(guān)懷時，洶涌而上。

我知道，陳爺爺看見了，或者說，他猜到了。

在這個看似溫暖的“家”里，有些骯臟的觸角，己經(jīng)開始悄然伸向我這個無人庇護的孤女。

而我還不知道，一雙更加強大、更加無法抗拒的手，即將為我而來，將我拖入一個更加精致、也更加絕望的牢籠。

那才是真正噩夢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