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被暴雨澆透的夜晚，陳硯的“異常事件歸檔工作室”總比平時更熱鬧些。

不是說訪客絡繹不絕，而是雨絲敲在老式木窗上的聲音、屋檐水滴墜落的悶響，再混著桌上舊臺燈的暖光，總?cè)菀装涯切┎卦趯こＩ铖薨櫪锏碾x奇事，給“泡”出來。

工作室在老城區(qū)一棟**小樓的三層，樓梯踩上去會發(fā)出“吱呀”的**，像是隨時要散架，卻偏偏撐過了幾十年的風雨。

陳硯坐在靠窗的書桌前，指尖夾著一支快燃盡的煙，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牛皮紙筆記本上。

這本子是他從過世的師父手里接過的，封面磨得發(fā)亮，內(nèi)頁紙泛黃發(fā)脆，卻藏著古怪——每當接觸到“異常事件”的痕跡，空白的紙頁上就會浮現(xiàn)出細碎的字跡或模糊的印記，像是事件本身在紙上留下的殘響。

此刻，筆記本安安靜靜的，只有他剛寫下的“七月十三，雨，無委托”幾個字，墨痕還沒干透，被窗外飄進來的潮氣暈開一點邊緣。

陳硯掐滅煙蒂，正準備起身煮杯熱茶，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腳步聲在三樓門口停住，接著是慌亂的敲門聲，“咚咚咚”，力道大得幾乎要把木門撞開。

“請進?！?br>
陳硯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能讓人平靜下來的沉穩(wěn)。

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男人跌了進來，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衣角往下淌，在地板上積成小小的水洼。

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面容憔悴，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像是好幾天沒合眼，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您是……陳硯老師？”

男人的聲音帶著顫抖，眼神里滿是急切和恐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陳硯點頭，指了指桌旁的椅子：“坐，先擦擦水?！?br>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條干毛巾遞過去，又起身倒了杯熱水。

男人接過毛巾，卻沒心思擦臉，只是胡亂抹了把額前的濕發(fā)，將文件夾往桌上一放，雙手撐著桌面，呼吸急促：“陳老師，您一定要幫我，再這樣下去，我快要瘋了……還有那些人，他們也快撐不住了。”

“慢慢說，”陳硯坐回椅子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你叫什么名字？

遇到了什么事？”

“我叫顧棠，是個畫家，在城西有個工作室?！?br>
顧棠咽了口唾沫，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克服心底的恐懼，“事情是從半個月前開始的……我的工作室里，那些肖像畫，出問題了?！?br>
“肖像畫？”

陳硯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顧棠帶來的文件夾上。

“對，就是我最近畫的幾幅肖像，都是找我定制的客戶?！?br>
顧棠打開文件夾，里面裝著幾幅照片，都是他畫的肖像畫的成品照。

照片里的肖像畫風格寫實，人物表情、神態(tài)都刻畫得十分細膩，看起來和普通的肖像畫沒什么區(qū)別。

顧棠指著其中一張照片，聲音壓得更低：“您看這張，畫的是一位姓王的女士，她是做珠寶生意的。

半個月前，我把這幅畫交給她，她掛在客廳里。

結(jié)果三天后，她給我打電話，說晚上起夜的時候，總覺得畫里的人在看她?！?br>
陳硯拿起照片，仔細看了看。

畫中的王女士穿著一身紅色連衣裙，嘴角帶著微笑，眼睛看向畫面右側(cè)，眼神溫和。

從照片上看，沒什么特別的地方。

“我當時以為她是太累了，產(chǎn)生了錯覺，還安慰了她幾句?！?br>
顧棠繼續(xù)說道，“可沒想到，沒過幾天，又有一個客戶給我打電話，說的是同樣的情況。

那位客戶是個男士，畫掛在書房里。

他說晚上加班的時候，偶爾抬頭，會發(fā)現(xiàn)畫里的人的眼睛好像轉(zhuǎn)向了門口的方向?！?br>
說到這里，顧棠的身體開始微微發(fā)抖：“我這才覺得不對勁，趕緊去工作室看了看。

我工作室里還留著兩幅沒交付的肖像畫，一幅畫的是一個小姑娘，另一幅是位老先生。

我在工作室里待了一下午，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

可到了晚上，我準備鎖門離開的時候，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那幅小姑**畫——您猜我看到了什么？”

陳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繼續(xù)說下去。

“我看到畫里那個小姑**眼睛，真的動了！”

顧棠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她原本是看著畫面前方的，可我回頭的時候，她的眼睛竟然轉(zhuǎn)向了工作室的門口！

就好像……就好像她在盯著我，或者盯著門口的什么東西！”

顧棠雙手抱頭，語氣里滿是崩潰：“我當時嚇得腿都軟了，趕緊跑了出來。

之后的幾天，我不敢去工作室，可那些客戶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過來，說情況越來越嚴重。

那位王女士說，她開始失眠，一閉上眼睛就覺得有人在盯著她，還能聽到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說話。

還有那位老先生，他說他出現(xiàn)了幻聽，總覺得畫里的人在叫他的名字?！?br>
陳硯端起桌上的熱水，遞到顧棠面前：“先喝口水，穩(wěn)定一下情緒?！?br>
顧棠接過水杯，雙手捧著杯子，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他喝了一口熱水，才稍微平復了一些：“陳老師，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像是我在編故事。

可這都是真的，那些客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他們不可能聯(lián)合起來騙我。

而且……而且我昨天去了一趟工作室，發(fā)現(xiàn)了更可怕的事情。”

“更可怕的事情？”

“是，”顧棠的聲音又開始顫抖，他從文件夾最底下拿出一張照片，遞給陳硯，“這是我昨天在工作室里畫的一幅新畫，畫的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女人?！?br>
陳硯接過照片，照片上的畫作依舊是寫實風格，畫中的女人穿著一件白色的旗袍，領口處繡著一朵紅色的花，面容清麗，眼神卻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看向畫面的左側(cè)。

奇怪的是，這個女人的長相十分陌生，既不是顧棠的客戶，也不像是他認識的人。

“我從來沒見過這個女人，”顧棠的語氣里滿是困惑和恐懼，“昨天我去工作室，本來是想把那兩幅有問題的畫取下來，結(jié)果走到畫架前，就好像被什么東西控制住了一樣，拿起畫筆就開始畫。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幅畫己經(jīng)快畫完了。

而且……而且我總覺得這個女人的眼神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見過，可就是想不起來。”

陳硯看著照片里的女人，又看了看桌上的舊筆記本。

不知何時，筆記本的紙頁上竟然浮現(xiàn)出了一道淡淡的紅色印記，形狀和畫中女人領口處的那朵紅色花朵一模一樣，只是顏色更淺，像是被水稀釋過一樣。

陳硯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他指尖輕輕拂過筆記本上的紅色印記，印記沒有消失，反而稍微清晰了一點。

他抬頭看向顧棠：“你工作室里的那兩幅有問題的肖像畫，還有這幅新畫，現(xiàn)在都還在嗎？”

“都在，”顧棠連忙點頭，“我不敢動它們，也不敢讓別人看到。

陳老師，您能和我一起去看看嗎？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了?！?br>
陳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舊筆記本，放進隨身的背包里，又拿起一把黑色的雨傘：“走吧，現(xiàn)在就去你的工作室。”

顧棠沒想到陳硯這么干脆，臉上露出一絲感激，連忙起身跟上：“謝謝您，陳老師，真的謝謝您?！?br>
兩人走出工作室，外面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把老城區(qū)的街道沖刷得格外干凈。

顧棠開了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樓下，兩人上車后，顧棠發(fā)動車子，朝著城西的方向駛?cè)ァ?br>
車里很安靜，只有雨刷器來回擺動的聲音。

顧棠時不時地透過后視鏡看一眼陳硯，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陳硯則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yǎng)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背包里的舊筆記本，腦子里一首在思考顧棠說的事情。

畫中人物的眼睛轉(zhuǎn)向門口、客戶出現(xiàn)失眠和幻聽、無意識畫出陌生女人的肖像、筆記本上浮現(xiàn)出與畫中圖案一致的紅色印記……這些線索串聯(lián)起來，顯然不是簡單的“錯覺”或“巧合”，而是一起典型的“異常事件”。

車子行駛了大約半個小時，終于到達了顧棠的工作室。

工作室位于城西的一個舊廠房改造區(qū)，周圍大多是藝術工作室和畫廊，夜晚時分，這里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家工作室還亮著燈。

顧棠的工作室在一棟三層小樓的二層，他停好車后，帶著陳硯走進小樓，樓道里沒有燈，顧棠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亮前方的路。

兩人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來到二層，顧棠從口袋里拿出鑰匙，打開了工作室的門。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和灰塵味撲面而來。

工作室里很寬敞，中間擺放著幾個畫架，周圍散落著顏料、畫筆和畫布，墻上掛著幾幅己經(jīng)完成的畫作，大多是風景和靜物。

房間的角落里放著一張沙發(fā)和一張桌子，桌上還放著沒吃完的外賣盒。

顧棠走到房間中央，指著兩個并排放置的畫架：“陳老師，就是這兩幅畫，左邊是那位小姑**，右邊是那位老先生的?！?br>
陳硯走過去，仔細觀察著這兩幅畫。

左邊的畫里，小姑娘穿著粉色的連衣裙，扎著兩個小辮子，眼睛原本應該是看向畫面前方的，可現(xiàn)在，她的眼睛確實轉(zhuǎn)向了工作室的門口，眼神里帶著一絲好奇，又像是在警惕什么。

右邊的畫里，老先生穿著中山裝，戴著一副老花鏡，原本看向畫面右側(cè)的眼睛，也轉(zhuǎn)向了門口的方向，表情嚴肅。

陳硯拿出背包里的舊筆記本，打開，放在畫架旁邊。

筆記本的紙頁上，那道紅色印記又清晰了一些，而且在印記的旁邊，開始浮現(xiàn)出一些細碎的字跡，像是“11點”、“鋼琴聲”之類的詞語，只是字跡很模糊，看不太清楚。

“陳老師，怎么樣？

您看到了嗎？”

顧棠站在一旁，緊張地看著陳硯。

陳硯點頭，指著畫中人物的眼睛：“確實有問題，她們的眼睛確實轉(zhuǎn)向了門口。

而且，我的筆記本有反應了，這說明這里確實存在‘異常事件’的痕跡?！?br>
他又走到房間另一側(cè)的畫架前，那幅顧棠昨天無意識畫出的陌生女人的肖像畫就放在這里。

畫中的女人穿著白色旗袍，領口的紅色花朵格外顯眼，眼神憂傷，看向畫面左側(cè)。

陳硯靠近畫作，仔細觀察著女人的面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的眉眼之間，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見過，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就在這時，陳硯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破了工作室里的安靜。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了電話：“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請問……是陳硯老師嗎？

我是王蘭，就是顧棠老師說的那個，畫里的人總盯著我的客戶。”

陳硯看了一眼顧棠，顧棠連忙點頭，示意就是那位姓王的女士。

“王女士，你好，我是陳硯。”

陳硯說道，“你現(xiàn)在打電話過來，是有什么新的情況嗎？”

“是……是有新情況，”王蘭的聲音更加顫抖了，“陳老師，我剛才在家里，又看到畫里的人動了。

這次不是眼睛轉(zhuǎn)向門口，而是她的嘴唇，好像在動！

而且，我還聽到了鋼琴聲，很輕很輕的，像是從畫里傳出來的……陳老師，我好害怕，您能過來看看嗎？”

陳硯皺了皺眉，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現(xiàn)在是晚上十點半。

他回頭對顧棠說：“顧棠，你在這里等著，我去王女士家看看情況，很快就回來?！?br>
“好，好，”顧棠連忙點頭，“陳老師，您小心點?！?br>
陳硯記下王女士的地址，拿起背包和雨傘，快步走出工作室，消失在雨夜中。

工作室里，只剩下顧棠一個人，他看著墻上的肖像畫，總覺得畫里的人在盯著自己，渾身發(fā)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幾步，靠在墻上，大口地喘著氣。

而他沒有注意到，那幅陌生女人的肖像畫，畫中女人的嘴唇，正微微開合著，像是在說著什么，又像是在呼喚著什么。

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敲打著窗戶，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在為這詭異的夜晚，伴奏著一首無聲的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