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英國。

黃昏時分的康沃爾郡海濱小鎮(zhèn)，窗外是綿延不絕的灰色海浪。

溫瑜坐在天鵝絨沙發(fā)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側(cè)耳傾聽著雨滴敲打窗欞的聲音。

“笑一個嘛，老婆?！鄙驊岩莸穆曇魪目蛷d另一端傳來，帶著慣常的輕松語調(diào)，“今天是二〇〇〇年八月二十三日，我們剛剛從圣艾夫斯海邊散步回來——雖然你堅持說那不是散步，是我拖著你在雨里跋涉?！?br>
溫瑜嘴角微揚，她能想象出沈懷逸此刻的樣子——劍眉上揚，星目含笑，舉著那臺笨重的索尼DV機(jī)，像個大男孩般執(zhí)著地記錄著生活碎片。

“你又在拍那些沒用的東西了?！彼p聲說，聲音如古琴低鳴，清冷卻不刺耳。

“誰說沒用？”沈懷逸走近，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發(fā)出穩(wěn)健的聲響，“已經(jīng)做完了角膜移植手術(shù)，等再過幾個月，你就能親眼看見這些年我們走過的路，看過的海，吃過的——”他頓了頓，故意拖長聲音，“——我煮的那些難以下咽的面條。”

溫瑜終于淺淺一笑。她的笑容很節(jié)制，像一株在暗處生長的蘭花，不需陽光也能保持自己的姿態(tài)。及肩的長發(fā)被松松地束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精致的五官。

她長相不算驚艷，但有一種溫婉的美，像是宋畫中的仕女，每一筆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室內(nèi)的寧靜。

“我去接?！鄙驊岩莘畔翫V機(jī)，走向壁爐旁的維多利亞式電話機(jī)。但溫瑜已經(jīng)憑著記憶摸到了分機(jī)的話筒。

“喂？”

電話那頭傳來蘇璇刻意壓低的聲音：“溫瑜，是我。你得聽我說完，不要插話?！?br>
溫瑜的心沉了一下。

蘇璇是她從小玩到大的摯友，也是6年前她出庭作證期間負(fù)責(zé)保護(hù)她的女警。

“你說?！?a href="/tag/wenyu1.html" style="color: #1e9fff;">溫瑜的聲音平靜無波。

沈懷逸察覺到她語調(diào)的變化，悄悄走近，在她身邊的沙發(fā)扶手上坐下。

“鐘秋旻，”蘇璇說出這個名字時，溫瑜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三年前翻案出獄了。他用了一些……非常規(guī)手段?！?br>
溫瑜閉上眼睛。即使閉眼與睜眼對她而言沒有視覺差異，但這個動作能幫助她集中精神，屏蔽外界干擾。她能感覺到沈懷逸的手輕輕覆上她的肩膀。

“出獄后第一件事，他殺了跛腳輝，吞并了蛟龍幫的勢力。”蘇璇語速很快，像在背誦一份緊急報告，“然后投靠義合堂的龍彪，不到半年，龍彪也‘意外身亡’?，F(xiàn)在整個旺角和油麻地都是他的地盤，警方明知是他做的，卻抓不到證據(jù)?！?br>
溫瑜的呼吸變得淺而急促。

六年前的畫面如潮水般涌來——不是視覺畫面，而是聲音、氣味、觸感的集合：天臺風(fēng)有些大，刮的她長發(fā)凌亂著，空氣里彌漫著香煙苦澀的味道，男人沉重的呼吸，還有那雙突然扼住她喉嚨的手，帶著薄繭的指尖停在她頸動脈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結(jié)束一切。

“他放過了我?！彼鵁o數(shù)次對警方、對心理醫(yī)生、對自己重復(fù)這句話，試圖理解那天的奇跡。

蘇璇的聲音將她拉回現(xiàn)實，“殺害他妹妹的蘇志威，兩年前在赤柱監(jiān)獄被燒死了。獄方說是囚犯斗毆引發(fā)的火災(zāi)，但我們查到，動手的人是鐘秋旻安***的?！?br>
溫瑜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沈懷逸的手從她肩膀滑到腰間，以一種保護(hù)的姿態(tài)環(huán)住她。

“還有，徐淼督察，你還記得嗎？那個堅持追查鐘秋旻案子的警官。半年前家里瓦斯爆炸，他和妻子、女兒……”蘇璇停頓了一下，“無人生還。”

“檢控官伍秀雯，一個星期前在薄扶林道出車禍，車子沖出護(hù)欄，墜下山崖?！?br>
溫瑜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記得伍秀雯，那個在法庭上言辭鋒利、步步緊逼的女檢察官。

庭審結(jié)束后，伍秀雯曾握住溫瑜的手說：“你很勇敢?！蹦请p手溫暖而有力。

“鐘秋旻都有不在場的證據(jù)，完美得像是事先排練過的似的。”蘇璇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挫敗，“高層已經(jīng)在討論向英國警方請求保護(hù)，你暫時不要回**，也不要——”

“他現(xiàn)在在哪？”溫瑜打斷她，聲音依然平靜，但沈懷逸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

“他現(xiàn)在人在泰國曼谷，你們暫時沒有危險……”蘇璇沒有說完，但意思明確如刀刃，“溫瑜，小心點。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出門時讓沈醫(yī)生陪著你，家里門窗鎖好，我周末過來看你。”

“我知道了?！?a href="/tag/wenyu1.html" style="color: #1e9fff;">溫瑜說，“謝謝你，阿璇?！?br>
掛斷電話后，客廳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聲和海**交織成一張密密的網(wǎng)，將這座臨海小屋包裹其中。

“是他嗎？”沈懷逸輕聲問，沒有指名道姓，但他們都知道“他”是誰。

溫瑜點點頭，長發(fā)從肩頭滑落幾縷，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深棕色的光澤。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原本應(yīng)該很美的眼睛，此刻卻空洞地望向虛空，像兩顆失去光澤的寶石。

“他說過會殺了我?！彼穆曇糨p得像耳語，“法庭宣判那天，他被帶走時回頭對我說：‘我會回來找你，溫小姐。我發(fā)誓?！?br>
沈懷逸將DV機(jī)放在茶幾上，雙手捧起她的臉。他的拇指輕柔地摩挲著她的臉頰，那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聽著，”他說，聲音里沒有了平日的戲謔，只剩沉穩(wěn)，“我們現(xiàn)在在康沃爾，離**八千英里。這棟房子有最先進(jìn)的安保系統(tǒng)。而且——”他頓了頓，“我有槍，記得嗎？”

溫瑜微微側(cè)頭，將臉頰貼在他掌心。他的手掌溫暖、干燥，帶著常年消毒后留下的微微粗糙感。

這雙手曾為她彈奏過鋼琴，曾在她失明后教她辨認(rèn)盲文，曾在她因噩夢驚醒時輕撫她的后背。

“我不怕死，”她說，“但我怕連累你。他殺了那么多人，**都拿他沒辦法……”

“那就讓他來試試。”沈懷逸的聲音里忽然透出一絲她從未聽過的冷硬，“我是你的丈夫，一個會為了保護(hù)妻子做任何事的男人。”

就在這時，他們養(yǎng)的德牧“幸運”從廚房小跑過來，濕漉漉的鼻子輕觸溫瑜的手背，發(fā)出低低的嗚咽聲，仿佛感知到了主人情緒的變化。

溫瑜俯身摸索著，手指穿過狗狗濃密的毛發(fā)，觸碰到它溫暖的身體。

“還有幸運?！鄙驊岩菅a充道，語氣輕松了一些，“我們?nèi)齻€，對付一個**頭目，綽綽有余?！?br>
溫瑜終于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笑容，嘴角彎成溫柔的弧度，眼角的細(xì)紋也隨之舒展。她抱著幸運，將臉埋在它厚實的頸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狗狗身上有海鹽、泥土和陽光混合的氣味，那是安全的氣味，家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