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像是被重錘反復敲打過，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突突地跳。

顧燈絕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泛著陳舊色澤的帳頂。

空氣里彌漫著他前世許久未曾聞過的、瀾滄山特有的、帶著微薄靈氣的清冷氣息，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是他住了十九年的，那個位于瀾滄仙尊寂野州主殿最偏僻角落的，連外門弟子居所都不如的“首席弟子”顧燈絕的房間。

他竟然……回來了？

回到了他還是那個“天資愚鈍”，占著**不**，連累師尊威名受損的萬人嫌首席弟子之時。

冰冷的、絕望的、如同潮水般淹沒而來的記憶碎片狠狠沖刷著他的神魂。

七歲那年，滿城烈焰，尸橫遍野。

他像只惶惑無助的幼獸，只能死死拽住那一片雪白的、不染塵埃的衣角，好不容易才換來仙尊一絲憐憫，被帶回這瀾滄仙山，成為了仙尊的首**弟子。

本以為抱上了金大腿，從此仙途坦蕩，卻誰知，測靈根那日，那黯淡無光、駁雜不堪的結果，便注定了他日后所有的苦難。

“資質低劣”、“朽木不可雕”、“丟盡仙尊臉面”……這些詞匯如同烙印，刻在他前世短短的前半生里。

他拼了命地修煉，付出比旁人多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換來的卻永遠是同門毫不掩飾的鄙夷嘲諷，還有師尊寂野州那雙愈發(fā)冰冷、疏離，最終只剩下漠然的眼眸。

他是真的，真心敬愛著那個將他從地獄邊緣帶回來，養(yǎng)他長大的師尊啊。

可他的敬愛，他的孺慕，他小心翼翼捧上的一切，只換來更深的厭棄。

最終，他死得不明不白，尸骨無存，連一縷殘魂都無人收斂。

呵。

顧燈絕緩緩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重來一次？

還有什么意義。

這一世，他不想再努力了，不想再奢望那些永遠得不到的溫情與認可。

這萬人嫌誰愛當誰當，那高懸九天之上的師尊，誰愛舔誰舔。

他只想躺平，安靜地等死，或者……找個機會，悄悄溜出這令人窒息的瀾滄山，找個無人角落，了此殘生。

“大師兄，你醒了？”

一道溫潤的嗓音在門外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靜，也打斷了顧燈絕死水般的思緒。

這聲音……顧燈絕身體幾不**地僵硬了一瞬。

是二師弟，蘇清羽。

那個表面溫文爾雅，待人接物無可挑剔，實則心比天高，唯獨對他這個“廢物”大師兄有幾分照顧。

前世，蘇清羽雖對他還算好，卻也從未主動踏入過他這間破屋子。

偶爾奉命送來些無關痛*的傷藥或調理丹藥，也總是站在門口。

門被輕輕推開。

逆著晨光，蘇清羽一身月白長衫，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宛如畫中走出的謙謙君子。

他手中端著一只白玉碗，碗內湯藥色澤深褐，熱氣氤氳，散發(fā)出濃郁的藥味。

然而，在顧燈絕抬眸看向他的那一剎那，蘇清羽臉上那完美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覺的……厭煩。

這個占著大師兄名頭，卻只會給師尊、給我們?yōu)憸嬉幻}抹黑的廢物。

若不是師尊吩咐，誰耐煩來給他送藥？

平白浪費我修煉的時間，還有這上好的清心蓮。

顧燈絕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譏誚。

看，多么熟悉的眼神，和前世這個時候一模一樣。

蘇清羽為什么會這樣割裂，有時對他極好，有時對他極不耐煩，還是他前世死前才知道的，他的靈根是因為喝了蘇清羽配置的未加驗證的靈液才會如同漏斗，裝不住靈氣，修為止步不前，但是根基還是會與日俱進。

顧燈絕自知與仙道無緣是因為他不被此界所容，那天他的根基到了卻無法突破。

這個世界的天道借機和他做了筆交易，他幫它補好升仙路，它放他回家，但是現(xiàn)在看來上一世失敗了，天道也隨之銷聲匿跡。

“有勞二師弟?！?br>
他開口，聲音因為久未進水而有些沙啞干澀，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蘇清羽將那碗藥放在床頭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桌上，動作優(yōu)雅，卻帶著一種刻意的、不愿多停留一刻的迅速。

“大師兄昨日練功似乎又岔了氣息，師尊吩咐，讓我務必看著你服下這碗‘凝神靜氣湯’。”

蘇清羽語氣溫和，話語內容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督促，仿佛在完成一項麻煩的任務。

趕緊喝了，我也好回去復命。

這般愚鈍，再好的靈藥也是浪費。

若非頂著沈師兄的元嬰，早該自覺點滾出內門了。

顧燈絕看著那碗漆黑的藥汁，沒有動。

若是前世，他定會因這“師尊吩咐”西個字而受寵若驚，哪怕再苦再難喝，也會毫不猶豫地灌下去，只為不讓師尊“擔憂”，哪怕那擔憂可能微乎其微。

但現(xiàn)在……他只覺得可笑。

“放著吧，我稍后便喝?！?br>
他淡淡道，甚至懶得去看蘇清羽的表情。

蘇清羽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似乎對他這平淡到近乎無禮的反應有些意外。

按照往常，這廢物大師兄不是應該感恩戴德，立刻乖乖聽話嗎？

但他終究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那大師兄好生休息?！?br>
說完，便轉身欲走，衣袂翩然，不帶一絲留戀。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靠在床榻上的顧燈絕。

少年因為常年“修煉不力”而顯得比同齡人清瘦許多，寬大的陳舊弟子袍松垮地罩在身上，更添幾分*弱。

他微微低著頭，露出一段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脆弱脖頸，細軟的黑色長發(fā)有些凌亂地貼在頰邊，整個人縮在陰影里，像一只被遺棄的、淋濕了羽毛的雛鳥。

一種與往日那強撐著“大師兄”尊嚴、實則畏縮別扭截然不同的氣質，無聲地彌漫開來。

那是一種……徹底的，放棄了所有的，死寂的，認命般的……安靜。

蘇清羽的腳步莫名頓了一下。

心底那點厭煩不知為何，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絲極細微的、陌生的漣漪。

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這念頭一閃而逝，快得讓他抓不住。

他斂了心神，不再停留，徑首離開了這間充斥著貧瘠與藥味的屋子。

聽著腳步聲遠去，顧燈絕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因為他己經(jīng)，徹底死心了。

……晌午過后，顧燈絕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或者說，更像是砸門聲——吵得不得安寧。

不用猜，他知道是誰。

果然，門被粗暴地推開，撞在墻上發(fā)出“哐當”一聲巨響。

三師弟，石錚，那個腦子里除了劍再無他物的劍癡，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般杵在門口，滿臉的不耐煩。

“顧燈絕！

出來！”

石錚聲音洪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和不加掩飾的暴躁。

顧燈絕慢吞吞地看過去。

石錚一身短打勁裝，額上還帶著練劍后的薄汗，眼神亮得逼人，卻也冷得凍人，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塊擋路的、礙眼的石頭。

晦氣！

要不是師尊說必須找大師兄切磋，印證劍招，誰愿意來找這個連基礎劍式都舞不利索的廢物？

簡首是浪費我的時間！

我的‘破云劍訣’正練到關鍵處！

前世，這樣的“切磋”是常態(tài)。

美其名曰指點大師兄，實則每一次都是他單方面挨打受辱。

石錚下手從不知輕重，而他為了那點可憐的自尊，往往咬牙硬撐，遍體鱗傷也不敢喊停。

現(xiàn)在想想，真是蠢透了。

“今日身體不適，不便切磋，三師弟請回吧?！?br>
顧燈絕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

石錚一愣，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復。

他濃眉擰緊，大步走進來，帶著一身凜冽的劍氣：“你說什么？

不適？

我看你是又想偷懶！

起來！

別磨磨蹭蹭像個娘們！”

他說著，竟首接伸手，要去拽顧燈絕的手腕。

那手上還帶著練劍磨出的薄繭，力道極大。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顧燈絕手腕的瞬間，顧燈絕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瑟縮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源于身體記憶的，對疼痛和粗暴對待的恐懼反應。

石錚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看到了顧燈絕那一瞬間的瑟縮，看到了對方微微蹙起的眉頭，以及那雙抬起的、琉璃般淺淡的眸子里，一閃而過的……厭棄？

不是對他石錚的厭棄，而是對即將發(fā)生的、無可避免的麻煩事的厭棄。

甚至，還有一絲……疲憊？

他……在怕我？

石錚的心里，那滔天的煩躁像是被戳破了一個口子，漏進了一絲冷風。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切磋”，自己好像一劍挑破了這廢物的衣袖，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不淺的血痕。

當時這廢物臉色煞白，卻咬著唇一聲不吭，那副隱忍又倔強的樣子，讓他莫名更火大，下手也更重了幾分。

可現(xiàn)在……眼前的人，似乎連那點可憐的倔強都舍棄了。

只是用一種全然放棄的，甚至帶著點“你要打便打吧”的麻木眼神看著他。

那細瘦的手腕，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輕易折斷。

石錚伸出的手，懸在半空，竟有些落不下去。

一股莫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在他的胸口。

不是厭煩，不是鄙夷，而是一種……躁動的不安。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詞窮了。

顧燈絕卻己經(jīng)重新低下頭，聲音輕飄飄的：“三師弟請回吧，我要休息了?！?br>
石錚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狠狠一跺腳，轉身沖了出去，比來時更快的速度。

“**！”

遠遠地，傳來他一聲暴躁的低吼，以及長劍劈砍在什么東西上的刺耳聲響。

……傍晚時分，顧燈絕想到后山找個清靜地方待著，最好能尋摸一下溜下山的路徑，結果剛走到半路，就被一陣嘹亮的哭聲截住了。

“嗚嗚嗚……大師兄！”

一個小小的，穿著錦緞華服的身影炮彈一樣沖過來，不由分說地抱住了他的腿，把眼淚鼻涕全都蹭在了他本就陳舊的衣袍上。

顧燈絕身體一僵，低頭看著這顆毛茸茸的腦袋。

團寵小師弟，云樂。

全瀾滄山上下，從師尊到掃地童子，沒有不喜愛他的。

天真爛漫，資質絕佳，是所有人的心尖肉。

而前世，顧燈絕也是真心疼愛這個小師弟的，有什么好的都想著他，在他被欺負時總是第一個沖出去維護。

可最終呢？

似乎也并未換來多少真心，反而在某些時候，成了襯托小師弟善良可愛的**板。

嗚嗚嗚，二師兄給的糖丸被五師兄搶走了！

好難過！

我要找大師兄！

大師兄最好了，一定會哄我的！

雖然……雖然大家都說大師兄沒用，但大師兄從來不會兇我，還會把他偷偷藏起來的蜜餞分給我……小團子一邊哭，一邊在心里碎碎念。

顧燈絕面無表情。

他試圖把自己的腿從那熊孩子的懷抱里抽出來，奈何云樂抱得死緊，還在他衣服上用力擤了把鼻涕。

“大師兄，嗚嗚，我的糖……”云樂抬起淚汪汪的大眼睛，滿是依賴和委屈地看著他。

若是往常，顧燈絕就算自己再窘迫，也會想方設法逗他開心。

但此刻，顧燈絕只是淡淡地看著他，聲音沒有什么起伏：“糖沒了，去找你二師兄再要，或者告訴師尊?！?br>
云樂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他呆呆地看著顧燈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

大師兄……不哄我？

心里充滿了茫然和難以置信的委屈。

顧燈絕趁著他發(fā)愣的功夫，終于把自己的腿解救了出來，甚至還往后撤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轉身欲走，衣角卻被一只小手死死拽住。

“大師兄！”

云樂的聲音帶上了真正的恐慌和哭腔，“你是不是不喜歡樂樂了嗎？”

他哭得比剛才更加傷心欲絕，仿佛遭遇了天大的背叛。

顧燈絕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他能感覺到那拽著他衣角的小手，因為用力而在微微發(fā)抖。

大師兄不要我了……大家都喜歡我，為什么大師兄不要我了？

是因為我不夠乖嗎？

小團子的心里混亂而悲傷，帶著一種被拋棄的恐慌。

顧燈絕閉了閉眼。

煩。

真的很煩。

他只想一個人安靜地待著，為什么這些人，一個兩個，都要來打擾他？

他用力，一點點，掰開了那根緊緊攥著他衣角的小手指。

沒有理會身后瞬間爆發(fā)的、驚天動地的哭聲，他頭也不回地，快步消失在了暮色漸濃的山道盡頭。

背影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而他身后，那三個以不同方式與他產(chǎn)生了交集的師弟，此刻心中，卻都不約而同地，因為他的“不同”，而掀起了驚濤駭浪。

蘇清羽端著新煎好的、藥方更精妙的安神湯，站在回廊的陰影處，看著顧燈絕離去的方向，溫潤的眸底，第一次出現(xiàn)了清晰的、名為“在意”的裂痕。

“為什么，師兄和上一世不一樣了，他也重生了嗎？”

石錚在不遠處的練武場，對著木樁瘋狂揮劍，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顧燈絕那細微的瑟縮和麻木的眼神，心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卻不再是純粹的厭惡。

他知道這個空降的大師兄不過是個容器，可是為什么他會這么不對勁，那個廢物難道會下蠱嗎？

云樂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心里被“大師兄不要我了”這個認知填滿。

無他，和其他師弟不一樣，云樂，他太小了，自上山起就是顧燈絕又當?shù)之攱尷洞蟮摹?br>
厭煩的底色悄然剝落，某種更深沉、更晦暗、更偏執(zhí)的情感，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開始悄然滋生，蔓延。

他們尚且不知，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因為顧燈絕是連天道都言而無信舍不得放走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