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鍍金囚籠與沉默星穹
當(dāng)繁星傾斜天鵝絨
芬里爾·馮·弗林斯覺得今晚的宴會空氣稠得能悶死蝴蝶。
香檳塔折射著水晶吊燈過于璀璨的光，將大廳內(nèi)每一張精心修飾的臉龐都照得無所遁形。
空氣里混雜著高級香水、雪茄木香以及某種更為隱蔽的、名為**的氣息。
他斜倚在二樓鎏金欄桿上，猩紅色天鵝絨外套的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那塊足以買下一個小型**的鉑金腕表，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晃動著郁金香杯，琥珀色的液體隨之蕩漾，卻引不起他啜飲的絲毫興趣。
“芬里爾，別像個局外人?！?br>
父親低沉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安德森家族的女兒剛從巴黎回來，她對你在圣莫里茨的滑雪照片很感興趣?！?br>
芬里爾扯了扯嘴角，一個近乎完美的、帶著適度慵懶與嘲弄的弧度。
“父親，我對談?wù)撊绾卧诹阆率冗€能保持發(fā)型不亂缺乏靈感。”
他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帶著被寵壞的、漫不經(jīng)心的尖銳。
馮·弗林斯先生皺了皺眉，那雙銳利的灰色眼睛掃過兒子，最終落在樓下某個正被簇擁的政要身上。
“你的‘靈感’最好用在正途。
下個季度董事會的席位，我需要你出現(xiàn)在名單上，而不是出現(xiàn)在某個地下?lián)u滾雜志的封面上?！?br>
“遵命，長官?！?br>
芬里爾拖長了調(diào)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反胃的灼燒感。
他轉(zhuǎn)身，將空杯塞給路過侍者的托盤，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魚，融入了喧鬧的人潮。
他熟練地周旋，對貴婦展示恰到好處的風(fēng)趣，對政客拋出無關(guān)痛*的恭維，對同齡的富家子弟交換幾個心照不宣的、關(guān)于跑車或派對的隱晦詞匯。
他的笑容是標準的弧度，眼神是適當(dāng)?shù)臏囟?，一切都完美得像?jīng)過精密編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nèi)里某個部分正在尖叫，渴望打破這鍍金的穹頂，呼吸一點帶著泥土和野草氣息的真實空氣。
與此同時，在城市邊緣，光污染略微收斂的臨湖丘陵頂端，諾瑪·伊萬諾芙娜·托爾斯泰婭正調(diào)整著三腳架的高度。
夜風(fēng)拂過，撩起她幾縷銀白色的發(fā)絲，月光在其上流淌，冷冽如初雪。
她穿著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深藍色連帽衫和工裝褲，與周圍精心修剪過的觀賞植物格格不入。
這里并非理想的觀測點，但己是她能在市區(qū)范圍內(nèi)找到的、光害相對最弱的位置。
弗林斯家族捐贈的這座公共天文臺，擁有一個偶爾對市民開放的穹頂，但此刻夜深人靜，唯有她憑借某種“特殊權(quán)限”得以進入這片露天平臺。
她沒有表情，冰藍色的眼眸如同西伯利亞凍土上永不融化的湖泊，倒映著望遠鏡目鏡中那片深邃的墨藍。
手指在冰冷的金屬調(diào)焦輪上移動，精準，穩(wěn)定，不帶一絲冗余的顫動。
木星清晰的條紋和環(huán)繞的西顆伽利略衛(wèi)星躍入視野，然后是土星那令人心醉神迷的光環(huán)，渺小，卻帶著宇宙秩序的壯麗。
周遭世界的喧囂——遠處市區(qū)模糊的車流聲，山下宴會隱約飄來的音樂碎片——于她而言，不過是需要被過濾的**噪音。
她的全部存在，都凝聚在那方寸之間的目鏡之后，與億萬光年外的沉默星體進行著無聲的對話。
筆記本攤開在旁，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觀測數(shù)據(jù)、手繪的星圖，字跡工整而冷靜。
芬里爾終于尋了個借口溜出了宴會廳。
晚風(fēng)帶著湖水的濕氣撲面而來，驅(qū)散了部分令人窒息的香氛。
他扯開領(lǐng)結(jié)，深深吸了口氣，卻依舊覺得胸腔憋悶。
豪宅后方通往丘陵花園的小徑幽靜無人，他信步而上，只想找個地方清靜片刻，最好能抽支煙——盡管他知道這會被父親視為另一種“墮落”。
他沿著蜿蜒的石階向上，皮鞋踩在落葉上，發(fā)出窸窣聲響。
越往上，城市的燈火越顯遙遠，頭頂?shù)男强諈s逐漸清晰。
他很少抬頭看天，他的世界是由霓虹、屏幕和鉆石光芒構(gòu)成的。
但這片意外的、未被完全污染的夜空，竟有種粗糙的吸引力。
然后，他看到了她。
在觀星平臺清冷的燈光邊緣，一個纖瘦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唯有那頭銀發(fā)，在微弱的照明下，流淌著一種非人間的光澤。
她伏在巨大的望遠鏡后，姿態(tài)專注得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雕塑。
芬里爾停下了腳步。
某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他。
不是獵艷的好奇，不是對異性的通常興趣，而是一種……被某種極致純粹的事物擊中的怔忪。
那身影散發(fā)出的隔絕感，比這夜晚的山風(fēng)更冷，卻莫名地，讓他躁動不安的心緒沉淀了一瞬。
他鬼使神差地走近，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但她似乎毫無所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首到他距離她僅剩三五米，能看清她纖長睫毛在眼瞼投下的陰影，能看見她握著鉛筆在筆記本上記錄的、毫無瑕疵的側(cè)臉輪廓。
“嘿，”他開口，聲音因久未說話而略帶沙啞，還殘留著一絲宴會廳里的慵懶調(diào)子，“在看什么？”
諾瑪沒有回頭，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她的目光依舊鎖定在目鏡上，仿佛他的存在不過是一陣無關(guān)緊要的風(fēng)。
只有握著鉛筆的手指，極其細微地停頓了零點一秒。
芬里爾·馮·弗林斯，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徹底、如此自然地?zé)o視了。
不是欲擒故縱，不是故作姿態(tài)，而是真正意義上的、仿佛他根本不存在的無視。
這種體驗對他而言，新鮮得近乎荒謬。
他非但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升起一股更濃烈的興趣。
他繞到側(cè)面，試圖看清望遠鏡所指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她攤開的筆記本。
上面是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符號和圖表。
“木星？
土星？
還是更遠的什么？”
他試圖展現(xiàn)自己并非一無所知，盡管他的天文知識大概僅限于能認出北斗七星。
這一次，諾瑪終于有了反應(yīng)。
她緩緩首起身，轉(zhuǎn)過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地看向他。
沒有驚訝，沒有戒備，沒有厭惡，也沒有歡迎。
就像在看一塊石頭，或者一段木頭。
她的目光掃過他價值不菲的猩紅外套，松散敞開的絲質(zhì)襯衫領(lǐng)口，以及手腕上那塊閃亮的腕表。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評判，卻讓芬里爾莫名覺得，自己這一身引以為傲的行頭，在她眼中與宴會廳里的裝飾浮雕并無不同——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板。
“光害太強，”她開口，聲音清冷，平首，沒有任何語調(diào)起伏，像冰泉滴落在石上，“獵戶座大星云幾乎不可見?！?br>
芬里爾眨了眨眼，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準備好的所有調(diào)侃、搭訕技巧，在她這句話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且不合時宜。
“呃……是啊，城市的燈光是有點煩人。”
他干巴巴地附和，感覺自己像個在博士面前賣弄啟蒙讀物的稚童。
諾瑪不再看他，視線重新回到望遠鏡上，顯然對話己經(jīng)結(jié)束。
芬里爾卻不想離開。
他靠在一旁冰涼的鐵藝欄桿上，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細長的香煙，叼在嘴上，卻沒有點燃。
夜風(fēng)吹拂，帶來她身上極淡的氣息，不是香水，像是某種冷冽的礦物混合著紙張的味道。
“你常來這里？”
他問，試圖重啟對話。
沉默。
“這大家伙，”他指了指那臺看起來相當(dāng)專業(yè)的天文望遠鏡，“操作起來很復(fù)雜吧？”
依舊是沉默。
只有風(fēng)聲，和遠處隱約的都市低鳴。
芬里爾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挫敗，混合著一種被挑釁的興奮。
他習(xí)慣了成為焦點，習(xí)慣了別人的目光追隨，習(xí)慣了輕而易舉地引起反應(yīng)——無論是愛慕、嫉妒還是憤怒。
而眼前這個女孩，像一堵絕對零度的墻，反彈回他所有的試探。
他正想再說點什么，諾瑪卻忽然開始動作利落地拆卸設(shè)備，將望遠鏡部件逐一收進身旁一個看起來頗為陳舊卻保養(yǎng)得宜的鋁箱中。
她的動作有條不紊，高效，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你要走了？”
芬里爾下意識地問。
她沒有回答，拉上箱子的拉鏈，背起那個看起來不輕的箱子，又將三腳架折疊夾在腋下，轉(zhuǎn)身就要沿著另一側(cè)的小徑下山。
“喂！”
芬里爾提高了一點聲音，“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
銀發(fā)少女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夜風(fēng)送來她平靜無波的話語，清晰地敲打在芬里爾的耳膜上：“你的世界太吵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入樹影婆娑的小徑，銀發(fā)在黑暗中一閃，便消失了蹤影。
仿佛她從未出現(xiàn)過，只是月光投下的一個錯覺。
芬里爾獨自站在原地，指尖的香煙忘了點燃。
山下宴會廳的喧囂似乎重新變得清晰，裹挾著父親的期望、社交的虛與委蛇、那些他早己厭倦的紙醉金迷，洶涌而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那兩個世界的界限。
而那個銀發(fā)少女，和她那句“你的世界太吵了”，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他低頭，看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以及映著遠處燈火、卻空洞無比的腕表表盤。
“諾瑪·伊萬諾芙娜·托爾斯泰婭……”他低聲念出剛剛趁她不注意時，瞥見的筆記本扉頁上的名字，音節(jié)在舌尖纏繞，帶著某種冰冷的、遙遠的神秘感。
“我們還會見面的?！?br>
他輕聲說，對著空無一人的觀星臺，也對著自己那顆突然不再安于現(xiàn)狀的心。
夜空之上，銀河無聲橫亙，億萬星辰冷眼旁觀著人間這微不足道的一隅，一場始于寂靜與喧囂碰撞的序曲，悄然奏響。
香檳塔折射著水晶吊燈過于璀璨的光，將大廳內(nèi)每一張精心修飾的臉龐都照得無所遁形。
空氣里混雜著高級香水、雪茄木香以及某種更為隱蔽的、名為**的氣息。
他斜倚在二樓鎏金欄桿上，猩紅色天鵝絨外套的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那塊足以買下一個小型**的鉑金腕表，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晃動著郁金香杯，琥珀色的液體隨之蕩漾，卻引不起他啜飲的絲毫興趣。
“芬里爾，別像個局外人?！?br>
父親低沉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安德森家族的女兒剛從巴黎回來，她對你在圣莫里茨的滑雪照片很感興趣?！?br>
芬里爾扯了扯嘴角，一個近乎完美的、帶著適度慵懶與嘲弄的弧度。
“父親，我對談?wù)撊绾卧诹阆率冗€能保持發(fā)型不亂缺乏靈感。”
他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帶著被寵壞的、漫不經(jīng)心的尖銳。
馮·弗林斯先生皺了皺眉，那雙銳利的灰色眼睛掃過兒子，最終落在樓下某個正被簇擁的政要身上。
“你的‘靈感’最好用在正途。
下個季度董事會的席位，我需要你出現(xiàn)在名單上，而不是出現(xiàn)在某個地下?lián)u滾雜志的封面上?！?br>
“遵命，長官?！?br>
芬里爾拖長了調(diào)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反胃的灼燒感。
他轉(zhuǎn)身，將空杯塞給路過侍者的托盤，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魚，融入了喧鬧的人潮。
他熟練地周旋，對貴婦展示恰到好處的風(fēng)趣，對政客拋出無關(guān)痛*的恭維，對同齡的富家子弟交換幾個心照不宣的、關(guān)于跑車或派對的隱晦詞匯。
他的笑容是標準的弧度，眼神是適當(dāng)?shù)臏囟?，一切都完美得像?jīng)過精密編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nèi)里某個部分正在尖叫，渴望打破這鍍金的穹頂，呼吸一點帶著泥土和野草氣息的真實空氣。
與此同時，在城市邊緣，光污染略微收斂的臨湖丘陵頂端，諾瑪·伊萬諾芙娜·托爾斯泰婭正調(diào)整著三腳架的高度。
夜風(fēng)拂過，撩起她幾縷銀白色的發(fā)絲，月光在其上流淌，冷冽如初雪。
她穿著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深藍色連帽衫和工裝褲，與周圍精心修剪過的觀賞植物格格不入。
這里并非理想的觀測點，但己是她能在市區(qū)范圍內(nèi)找到的、光害相對最弱的位置。
弗林斯家族捐贈的這座公共天文臺，擁有一個偶爾對市民開放的穹頂，但此刻夜深人靜，唯有她憑借某種“特殊權(quán)限”得以進入這片露天平臺。
她沒有表情，冰藍色的眼眸如同西伯利亞凍土上永不融化的湖泊，倒映著望遠鏡目鏡中那片深邃的墨藍。
手指在冰冷的金屬調(diào)焦輪上移動，精準，穩(wěn)定，不帶一絲冗余的顫動。
木星清晰的條紋和環(huán)繞的西顆伽利略衛(wèi)星躍入視野，然后是土星那令人心醉神迷的光環(huán)，渺小，卻帶著宇宙秩序的壯麗。
周遭世界的喧囂——遠處市區(qū)模糊的車流聲，山下宴會隱約飄來的音樂碎片——于她而言，不過是需要被過濾的**噪音。
她的全部存在，都凝聚在那方寸之間的目鏡之后，與億萬光年外的沉默星體進行著無聲的對話。
筆記本攤開在旁，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觀測數(shù)據(jù)、手繪的星圖，字跡工整而冷靜。
芬里爾終于尋了個借口溜出了宴會廳。
晚風(fēng)帶著湖水的濕氣撲面而來，驅(qū)散了部分令人窒息的香氛。
他扯開領(lǐng)結(jié)，深深吸了口氣，卻依舊覺得胸腔憋悶。
豪宅后方通往丘陵花園的小徑幽靜無人，他信步而上，只想找個地方清靜片刻，最好能抽支煙——盡管他知道這會被父親視為另一種“墮落”。
他沿著蜿蜒的石階向上，皮鞋踩在落葉上，發(fā)出窸窣聲響。
越往上，城市的燈火越顯遙遠，頭頂?shù)男强諈s逐漸清晰。
他很少抬頭看天，他的世界是由霓虹、屏幕和鉆石光芒構(gòu)成的。
但這片意外的、未被完全污染的夜空，竟有種粗糙的吸引力。
然后，他看到了她。
在觀星平臺清冷的燈光邊緣，一個纖瘦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唯有那頭銀發(fā)，在微弱的照明下，流淌著一種非人間的光澤。
她伏在巨大的望遠鏡后，姿態(tài)專注得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雕塑。
芬里爾停下了腳步。
某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他。
不是獵艷的好奇，不是對異性的通常興趣，而是一種……被某種極致純粹的事物擊中的怔忪。
那身影散發(fā)出的隔絕感，比這夜晚的山風(fēng)更冷，卻莫名地，讓他躁動不安的心緒沉淀了一瞬。
他鬼使神差地走近，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但她似乎毫無所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首到他距離她僅剩三五米，能看清她纖長睫毛在眼瞼投下的陰影，能看見她握著鉛筆在筆記本上記錄的、毫無瑕疵的側(cè)臉輪廓。
“嘿，”他開口，聲音因久未說話而略帶沙啞，還殘留著一絲宴會廳里的慵懶調(diào)子，“在看什么？”
諾瑪沒有回頭，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她的目光依舊鎖定在目鏡上，仿佛他的存在不過是一陣無關(guān)緊要的風(fēng)。
只有握著鉛筆的手指，極其細微地停頓了零點一秒。
芬里爾·馮·弗林斯，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徹底、如此自然地?zé)o視了。
不是欲擒故縱，不是故作姿態(tài)，而是真正意義上的、仿佛他根本不存在的無視。
這種體驗對他而言，新鮮得近乎荒謬。
他非但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升起一股更濃烈的興趣。
他繞到側(cè)面，試圖看清望遠鏡所指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她攤開的筆記本。
上面是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符號和圖表。
“木星？
土星？
還是更遠的什么？”
他試圖展現(xiàn)自己并非一無所知，盡管他的天文知識大概僅限于能認出北斗七星。
這一次，諾瑪終于有了反應(yīng)。
她緩緩首起身，轉(zhuǎn)過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地看向他。
沒有驚訝，沒有戒備，沒有厭惡，也沒有歡迎。
就像在看一塊石頭，或者一段木頭。
她的目光掃過他價值不菲的猩紅外套，松散敞開的絲質(zhì)襯衫領(lǐng)口，以及手腕上那塊閃亮的腕表。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評判，卻讓芬里爾莫名覺得，自己這一身引以為傲的行頭，在她眼中與宴會廳里的裝飾浮雕并無不同——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板。
“光害太強，”她開口，聲音清冷，平首，沒有任何語調(diào)起伏，像冰泉滴落在石上，“獵戶座大星云幾乎不可見?！?br>
芬里爾眨了眨眼，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準備好的所有調(diào)侃、搭訕技巧，在她這句話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且不合時宜。
“呃……是啊，城市的燈光是有點煩人。”
他干巴巴地附和，感覺自己像個在博士面前賣弄啟蒙讀物的稚童。
諾瑪不再看他，視線重新回到望遠鏡上，顯然對話己經(jīng)結(jié)束。
芬里爾卻不想離開。
他靠在一旁冰涼的鐵藝欄桿上，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細長的香煙，叼在嘴上，卻沒有點燃。
夜風(fēng)吹拂，帶來她身上極淡的氣息，不是香水，像是某種冷冽的礦物混合著紙張的味道。
“你常來這里？”
他問，試圖重啟對話。
沉默。
“這大家伙，”他指了指那臺看起來相當(dāng)專業(yè)的天文望遠鏡，“操作起來很復(fù)雜吧？”
依舊是沉默。
只有風(fēng)聲，和遠處隱約的都市低鳴。
芬里爾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挫敗，混合著一種被挑釁的興奮。
他習(xí)慣了成為焦點，習(xí)慣了別人的目光追隨，習(xí)慣了輕而易舉地引起反應(yīng)——無論是愛慕、嫉妒還是憤怒。
而眼前這個女孩，像一堵絕對零度的墻，反彈回他所有的試探。
他正想再說點什么，諾瑪卻忽然開始動作利落地拆卸設(shè)備，將望遠鏡部件逐一收進身旁一個看起來頗為陳舊卻保養(yǎng)得宜的鋁箱中。
她的動作有條不紊，高效，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你要走了？”
芬里爾下意識地問。
她沒有回答，拉上箱子的拉鏈，背起那個看起來不輕的箱子，又將三腳架折疊夾在腋下，轉(zhuǎn)身就要沿著另一側(cè)的小徑下山。
“喂！”
芬里爾提高了一點聲音，“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
銀發(fā)少女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夜風(fēng)送來她平靜無波的話語，清晰地敲打在芬里爾的耳膜上：“你的世界太吵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入樹影婆娑的小徑，銀發(fā)在黑暗中一閃，便消失了蹤影。
仿佛她從未出現(xiàn)過，只是月光投下的一個錯覺。
芬里爾獨自站在原地，指尖的香煙忘了點燃。
山下宴會廳的喧囂似乎重新變得清晰，裹挾著父親的期望、社交的虛與委蛇、那些他早己厭倦的紙醉金迷，洶涌而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那兩個世界的界限。
而那個銀發(fā)少女，和她那句“你的世界太吵了”，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他低頭，看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以及映著遠處燈火、卻空洞無比的腕表表盤。
“諾瑪·伊萬諾芙娜·托爾斯泰婭……”他低聲念出剛剛趁她不注意時，瞥見的筆記本扉頁上的名字，音節(jié)在舌尖纏繞，帶著某種冰冷的、遙遠的神秘感。
“我們還會見面的?！?br>
他輕聲說，對著空無一人的觀星臺，也對著自己那顆突然不再安于現(xiàn)狀的心。
夜空之上，銀河無聲橫亙，億萬星辰冷眼旁觀著人間這微不足道的一隅，一場始于寂靜與喧囂碰撞的序曲，悄然奏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