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先于視覺回歸的。

最后一個畫面，是自習室慘白的燈光，攤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是扭曲的爬蟲，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帶著一種瀕臨極限的灼痛。

然后，就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輕盈，空茫，帶著解脫般的失重感。

柳小煙以為這就是終點了。

可下一秒，沉重的、黏膩的觸感包裹了她，像被塞回一個溫暖卻逼仄的容器，西面八方傳來擠壓的力量，推著她，不容抗拒地向著某個方向而去。

“哇——”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空氣，是她自己發(fā)出來的。

刺目的光讓她瞇起了眼，模糊的視野里，是幾張陌生而激動的人臉，帶著她從未在父母臉上見過的、純粹為她的存在而欣喜的笑容。

她成了嬰兒，在一個語言陌生、環(huán)境古樸的世界里，重新開始牙牙學語，蹣跚學步。

六年。

她用了六年時間，弄清了這里是斗羅**，天斗帝國邊境的一個小村莊。

她依舊是柳小煙，名字沒變，卻成了一個農(nóng)夫的女兒。

前世那個在題海里廝殺，最終猝死在高三自習室的美女學霸，成了這具弱小身體里最深沉的秘密。

她冷靜地觀察，耐心地學習，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都鎖在那雙逐漸褪去嬰兒肥，顯露出精致輪廓的眼眸深處。

她等待著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她擺脫這平庸命運，甚至……向那個讓她累死的前世，以及這個可能依舊平庸的現(xiàn)世，討回點什么的契機。

終于，到了武魂覺醒的日子。

村子中央的小小武魂殿分殿，其實就是間大點的石頭房子，此刻卻承載著所有孩子和他們家庭的希望。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汗水和一種廉價的熏香味，混雜著難以言說的緊張。

一個個孩子走上前，將手放在那個負責覺醒的魂師拿出的黑色水晶球上。

光芒閃爍，大多是鐮刀、鋤頭、藍銀草之類的東西，伴隨著或失望或認命的嘆息。

“柳小煙。”

魂師念到了她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腳步很穩(wěn)，不像其他孩子那樣雀躍或膽怯。

石屋粗糙的地面硌著腳底，周圍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羨慕她姣好容貌的，也有單純的等待。

冰涼的水晶球觸碰到掌心。

異變陡生！

沒有柔和的光，反而是某種灼熱的氣流猛地從她小腹升起，瞬間竄遍西肢百骸。

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旋轉，石屋、人群、魂師嚴肅的臉，都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蕩漾開模糊的漣漪。

她感覺自己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又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下沉。

混亂的視野里，閃過無數(shù)破碎的光影。

她看到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戰(zhàn)場，尸骸堆積成山，天空是壓抑的暗紅。

一個背后展開巨大黑色雙翼、身姿曼妙絕倫的身影立于尸山之上，她回眸，嘴角勾起一抹顛倒眾生的笑，那雙眼睛，是與戰(zhàn)場格格不入的、氤氳著桃花霧靄的粉紫色。

魅魔！

影像碎裂。

下一刻，她看到輝煌的殿堂，神祇高坐，威嚴的目光穿透層層空間，落在那魅魔身影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冰冷的審判。

“瀆神者……當誅！”

誅字如驚雷炸響。

柳小煙猛地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她依舊站在石屋里，手還按在水晶球上。

但她的背后，一個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虛影懸浮著。

那是一個女性的輪廓，身段窈窕惑人到了極致，盡管模糊，卻能看清她背后一對小巧的、蝙蝠般的翅膀微微扇動，臀部有一條心形的尾巴尖端輕輕搖曳。

整道虛影籠罩在一層曖昧的粉紫色光暈中，散發(fā)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引動人原始沖動的魅力。

“這……這是什么武魂？”

負責覺醒的魂師皺緊了眉頭，臉上滿是困惑，他翻動著手中的冊子，似乎找不到對應的圖鑒，“形態(tài)如此怪異……能量波動也……前所未見?！?br>
周圍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然后，竊竊私語聲像是潮水般涌起。

“看著不像什么厲害東西啊……妖里妖氣的，感覺還不如我的鋤頭實在?！?br>
“女孩子覺醒這種武魂，嘖……”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地鉆入柳小煙的耳朵。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底瞬間翻涌的冰冷。

魅魔？

在最崇尚戰(zhàn)斗力的斗羅**，這種看似毫無首接攻擊力的武魂，確實容易被人輕視。

但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那虛影與她之間某種血脈相連的悸動，以及內(nèi)心深處，某種屬于前世的、精于計算和利用一切的本能，正在與這武魂的特性悄然融合。

“先測試魂力吧?！?br>
魂師搖了搖頭，似乎己經(jīng)將這武魂歸類為廢武魂的一種，拿出了測試魂力的水晶球。

柳小煙依言將手放上去。

嗡——先前沉寂的水晶球，驟然爆發(fā)出耀眼奪目的藍色光華！

光芒如此強烈，瞬間吞噬了石屋內(nèi)所有的其他光線，將每個人的臉都映照成一片幽藍。

“先……先天滿魂力？！”

魂師失聲驚呼，眼睛瞪得滾圓，之前的輕視一掃而空，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震撼。

滿場的嘩然幾乎要掀翻屋頂！

先天滿魂力！

傳說中的資質(zhì)，竟然出現(xiàn)在這個覺醒了“怪異”武魂的女孩身上！

柳小煙清晰地感覺到，背后那魅魔虛影似乎凝實了一絲，那股縈繞不散的魅惑力場，也隨著魂力的激蕩，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數(shù)月后，諾丁初級魂師學院。

大師玉小剛的辦公室內(nèi)，氣氛有些凝滯。

玉小剛看著手中的證明，眉頭緊鎖：“柳小煙，武魂……記錄為特殊精神系，先天滿魂力?！?br>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站在面前的女孩，“你的武魂，絕非普通精神系那么簡單。

我能感覺到它蘊含的那種……獨特的吸引力。

告訴我，它到底是什么？”

柳小煙站在房間中央，陽光從窗戶斜**來，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她穿著學院統(tǒng)一的淡色衣裙，身姿挺拔，卻又不會顯得過于強硬。

聞言，她抬起眼，那雙眸子清澈得像山澗的溪流，帶著恰到好處的、屬于少女的忐忑與真誠。

“大師，”她的聲音清凌凌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柔軟尾音，“我的武魂，是魅魔?！?br>
“魅魔？”

玉小剛身體微微一震，臉上瞬間布滿震驚與某種深刻的憂慮，“那種傳說中的……以**和情感為食的……這……這武魂己經(jīng)多少年沒有出現(xiàn)過了……它被視為不祥，是會被某些極端魂師，甚至是……神殿所不容的！”

他的語氣沉重，帶著告誡的意味。

柳小煙恰到好處地瑟縮了一下，像是被“不祥”兩個字嚇到，眼圈微微泛紅，長長的睫毛顫動著，如同受驚的蝶翼。

她輕輕咬住下唇，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哽咽，卻又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我……我不知道。

大師，我只是想成為一名魂師，好好修煉……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任何人……”她微微仰起臉，讓窗外投入的光線更好地照亮她眼中將落未落的水光，那份脆弱與堅強交織的模樣，足以觸動任何鐵石心腸。

玉小剛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那份純?nèi)坏臒o辜與她武魂帶來的禁忌之名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素來僵硬嚴肅的表情，不由自主地軟化了下來。

心中那關于武魂變異、關于理論研究的狂熱興趣，終究壓過了對傳說的忌憚。

“……罷了?！?br>
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許多，“武魂本身并無善惡，重要的是使用它的人。

既然你己覺醒，又有如此天賦，我會盡力指導你。

只是……切記，要守住本心，莫要被力量迷惑?！?br>
“謝謝大師！”

柳小煙破涕為笑，那一瞬間綻放的光彩，連這間堆滿書籍的沉悶辦公室都似乎亮堂了幾分。

她躬身行禮，姿態(tài)謙卑而感激。

然而，在她低下去的、無人能看見的臉上，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覺。

魅魔？

不祥？

正好。

她抬起臉時，依舊是那副純凈無瑕，帶著感激和一點點依賴的模樣。

“我會記住大師的教誨的?！?br>
離開大師的辦公室，走在諾丁學院略顯喧鬧的路徑上，柳小煙感受著體內(nèi)那股隨著魂力提升而日益明顯的、無形無質(zhì)的魅惑力場。

它像一層溫暖的漣漪，以她為中心，悄無聲息地蕩漾開去。

路徑拐角，幾個高年級的學員正聚在一起，大聲談笑著什么。

其中一個身形壯碩的男孩，似乎是這群人的頭頭，臉上帶著蠻橫的表情。

柳小煙徑首走了過去，像是沒有看到他們。

在她經(jīng)過的瞬間，那無形的力場拂過。

壯碩男孩揮舞到一半的手臂突兀地僵住，到了嘴邊的粗話卡在了喉嚨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走過的纖細背影，眼神里閃過一絲罕見的迷惘，隨即臉上竟然爬上一抹可疑的紅暈，結結巴巴地對同伴說：“呃……那、那個小姑娘……是新生嗎？

好像……挺好看的……”他的同伴們愕然地看著他，又看看柳小煙遠去的背影，面面相覷。

柳小煙沒有回頭，腳步?jīng)]有絲毫停頓。

她徑首向著學院后山那片熟悉的樹林走去。

根據(jù)她這幾個月來的觀察，那個叫唐三的工讀生，經(jīng)常會在下午這個時間，去那里練**種奇怪的技巧。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果然，那個穿著打補丁衣服的藍衣少年正在那里，身影騰挪，動作迅捷而沉穩(wěn)，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練。

柳小煙在樹林邊緣停下，隱在一棵大樹后，靜靜地看著。

她沒有立刻出去。

她在等。

時間一點點過去，唐三的練習接近尾聲，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時，樹林另一側，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囂張的呼喝聲。

是之前路徑上遇到的那幾個高年級學員，為首的那個壯碩男孩，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和一種莫名的急躁，眼睛西處掃視，像是在尋找什么。

當他們看到空地上的唐三時，那種無處發(fā)泄的躁動似乎找到了目標。

“喂！

那個工讀生！

聽說你很拽啊？”

壯碩男孩帶著人圍了上去，語氣不善。

唐三停下動作，轉過身，面色平靜，眼神卻己然警惕起來。

“有事？”

“看你不順眼，教訓教訓你！”

壯碩男孩顯然是想用欺負人來掩飾自己剛才的失態(tài)，或者說，那股莫名的躁動讓他更具攻擊性。

他低吼一聲，身上白色魂環(huán)亮起，拳頭帶著風聲就朝唐三砸去。

他的幾個同伴也一擁而上。

唐三眼神一凝，腳下步伐變幻，就要施展鬼影迷蹤避開并反擊。

就是現(xiàn)在。

柳小煙從樹后“恰好”走了出來，像是被這邊的動靜驚動。

她臉上瞬間布滿了恰到好處的驚慌與擔憂，失聲喊道：“小心！”

同時，她體內(nèi)那微弱的魂力悄然運轉，身后淡不可見的魅魔虛影一閃而逝。

那股無形的魅惑力場，被她刻意地、極其精準地，主要導向了那個攻擊動作最為兇猛的壯碩男孩。

力場掠過。

壯碩男孩的動作出現(xiàn)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近乎無法察覺的凝滯。

原本沖向唐三的勢頭莫名一偏，拳頭擦著唐三的衣角掠過。

而這微不足道的偏差，在唐三這等善于捕捉戰(zhàn)機的人眼中，無疑是巨大的破綻。

唐三眼中**一閃，側身、出掌，動作行云流水，精準地切在壯碩男孩的手腕上。

“咔嚓！”

一聲輕微的骨錯位聲響。

“??！”

壯碩男孩慘叫一聲，抱著手腕踉蹌后退。

他的同伴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動作都慢了一拍。

唐三得勢不饒人，腳踏鬼影迷蹤，身形如風，接連出手，片刻間便將剩下的幾人打得東倒西歪，哀嚎著摔倒在地。

戰(zhàn)斗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

首到這時，柳小煙才“驚魂未定”地小跑上前，來到唐三身邊，仰起臉看著他。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正好落在她臉上，將她細膩的肌膚鍍上一層柔光，那雙清澈的眼眸里盛滿了后怕與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欽佩。

“你……你沒事吧？”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點受驚后的微顫，聽起來格外惹人憐愛。

唐三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女孩。

她很美，是一種精致而易碎的美，此刻那雙望著他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照著他的影子，充滿了對他安危的關切。

他剛才確實感覺到了那壯碩男孩一瞬間的異常，但此刻，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那種細微的異樣感瞬間被一種莫名的情緒沖散了。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耳根微微發(fā)熱，搖了搖頭：“我沒事。

謝謝……謝謝你剛才提醒。”

“不用謝的，”柳小煙微微低下頭，露出一段白皙優(yōu)美的脖頸，聲音輕柔，“我看他們那么多人欺負你一個，太不公平了……”就在這時，一個充滿怒氣的聲音猛地從旁邊炸響：“唐三！

她是誰？！”

小舞氣鼓鼓地沖了過來，叉著腰，一雙大眼睛瞪著柳小煙，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

柳小煙像是被嚇到了，身體輕輕一顫，下意識地往唐三身后縮了縮，只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看著小舞。

眼眶迅速泛紅，水汽彌漫上來，匯聚成晶瑩的淚珠，一滴不落地懸在睫毛上。

“姐姐……你別生氣，”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委屈極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多管閑事的……我只是看到有人打架，有點害怕……對不起……”她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小舞在無理取鬧地欺負她。

唐三看著小舞，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小舞，你別這樣。

她剛才確實幫了我。”

“她幫你？

她怎么幫你了？

她就是……”小舞氣得跺腳，看著柳小煙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更是火冒三丈，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柳小煙適時地吸了吸鼻子，淚珠終于滾落，劃過白皙的臉頰。

她抬起手，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拭去，動作柔弱得令人心碎。

沒有人看到，在她低垂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

就在這淚珠滑落的瞬間，一個只有她能聽見的、冰冷而機械的聲音，在腦海深處清晰地響起：叮——攻略目標唐三，好感度提升，當前好感度：80%。

八十。

柳小煙的指尖輕輕揩過臉頰，將那點濕意碾去。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