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滲進(jìn)骨髓里的濕冷。

賀江是被活活凍醒的。

意識先于身體復(fù)蘇，沉重的眼皮掀開一絲縫隙，映入視線的先是模糊的燭火晃動，隨即，一股混合著劣質(zhì)線香氣和未散盡的雨后土腥氣的味道，蠻橫地鉆入鼻腔。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塊冰冷的門板上，身下只墊著一層薄薄的、僵硬的粗布。

視線緩緩上移，是靈堂才用的、慘白的帳幔，頂上房梁的木質(zhì)結(jié)構(gòu)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xiàn)出一種腐朽的深褐色。

耳邊嗡嗡作響，是許多人壓低了嗓音的議論，像一群聚集在腐肉上的**。

“……真是個沒福的，這剛進(jìn)門才幾天？”

“沖喜沖喜，結(jié)果把老爺首接沖走了，嘖，掃把星啊……小聲點(diǎn)！

秦家現(xiàn)在可正在氣頭上……”秦家？

沖喜？

賀江猛地想支起身子，卻感覺渾身軟得像灘爛泥，腦袋里更是如同有千萬根鋼針在攪動，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差點(diǎn)讓他再次昏死過去。

與此同時，一股完全不屬于他的、破碎而龐雜的記憶洪流，強(qiáng)行塞進(jìn)了他的腦海。

賀江，同名。

一個父母雙亡、家道敗落的窮書生，數(shù)日前被本地大戶秦家“招”為贅婿，目的，是給病入膏肓的秦家老爺秦望山“沖喜”。

結(jié)果，新婿上門，紅燭還未燃盡，秦老爺就一口痰沒上來，撒手人寰。

于是，紅事瞬間變白事。

喜堂撤下，靈堂架起。

而他這個名義上的“姑爺”，則因?yàn)楸瘧Q過度（或者更可能是被驚嚇、毆打所致？

），一頭栽倒，昏迷至今。

原來，他不是在什么劇組片場，而是……穿越了。

穿成了一個剛剛死了“岳父”，在家族中地位比仆人還不如的……贅婿。

“醒了？

命倒是硬得很。”

一個冰冷刻薄，帶著毫不掩飾厭惡的女聲在近處響起。

賀江勉力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看向聲音來源。

那是一個約莫西十余歲的婦人，穿著一身縐麻孝服，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插著一根素銀簪子。

眼眶紅腫，面色憔悴，但那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里，此刻卻只有冰碴子一樣的寒意，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根據(jù)記憶，這是秦望山的正妻，周氏。

如今秦望山猝死，她便是這秦府后宅話語權(quán)最重的人。

也是……極力主張“買”他回來沖喜的主謀之一。

在周氏身后，還站著幾個同樣穿著孝服的男男**，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滿了鄙夷、譏誚，以及一種看待穢物般的嫌棄。

沒有人上前攙扶，沒有人詢問他的狀況，仿佛他只是一件被隨手丟在門板上的垃圾。

“既然醒了，就別挺尸了！”

周氏的聲音愈發(fā)尖利，“老爺生前待你如何？

如今他老人家仙逝，你身為半子，不說在靈前恪盡孝道，反倒躺在這里躲清閑？

真是個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

沒用的廢物！”

廢物……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jìn)賀江的耳膜。

他喉嚨干得發(fā)燙，想開口，卻只發(fā)出嘶啞的氣音。

身體的虛弱和頭腦的劇痛仍在持續(xù)，但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不甘與怒意，卻如同地火般開始奔涌。

憑什么？

憑什么我要承受這些？

就因?yàn)槲腋F？

因?yàn)槲覠o依無靠？

所以活該被你們像貨物一樣買來，像牲口一樣作踐？

劇烈的情緒波動似乎引動了什么。

驟然間，賀江感到自己緊握的右手掌心，傳來一陣灼燙！

那熱度來得極其突兀，滾燙如烙鐵，瞬間驅(qū)散了部分的寒冷和虛脫感。

他下意識地張開手掌——只見掌心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淡、極淺的朱紅色印記。

那印記的形狀……像是一支縮小了無數(shù)倍的毛筆筆尖？

這是……還不等他細(xì)想，周氏的斥罵再次劈頭蓋臉砸來：“沒用的東西！

連句話都說不利索！

我們秦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招來你這么個喪門星！

克死了老爺，你還想怎么樣？

?。?！”

她越說越氣，似乎將喪夫之痛全部轉(zhuǎn)化為了對賀江的怨毒，竟上前一步，揚(yáng)起手，那保養(yǎng)得宜、戴著銀戒指的手，帶著風(fēng)聲就朝著賀江的臉摑了過來！

這一巴掌若是打?qū)嵙?，以賀江此刻虛弱的狀態(tài)，恐怕半張臉都要腫起來。

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驚呼，但更多的，是冷眼旁觀，甚至隱隱帶著快意的目光。

賀江瞳孔驟縮！

他想躲，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眼睜睜看著那手掌在視野中急速放大，冰冷的絕望與沸騰的怒火在他胸中激烈沖撞！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掌心那筆尖狀的印記，猛地爆發(fā)出一股灼熱洪流，瞬間席卷他全身！

與此同時，他眼中所見的世界，驟然發(fā)生了變化！

周圍的一切色彩都短暫褪去，只剩下灰白。

而揚(yáng)手打來的周氏，在他眼中，頭頂和雙肩之上，竟各自漂浮著一簇微弱得幾乎隨時會熄滅的……火苗？

那是……傳說中的三把陽火？

而在那代表生機(jī)與健康的火苗下方，更深處，賀江仿佛看到了一條蜿蜒的、渾濁的、夾雜著大量灰黑色斑點(diǎn)的“溪流”。

一股明悟無端自心底升起——那是……壽元？

氣數(shù)？

周氏那渾濁的壽元?dú)鈹?shù)之流中，灰黑色的斑點(diǎn)，代表著她過往的惡念、刻薄、算計所積淀的“業(yè)”？

怒意與那掌心的灼熱仿佛產(chǎn)生了共鳴。

一個冰冷而威嚴(yán)的意念，如同本能般在他腦海炸響：削汝壽元，以儆效尤！

賀江幾乎是下意識地，集中起全部的精神，對著周氏壽元?dú)鈹?shù)之流中，一塊最為濃稠、最為礙眼的灰黑業(yè)障，用意識“揮動”了掌心那灼熱的印記！

如同利刃劃過水面！

無聲無息。

沒有任何光芒閃耀，沒有任何氣流涌動。

外界的時間仿佛只過了一瞬。

周氏那蓄滿力氣扇下來的巴掌，在距離賀江臉頰還有寸許位置時，陡然僵??！

她臉上的兇狠和怨毒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茫然，隨即化為無法言喻的驚恐！

“呃……嗬……”她發(fā)出一聲古怪的抽氣聲，揚(yáng)起的胳膊無力地垂落下來，整個人像是驟然被抽走了脊梁骨，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跪在地！

“母親！”

“夫人！”

周氏身后的兒女和下人們頓時亂作一團(tuán)，慌忙上前攙扶。

周氏臉色在燭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嘴唇失去了血色，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額頭上瞬間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我……我這是怎么了……頭暈……渾身……一點(diǎn)力氣都沒有……”她聲音嘶啞，充滿了恐懼，方才那盛氣凌人的姿態(tài)蕩然無存，此刻看上去就像一個驟然衰老了十歲的病弱婦人。

“快！

快扶夫人回去休息！

請大夫！”

有人急聲喊道。

靈堂內(nèi)一片雞飛狗跳。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從賀江身上，轉(zhuǎn)移到了突然“病倒”的周氏那里。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將癱軟的周氏攙扶起來，踉蹌著向后堂走去。

沒有人再看賀江一眼。

賀江依舊躺在冰冷的門板上，呆呆地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右手掌心。

那里，那筆尖狀的灼熱感正在緩緩消退，但一種奇特的、仿佛與某種至高法則建立了微弱聯(lián)系的玄妙感覺，卻殘留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落在靈堂正中央。

那里，巨大的黑色“奠”字在白色帷幔的映襯下，森然肅穆。

棺槨之前，一個同樣身著重孝的窈窕身影，正孤零零地跪在**之上，纖細(xì)的背脊挺得筆首，如同風(fēng)雪中一株倔強(qiáng)的青竹。

從他醒來，到周氏發(fā)難，再到周氏莫名癱倒，混亂發(fā)生……自始至終，那個身影都沒有回頭，沒有參與，只是靜靜地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將手中的紙錢，沉默地投入身前的火盆。

跳躍的火光，映亮了她半邊蒼白的側(cè)臉，和一雙……空洞得令人心碎的眸子。

那是秦望山的獨(dú)女，秦晚。

他名義上的……妻子。

賀江看著她孤獨(dú)的背影，感受著掌心殘留的奇異力量，再回想周氏那瞬間衰敗的模樣，一個清晰的認(rèn)知，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這屈辱的贅婿生涯，或許……從這一刻起，要徹底不同了。

他輕輕握緊了空無一物的手掌，仿佛握住了某種無形的權(quán)柄。

靈堂里，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