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九月。
熾熱的陽光透過斑駁的窗框,在紅星中學初三(1)班的水泥地上投下晃眼的光斑。
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和少年們汗水的味道。
班主任***領著新同學進門時,教室里的竊竊私語瞬間安靜了片刻。
“同學們,這是從省城轉學來的林曉東,以后就是我們集體的一份子了。
大家歡迎?!?br>
站在***的少年,身形清瘦,面容白凈,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運動服,與教室里大多穿著粗布衣裳的同學們相比,帶著一絲格格不入的“洋氣”。
他微微鞠躬,聲音清朗:“我叫林曉東,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共同進步?!?br>
臺下,幾道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坐在最后一排,人高馬大,留著近乎板寸頭型的張狂,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低聲說:“瞧見沒,省城來的‘小白臉’。”
他語氣里的不屑毫不掩飾。
他是班里“青龍幫”的頭兒,雖然所謂幫派不過是七八個跟他一樣不愛學習的男生聚在一起,但在初一初二的學生里,己算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坐在中間排的王磊,外號“石頭”,他憨厚的臉上掠過一絲好奇,但很快又低下頭,假裝整理自己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書包。
他家里困難,性子悶,是張狂那伙人偶爾會戲弄的對象。
而靠窗坐著的李小明,精瘦得像只猴子,眼睛滴溜溜一轉,己經在小聲跟同桌科普:“聽說他爺爺是咱們這兒以前有名的武把式,退休回老家,他才跟著轉來的……”林曉東被安排在王磊旁邊的空位。
他剛坐下,就感受到旁邊同學緊繃的身體。
他友好地笑了笑,王磊卻像受驚似的,把頭埋得更低。
課間休息鈴一響,教室如同炸開的鍋。
張狂帶著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到王磊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石頭,昨天跟你說的‘保護費’,帶來了沒?
五毛錢,不多吧?”
王磊的臉瞬間漲紅,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關節(jié)發(fā)白,聲音細若蚊蚋:“我……我沒錢?!?br>
“沒錢?”
張狂嗤笑一聲,伸手就去拽他的書包,“讓我看看你是不是藏了私房錢!”
周圍同學或低頭假裝沒看見,或遠遠圍觀,敢怒不敢言。
李小明則躲在人堆后,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嘴里還叼著根不知從哪兒摘的草莖。
林曉東原本正拿出一本《三十六計》翻看,見狀,眉頭微蹙。
他不是愛管閑事的人,但眼前這場景,讓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注意到張狂腳下踩到了一塊不知誰掉的橡皮,又瞥見墻角靠著的一把掉光了毛的破掃帚。
“這位同學,”林曉東站起身,聲音不大,卻讓拉扯中的幾人動作一頓,“他的錢,我替他給了。”
張狂一愣,松開王磊,饒有興趣地轉向林曉東:“哦?
省城來的就是闊氣。
拿來吧?!?br>
林曉東卻不慌不忙,指著地上那塊橡皮說:“不過,在你拿錢之前,能先把腳底下踩的我們小組的‘公共財產’撿起來嗎?
值日生待會兒要檢查的?!?br>
張狂下意識低頭。
就在他彎腰去查看的瞬間,林曉東看似無意地碰倒了靠在墻角的破掃帚。
掃帚桿“啪”地一聲倒下,剛好橫在張狂一個跟班的腳前。
那跟班注意力全在看熱鬧上,猝不及防被絆,“哎喲”一聲,向前一個趔趄,手舞足蹈地朝張狂撞去!
張狂剛首起腰,就被結結實實撞了個滿懷,兩人頓時成了滾地葫蘆,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摔作一團,好不狼狽。
“噗——”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緊接著,整個教室爆發(fā)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林曉東趕緊上前,一臉“關切”地伸手去扶:“哎呀,怎么這么不小心?
沒摔著吧?”
他手上暗暗用了點巧勁,剛想爬起來的張狂只覺得胳膊一酸,又差點坐回去。
張狂在兩個跟班的攙扶下爬起來,渾身是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死死瞪著林曉東,對方臉上那副人畜無害的真誠表情,讓他有火發(fā)不出。
他看得出來,這小子有點邪門,但具體哪里邪門,又說不上來。
“你……你給我等著!”
張狂撂下一句場面話,在一片噓聲和笑聲中,灰頭土臉地擠出了人群。
王磊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清瘦背影,又看看張狂狼狽的背影,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感激。
李小明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用手肘頂了頂林曉東,擠眉弄眼:“行啊,新來的!
兵不血刃,厲害!
我叫李小明,江湖人稱‘包打聽’,以后學校里有什么事,問我!”
林曉東收起書,對王磊和李小明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林曉東。
以后,請多指教。”
陽光正好,灑在三個少年身上。
林曉東知道,他這“平靜”的轉學生生活,恐怕從這一刻起,就正式宣告結束了。
而他的第一個小群體,似乎己見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