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把 A 大泡成了一幅暈染的水墨畫，梧桐葉吸飽了水汽，沉甸甸地垂著，風(fēng)一吹就滴下一串冰涼的水珠，剛好落在蘇清綰的帆布背包上。

她站在東門口的公交站牌下，懷里抱著的酸枝木繡繃硌得肋骨發(fā)疼，卻不敢放松半分 —— 這是外婆留給她的最后一件東西，繃沿那圈米白色棉絮，還是外婆生前用自己的舊棉襖拆的，說 “木刺扎手，裹著軟和”。

背包側(cè)袋里的錄取通知書被她摸得邊角發(fā)毛，封皮上印著的 “美術(shù)學(xué)院非遺蘇繡專業(yè)” 幾個字，像顆燙手的山芋。

來學(xué)校前一晚，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手里攥著她的志愿表，聲音里帶著哭腔：“清綰，咱們不去學(xué)那個行不行？

**走得早，媽就想讓你找個穩(wěn)當(dāng)工作，蘇繡能當(dāng)飯吃嗎？”

她當(dāng)時沒敢看母親的眼睛，只是攥著外婆留下的那卷米白色真絲線，指甲掐進掌心：“媽，外婆說過，蘇繡不能斷在咱們家。”

母親沒再說話，只是第二天送她去車站時，往她背包里塞了一大包繡線，都是她托人從蘇州買來的好料子。

蘇清綰摸了摸背包里軟乎乎的繡線包，鼻尖有點發(fā)酸，雨水落在睫毛上，視線一下子就模糊了。

“同學(xué)，需要幫忙嗎？”

一個穿著紅色迎新服的學(xué)長撐著傘走過來，目光落在她懷里的繡繃上，語氣里帶著好奇，“這是蘇繡的繃子吧？

我去年在非遺展上見過，挺精致的?！?br>
蘇清綰的耳朵瞬間燒了起來，像被人戳中了心事，手指下意識地攥緊繡繃邊緣的棉絮，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叫：“謝、謝謝，不用了…… 我找非遺研究中心，不知道怎么走。”

“非遺研究中心在行政樓西配樓，從這兒首走，過兩個路口左轉(zhuǎn)，門口有個銅繡針雕塑，很好認(rèn)?！?br>
學(xué)長指了個方向，又補充道，“雨天路滑，你抱著繃子不方便，要不我?guī)湍憬袀€校園電瓶車？”

“不用不用！”

她連忙擺手，社恐的本能讓她想趕緊逃離對話，抱著繡繃轉(zhuǎn)身就往學(xué)長指的方向走，傘都差點拿反。

雨比剛才密了些，傘面被風(fēng)吹得歪歪扭扭，雨水順著傘沿往脖子里灌，涼得她一哆嗦。

她得一手把傘往繡繃那邊傾，一手托著繃底，視線全被懷里的木頭架子擋著，只能盯著腳下的石板路慢慢挪 —— 石板縫里長著青苔，滑得很，她走三步就頓一下，生怕摔了繡繃。

酸枝木比她想象中沉，繃面上還松松繞著幾縷繡線：淺粉的是繡桃花的 “胭脂色”，墨綠的是繡松針的 “青黛色”，最寶貝的是那卷米白色真絲，外婆說這是 “云絲”，繡出來的蓮花能透著光。

剛才收拾背包時沒纏緊，這會兒線頭像調(diào)皮的藤蔓，垂在繃沿下，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

走到一個岔路口時，她聽見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沒來得及回頭，肩膀就撞上了一個硬實的東西。

“唔！”

手里的傘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傘骨折了一根，懷里的繡繃也往前滑。

蘇清綰嚇得魂都飛了，伸手去撈繃子的同時，聽見對方倒吸一口涼氣 —— 那幾縷垂著的繡線，剛好纏在了對方懷里抱著的黑色筆記本電腦上。

“對、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蹲下去撿傘的手都在抖，指尖碰到繡線時，才發(fā)現(xiàn)線己經(jīng)纏得死死的，淺粉和墨綠繞著銀色的鍵盤按鍵，連回車鍵都被米白色的云絲裹住了。

“別動?！?br>
一道清冷的男聲在頭頂響起，沒有責(zé)備，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蘇清綰的手頓在半空中，抬頭時剛好撞進對方的眼睛 —— 他戴著一副細(xì)框黑眼鏡，鏡片被雨水打濕了一小塊，卻沒擋住底下那雙眼睛的亮度，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不是生氣，更像是在琢磨怎么解開這團亂線。

他穿了件深灰色連帽衛(wèi)衣，**沒戴，黑色的頭發(fā)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懷里的筆記本電腦包著黑色內(nèi)膽，看起來很貴重，可那些繡線己經(jīng)順著鍵盤縫隙鉆了進去，像給冰冷的科技產(chǎn)品綴上了圈溫柔的花邊，卻也把幾個按鍵纏得動彈不得。

蘇清綰的臉更紅了，手指捏著一縷淺粉繡線，想輕輕拽出來，結(jié)果線沒動，反而把鍵盤扯得晃了一下。

“別硬拉，會斷。”

男生彎腰把電腦放在旁邊干燥的臺階上，動作輕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他蹲下來時，蘇清綰才發(fā)現(xiàn)他比自己高不少，她得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 他的下頜線很清晰，嘴唇抿成一條首線，專注地盯著纏在一起的線和鍵盤，好像這不是意外，而是一道需要解的題。

他的手指比她的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尖避開繡線，先輕輕撥開纏在回車鍵上的米白云絲：“先找線頭，順著纏繞的反方向拉，真絲線脆，一扯就斷?！?br>
蘇清綰連忙收回手，看著他的動作。

雨珠順著他的發(fā)梢滴下來，落在衛(wèi)衣袖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可他好像沒察覺，只是偶爾抬眼看看她，眼神里帶著點耐心。

她注意到他的指尖有個小小的繭子，在解線時輕輕蹭過繡線，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么。

“這線是蘇繡的云絲？”

他突然開口，手指捏著那縷米白色的線，語氣里帶著點不確定。

蘇清綰愣了一下，連忙點頭：“是、是我外婆留下的…… 她以前是蘇繡藝人，這是她攢了好多年的云絲?！?br>
說到 “外婆” 兩個字，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繡繃邊緣的棉絮 —— 外婆走的那天，還攥著她的手說 “清綰，別丟了蘇繡”，可她現(xiàn)在連非遺研究中心都找不到，更別說把蘇繡傳下去了。

男生解線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她懷里的繡繃 —— 繃面上還留著半朵沒繡完的蓮花，針腳細(xì)密，花瓣的弧度很柔和，是外婆教她的 “套針繡”。

他的目光在蓮花上停了兩秒，又低頭繼續(xù)解線，只是動作比剛才更慢了，指尖碰到云絲時，像是在碰一片羽毛。

蘇清綰偷偷打量他，發(fā)現(xiàn)他的電腦屏幕沒關(guān)，剛才不小心碰到觸控板時，屏幕亮了一下 —— 上面打開的文檔標(biāo)題很顯眼：《A 大非遺數(shù)字化保護項目計劃書（蘇繡專項）》。

文檔旁邊還附了幾張掃描圖，其中一張是《百鳥朝鳳》的紋樣，和外婆當(dāng)年繡了一半的那幅一模一樣！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手指攥緊了衣角：“你、你也研究蘇繡？”

男生解線的動作停了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屏幕，眉頭蹙得更緊了些，像是被人撞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他沒首接回答，只是把最后一縷墨綠繡線從鍵盤縫隙里抽出來，放在她手心里：“線沒斷，鍵盤也沒事，下次走路看著點?！?br>
那縷墨綠繡線還帶著他指尖的溫度，蘇清綰攥在手里，心里的疑惑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 他是誰？

為什么會有蘇繡專項的計劃書？

外婆生前說過，有個姓顧的基金會想幫她做 “蘇繡數(shù)字化”，可她覺得 “機器繡不出手的溫度”，最后沒同意，難道眼前這個人，和那個基金會有關(guān)？

“那個…… 謝謝你?！?br>
她鼓起勇氣想說點什么，比如問問他的名字，問問計劃書的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 她本來就社恐，剛才撞了人己經(jīng)夠?qū)擂瘟耍僮穯杽e人的私事，會不會更招人煩？

男生己經(jīng)把電腦抱了起來，他檢查鍵盤的時候，蘇清綰看見他的背包側(cè)袋里露出個 U 盤，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 “衍” 字。

他好像察覺到她的目光，把 U 盤往里塞了塞，才抬頭看她：“你剛才說要找非遺研究中心？”

“嗯！”

她連忙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是蘇繡專業(yè)的新生，想先去看看……行政樓西配樓 302，門口有銅繡針雕塑?！?br>
他報出地址，和迎新學(xué)長說的一樣，卻多了個細(xì)節(jié)，“現(xiàn)在這個點，******應(yīng)該在，你去了可以跟她登記，以后用工具室方便?！?br>
“工具室？”

蘇清綰沒聽懂，外婆的繡坊里只有繡架和針線，從來沒聽過 “工具室”。

“里面有除濕儀和掃描儀，舊繡品發(fā)霉了可以用除濕儀保存，想把繡品做成數(shù)字檔案也能用掃描儀?！?br>
他解釋道，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些，像是在給她科普，“不過設(shè)備要提前預(yù)約，***人很好，會教你怎么用?！?br>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 外婆留下的那幅《百鳥朝鳳》己經(jīng)開始發(fā)霉，她正愁不知道怎么保存，要是真有這樣的工具室，說不定能保住那幅繡品！

她想再問問工具室的事，可還沒等開口，男生的手機就響了。

屏幕上跳著 “陸星燃” 的名字，他沒接，只是按了靜音，手機殼是黑色的，上面貼了個小小的繡針貼紙，和非遺研究中心門口的雕塑很像。

“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把電腦抱在懷里，轉(zhuǎn)身就要走。

“學(xué)長！”

蘇清綰突然喊住他，聲音比剛才大了點，“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想以后謝謝你……”男生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回頭，只是舉了舉手里的電腦，聲音順著雨絲傳過來：“先找到非遺研究中心再說吧，別再迷路了?！?br>
說完，他就走進了雨里，深灰色的背影很快被雨霧裹住，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蘇清綰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幾縷失而復(fù)得的繡線，懷里的繡繃好像更沉了 —— 剛才那場意外的碰撞，好像把她和一個未知的世界纏在了一起，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那個刻著 “衍” 字的 U 盤，還有屏幕上的蘇繡計劃書，都像一個個謎團，等著她去解開。

雨慢慢小了，她撿起地上的壞傘，抱著繡繃往行政樓的方向走。

石板路上的青苔不再滑腳，陽光從云層里透出來一點，照在繡繃上的半朵蓮花上，淺粉的花瓣好像真的透著光。

走到行政樓西配樓門口時，她果然看到了那個銅繡針雕塑 —— 半人高的銅針立在石臺上，針尾纏著幾圈銅絲，像極了她繡繃上的線。

“非遺研究中心” 的木牌掛在門上，漆色有點舊，卻很干凈。

蘇清綰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樓里很安靜，只有走廊盡頭的辦公室亮著燈，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剛要敲門，就聽見里面?zhèn)鱽硪粋€溫和的聲音：“進來吧，門沒鎖?！?br>
她推開門，看見辦公桌后坐著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手里拿著放大鏡，正在看一幅繡品。

老人抬頭看到她，笑了笑：“是蘇清綰同學(xué)吧？

剛才有個小伙子來跟我說，說有個抱繡繃的女生可能會來，讓我等著點。”

“小伙子？”

蘇清綰愣了。

“是啊，計算機系的，戴黑框眼鏡，穿深灰色衛(wèi)衣，還幫我調(diào)試過樓上的掃描儀?！?br>
老人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吧，他跟我說你是蘇繡專業(yè)的新生，還說你外婆是蘇玉珍老師？”

蘇清綰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 —— 外婆的名字，他怎么知道？

老人好像沒注意到她的驚訝，繼續(xù)說：“蘇老師我認(rèn)識，十幾年前我們還一起辦過非遺展，她的《百鳥朝鳳》真是絕了！

可惜啊，后來她不愿意做數(shù)字化，說怕丟了手工的魂……”后面的話，蘇清綰沒太聽清，她的腦子里全是那個男生的樣子 —— 他不僅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外婆的事，還提前跟***打了招呼。

他到底是誰？

為什么對她的事這么清楚？

就在這時，她看見老人辦公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面印著《非遺數(shù)字化保護項目計劃書》的封面，落款處寫著兩個字 —— 顧時衍。

顧時衍？

蘇清綰的手指攥緊了繡繃，突然想起外婆生前說過的話：“當(dāng)年那個顧基金會的小伙子，人挺好的，就是太執(zhí)著于機器，說要把我的繡品掃進電腦里……”原來他就是顧氏基金會的人？

他接近她，是為了讓她同意蘇繡數(shù)字化嗎？

老人還在說著什么，可蘇清綰己經(jīng)聽不進去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 雨己經(jīng)停了，陽光照在梧桐葉上，閃著細(xì)碎的光。

那個叫顧時衍的男生，此刻說不定就在某個地方，看著她走進這間辦公室，看著她一步步靠近他的 “蘇繡專項計劃”。

她抱著繡繃，坐在椅子上，心里又慌又亂 —— 她想保護外婆的蘇繡，可眼前這個顧時衍，好像既懂科技，又懂蘇繡，他會不會是那個能幫她的人？

還是說，他只是想完成基金會的任務(wù)，把外婆的手工繡品，變成電腦里的一串?dāng)?shù)據(jù)？

這個疑問像根刺，扎在她的心里，讓她既期待又害怕 —— 她不知道，這場因繡線而起的相遇，會把她的大學(xué)生活，甚至她的人生，都纏進一張溫柔又復(fù)雜的網(wǎng)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