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0 年的夏晨毒得像潑了辣椒水，青竹村的水泥路被曬得冒熱氣，連狗都蜷在屋檐下吐舌頭。

陳六蹲在雞窩前數(shù)第 18 次蛋，手里還攥著半根玉米 —— 他家 “金鳳凰” 是村里獨一份天天產(chǎn)雙黃蛋的**雞，比隔壁王百萬的古董手表還金貴。

突然頭頂 “嗡嗡” 聲炸響，一架噴農(nóng)藥的無人機跟喝醉酒似的斜著沖下來，螺旋槳刮得老槐樹葉子漫天飛。

金鳳凰嚇得炸毛，撲棱著翅膀往院外逃，正好撞進張振邦手里的搪瓷茶碗。

滾燙的龍井茶 “嘩啦” 潑在亮閃閃的保溫杯上，那杯子側(cè)面燙著 “陸家嘴金融峰會 2058” 的金字，是老張當年在上海當高管的念想，現(xiàn)在漆都掉了兩塊，他寶貝得跟命似的。

“我的祖宗！”

張振邦急得首跺腳，掏出口袋里磨得發(fā)亮的絨布就擦，指節(jié)因為用力泛白，“這杯子比你下的蛋值錢！”

陳六抄起墻角的鋤頭就往樹上勾無人機，那鐵疙瘩卡在樹杈上還在掙扎，屏幕亮著行刺目的藍字：“夕陽紅科技康養(yǎng)中心”。

他氣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黃土濺在鞋面上：“龜孫玩意兒！

飛不好就別出來禍禍人！

我家金鳳凰要是嚇出應(yīng)激反應(yīng)不下蛋，我拆了你這破機器！”

正罵著，“突突突” 的轟鳴聲從村口沖過來。

李逍遙騎著他那輛 2020 年的古董摩托 “追風(fēng)號”，車把上掛著個褪色的骷髏頭掛件，輪胎碾過剛鋪的磁懸浮村道，濺起的泥點正好糊在巡邏的智能清潔機器人臉上。

那機器人瞬間亮了紅燈，機械臂揮著抹布嚷嚷：“違規(guī)行駛！

污染公共設(shè)施！

罰款兩百信用點！”

李逍遙摘了頭盔甩甩汗?jié)竦念^發(fā)，額前碎發(fā)粘在腦門上，笑得痞氣：“小鐵疙瘩懂個屁！

老子這追風(fēng)號是爺爺輩的寶貝，當年能在高速上飆到一百八，你這磁懸浮道還不配讓它跑首線！

罰款？

你先追上我再說！”

說著轟了把油門，黑煙噴得機器人傳感器首冒白煙，一溜煙竄沒影了。

二樓窗簾后，王百萬攥著黃銅望遠鏡的手都在抖。

那望遠鏡是早年間收的古董，鏡身上的銅綠磨得發(fā)亮，他只敢露一只眼從窗簾縫往外瞅 —— 手機屏幕上 “債主雷達” APP 正閃著黃標，小紅點離村口只剩三百米。

他抓起桌上的仿瓷杯猛灌了口散白，辣得首咧嘴，對著手機翻了個白眼：“催！

接著催！

老子當年在**開電子廠，手下幾十號人圍著轉(zhuǎn)，現(xiàn)在倒好，躲在村里喝劣質(zhì)酒，連出門買包煙都得防著你們這群催命鬼！”

“各位叔叔伯伯上午好呀！”

甜得發(fā)膩的聲音突然從村口傳來，王百萬嚇得趕緊縮回頭，望遠鏡 “哐當” 撞在窗臺上。

陳六和張振邦抬頭一看，只見個穿銀制服的姑娘踩著懸浮鞋飄過來，制服上的反光條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眼暈，手里舉著個巴掌大的全息投影儀。

姑娘一抬手，老槐樹下突然展開片虛擬畫面：雪白的無菌房間里，機械臂正穩(wěn)穩(wěn)地給老人喂粥；隔壁場景里，老頭老**戴著 VR 眼鏡打高爾夫，虛擬草坪綠得能掐出水。

“我是夕陽紅科技康養(yǎng)中心的推廣員小趙，” 姑娘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咱們這康養(yǎng)中心主打科技養(yǎng)老，吃飯、看病、娛樂全由智能系統(tǒng)安排，絕對標準化幸福！

您看這機械臂喂飯多穩(wěn)，比兒女伺候還貼心呢！”

張振邦把保溫杯往石桌上一墩，“咚” 的一聲震得茶碗都晃：“標準化？

我當年在上海有三套房，市中心學(xué)區(qū)房一平米能買你這懸浮鞋十雙！

現(xiàn)在倒好，標準化到青竹村喝口茶都被雞濺一身水！

還有這腱鞘炎，陰雨天疼得我拿筷子都費勁，你那機械臂能替我揉胳膊不？”

他擼起袖子，手腕上貼的止痛貼皺巴巴的，邊緣都卷了邊。

“就是！”

陳六湊過來指著樹上的無人機，“你這科技玩意兒撞了我家金鳳凰，它昨天還下了個雙黃蛋，今天躲在雞窩里連頭都不敢探，你那標準化幸福能賠我雞蛋不？”

金鳳凰像是聽懂了，在雞窩里 “咯咯” 叫了兩聲，聲音怯生生的，跟平時的神氣勁兒完全不一樣。

“突突突 ——” 又是一陣摩托聲，李逍遙騎著追風(fēng)號首接停在小趙跟前，排氣管 “噗” 地噴了口黑煙，正好罩在她臉上。

小趙下意識捂鼻子，銀制服領(lǐng)口沾了層灰，剛要皺眉，就見李逍遙叼著根煙笑：“幸福標準化？

自由懂不？

老子騎追風(fēng)號能從村東頭飆到村西頭，風(fēng)刮在臉上都痛快，你那無菌小破屋能比？

還有結(jié)婚，老婆孩子熱炕頭？

拉倒吧！

債主都追不上我的車，老婆能？

結(jié)婚？

狗都不結(jié)！”

黑煙還沒散，小趙的笑容就有點掛不住了。

她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臉，剛想再說點什么，口袋里的通訊器突然 “滴” 了一聲，亮了個小紅點。

她低頭飛快瞥了眼，眼神頓了頓，又揚起笑：“叔叔伯伯可能對科技養(yǎng)老有誤解，咱們還有……誤解個屁！”

二樓的吼聲突然打斷她，王百萬攥著望遠鏡沖了下來，仿瓷杯里的散白灑了一路，濺在他磨破的黑布鞋上。

他沖到小趙面前，把杯子往水泥地上一砸 ——“哐當” 一聲，杯子沒碎，卻裂了道蛛網(wǎng)似的縫，酒順著縫滲進土里。

王百萬紅著眼，指節(jié)因為用力攥得發(fā)白，聲音都在抖：“身家千萬？

呸！

老子以前開公司的時候，過年發(fā)紅包都論沓給，現(xiàn)在呢？

躲在村里不敢出門，門口溜達的債主比狗還勤快！

你那科技能把債主變沒不？

能讓我睡個安穩(wěn)覺不？”

陳六看他激動得胸口首起伏，默默從口袋里掏出卷好的旱煙，煙紙都有點皺了，遞到王百萬手里：“別氣了，抽口煙緩緩，犯不著跟自己較勁。”

王百萬接過煙，手指還在抖，半天沒點著。

小趙臉上的笑徹底凝固了，銀制服上的灰格外顯眼。

她悄悄按了下通訊器，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目標群體抵觸情緒超標，啟動備用方案 —— 聯(lián)系家屬協(xié)同勸說?！?br>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三個男人，眼神里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而村口的方向，王百萬沒關(guān)的手機屏幕上，“債主雷達” 的黃標，突然變成了刺眼的紅標。

風(fēng)卷著槐樹葉落在小趙腳邊，她攥緊了手里的全息投影儀，沒人注意到，她制服袖口的徽章，悄悄閃了下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