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軍從三樓教室后門溜進最后一排。

才坐下，班主任章老師的大嗓門在***響起。

“建軍，請到前排就坐！”

嘰嘰喳喳的教室，所有同學轉(zhuǎn)頭向后看過來。

在班主任微笑的表情和同學的注視下，蘇建軍起身慢慢走到前排。

班主任伸手指著講臺下的唯一空位。

“請坐！”

“現(xiàn)在，我通報一下各位的中考成績。”

話音剛落，章老師白皙的右手舉起，伸出修長的食指向上推了推金絲邊的眼鏡。

扭頭轉(zhuǎn)向一側(cè)，還是那根食指按住高聳的鼻梁一側(cè)，向著講臺邊的空處，用力擤了一下鼻子，換個方向、換一只手，同樣的動作再擤一下，然后雙手對搓。

完成了他的招牌操作。

對于這個年輕的語文教師，唯一讓同學們不能忍的就是這一點。

不過一年來的朝夕相處，大家己經(jīng)見怪不怪。

“所有人都說，我平時功夫下得不深、管教不嚴，這次中考肯定不咋的！

事實勝于雄辯！

初中三個班，我們班的總成績和平均成績都排第一！”

又是一次停頓，眼鏡后面微笑的表情再次顯露。

幾個女生帶頭鼓掌，教室內(nèi)響起熱烈的掌聲。

也許是剛才擤完鼻涕的放松，也許是得到了大家的鼓勵，這次的表情看起來更顯親切，更加生動。

“我們班有全年級語文最高分?！?br>
再次推了下眼鏡。

接著說道：“語文最高分118。

請蘇建軍同學起立，我們把掌聲送給他。”

這次他放下手上的單子，帶頭鼓掌。

蘇建軍略顯靦腆地站起來，愣了愣，對著講臺輕微鞠了一躬。

“不過略顯遺憾地是，建軍同學的數(shù)學沒考好。。。。”

剛坐下的蘇建軍，突然間心一沉。

接著，章老師宣布了總分前十名同學的各科成績，然后把所有成績單分發(fā)下去。

看著自己不到80分的數(shù)學成績，蘇建軍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的第一志愿，是地區(qū)市中師。

剛才進校后遇到了幾個同學，有人悄悄提到了今年市里中師院校的錄取分數(shù)。

此刻把語數(shù)外合在一起，算了兩遍，建軍離錄取線差10分。

公布完成績，并對重要事項作了說明后。

班主任掏錢讓兩個同學到校門口小賣部搬了兩箱雪糕上來。

這會兒他也走下講臺。

教室里自由隨意地圍了幾個圈。

三年同窗，馬上各奔東西了，今天返校有很多話要聊。

前排都是成績較好的。

章老師和大家一人一枝雪糕，正在開心地嗦著。

大大咧咧地又舔了一口后，章老師對著大家說：“我頭一次帶畢業(yè)班，成績還可以哈?！?br>
說完眼神轉(zhuǎn)了一圈看看身邊的同學。

“就是有幾個數(shù)學都沒發(fā)揮好，建軍也是。

你平常還是比較平衡的，這次雖然總分不錯，但這樣一看，語文的高分，真是‘好雨落到荒地里了。

’哈哈。”

他自顧自地開心，對于蘇建軍來說，越發(fā)落寞。

他記得中考次日早上在中心鎮(zhèn)中學開考數(shù)學，頭一天結(jié)束時，班主任把所有準考證都收了，怕同學們丟三落西，說好次日在校門口集中分發(fā)。

但次日別的同學都正常進去了，就剩下自己班的圍在校門口等班主任的到來。

后來大家都聽說，章老師戀愛受挫，前一晚喝多了，起晚了。

晚了幾分鐘進考場時，建軍暗暗告訴自己，就差幾分鐘，不會有影響的。

但攤開試卷，拿起筆開始答題時，他的心臟還是不正常地跳了好一會兒。

做到后面的大題，雖然心跳平復了，但他的腦子怎么都安靜不下來。

最后一道應用題他是糊涂著寫完的。

還好下午的英語，原本是他的弱項，但**時發(fā)揮得還不錯。

最終分數(shù)也比平時模擬測試時高。

班主任還安慰了幾句，說他完中達線讀高中肯定沒問題，反正第二志愿有報本縣完中，將來考個大學豈不是更好！

蘇建軍自己心里最清楚，父母身體弱，哪有條件供他讀完高中再讀大學。

這幾年中專中師最吃香，自己這種家庭條件，最好的前途，就是考進中師或中專，一是立馬農(nóng)轉(zhuǎn)非，二是三年讀完就工作。

姐姐中專還在讀呢，家里供不起。

騎車回家的路上，空氣里滿是熱烘烘的，跑過農(nóng)田邊的蘆竹林，一只鳥叫都不見。

天空蒙著一層看不見影子的云層，陽光慘白地晃著大地。

回到家，書包往堂屋墻角的椅子上一扔，喊了一聲“大黃！”

，一人一狗坐在東邊的小河邊，一手**著大黃狗的毛，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往河心里丟小石子。。。。。。。

叮鈴鈴。。。。。。一陣車鈴聲傳來，一臺綠色的二八大杠拐進了房舍前。

“蘇建軍。。。。。。有人在家嗎？”

蘇建軍從雞舍里探出頭，看到郵差，走出來打了招呼。

“你的，兩封信。

還有個錄取通知書。

收好??！

來，這里簽下字?！?br>
拿著兩封信，坐在廚房前的榆樹蔭下，拆了錄取通知書，還真是第二志愿的墩莊高級中學的。

看了一眼放在一邊。

另一封信來自海東市衛(wèi)生學院，看著地址，再看字跡。

姐姐的信。

展開三折的信紙，娟秀的行楷，淺藍色的墨水書寫，一眼讓人舒心。

姐姐信里問了建軍的中考成績，還透露了海東中師今年的錄取分數(shù)線，還問了家里的情況。

姐告訴他，放假后，她和同鄉(xiāng)的胡同學找了個單位的零工在做。

字里行間流露出的，滿是期待，期待弟弟能如愿進入市中師就讀，姐弟倆還能同城結(jié)個伴兒。

從小上村里的小學，就是姐姐帶著弟弟一起走路上學，在學校有人欺負，當姐的也會出頭，盡管有時女孩子的氣勢并不能解決問題，但姐弟齊上陣，總有個幫襯。

升入鄉(xiāng)初中，也是同校，盡管姐姐高了兩個年級，但姐姐的各科成績一首名列前茅，深得老師的歡喜和贊賞。

建軍入校后，各科老師都知道他是誰的弟弟，要求上也會特殊一點。

這方面建軍一首有點兒欲拒還迎。

不過建軍從小心里就清楚得很，自己在讀書方面雖然不算差，但與姐姐比起來，還是有距離。

就像初三年級每月的紅榜，他讀初一時，初三的姐姐，每回綜合排名都在紅榜的最左側(cè)頭一張上，從來就沒有落到十名后面，待到自己讀初三時，最強的一次也不過第十二名，多數(shù)時候都在前二十上下徘徊。

晚飯時，建軍把姐姐的信跟母親讀了一遍。

然后母親指著另一封信問：“還有這個信是哪里來的？”

同時放下筷子，拆開，拿出硬面紙沿對折線打開，看看鮮紅的章，再合起來，看著正面的鮮亮漂亮的建筑圖案和燙金的一行字，眼里滿是疑問，疑問里還有一絲驚喜。

建軍抬了下眼皮繼續(xù)喝粥，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墩莊高中錄取通知書?！?br>
通知書中附著的一張入學須知和繳費信息等，被建軍提前收了起來。

母親不識字。

聽了后先是眼里閃了一片光亮，繼而感覺建軍并不高興，頓了頓后端起碗，說道：“晚上給你姐回個信啊。

這些事都告訴她。

也給**寫個信?！?br>
“不寫！”

建軍的話聲音不大，但言語腔調(diào)都像茅房里泡了很久的磚塊，臭而且硬。

“細麻雀兒！

這么大人了，說的什么話！”

母親面露慍色。

“我又不去讀高中。”

“你姐之前不是說你能考上市里的中師的嗎？

沒考好啊？”

母親的語氣溫和，有點兒試探地問。

“數(shù)學沒考好，差了幾分?！?br>
建軍忽然想起姐姐信的末尾那句話，語氣變得和緩了些。

姐出去讀書后，每次來信都會特別備注一句：跟媽媽說話不要沖，她不識字，你不要讓她生氣難過！

“去上高中，接著再上大學。

很貴的。

我不上了，打工！”

母親認真看看他：“你出去打工？

你照照鏡子，雖說你個子這么高了，你身上有幾兩肉？”

“就算不出去打工，在家養(yǎng)雞不也有收入?！?br>
“你在家養(yǎng)雞？

你看村里有一個算一個，哪個不笑你！”

母親都被他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