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寫字樓的中央空調正憋著最后一口氣運轉，出風口飄出的風帶著若有若無的霉味。

林敘言把剛打印好的文件按頁碼排好，指尖掠過紙頁邊緣時，無意識地頓了頓 —— 第三頁的數(shù)據(jù)報表里藏著個隱蔽的邏輯漏洞，像是給精密儀器塞了片碎紙。

“林敘言！

發(fā)什么呆？

李經理要的合同副本呢？”

工位對面的**突然拔高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男人穿著熨燙平整的商務襯衫，領口別著精致的袖扣，與林敘言洗得發(fā)白的舊款白襯衫形成刺眼的對比。

“馬上好?！?br>
林敘言收回目光，把文件放進藍色文件夾，起身往經理辦公室走。

路過茶水間時，聽見兩個行政部的女生在低聲議論：“你看他那樣，每天就知道埋頭打雜，聽說都實習三個月了，連個像樣的方案都沒做過?！?br>
“可不是嘛，上次讓他幫忙做個簡單的 PPT，字體都能錯三種。”

林敘言腳步沒停，嘴角甚至還牽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他的辦公桌上擺著半盒沒吃完的外賣，是樓下便利店十塊錢一份的鹵肉飯，醬汁己經凝固在餐盒邊緣。

手機屏幕碎了一角，鎖屏壁紙是張模糊的雪山照片，那是三年前在阿爾卑斯山腳下拍的，照片里他站在私人飛機旁，手腕上戴著的百達翡麗還沒被刻意磨掉 logo。

“文件放這?！?br>
李梅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指甲上的水晶甲片閃著光，“下午三點的項目會，你負責記錄，順便把會議室的茶水備上。

對了，**說他做了個新方案，你等會兒幫他把 PPT 再美化一下?！?br>
“好。”

林敘言應著，目光落在李梅桌角的項目資料上 —— 盛通集團要和一家本地科技公司合作開發(fā)小程序，預算不大，但涉及的用戶數(shù)據(jù)接口卻很關鍵。

他剛要轉身，就見**端著咖啡走過來，親昵地拍了拍李梅的肩膀：“梅姐，方案核心我昨晚熬夜改好了，保證萬無一失?！?br>
林敘言回到工位時，電腦屏幕上彈出條加密消息，發(fā)件人備注是 “老 K”。

他飛快掃了眼內容 ——“蘇黎世那邊有異動，安德森的人好像在查舊賬”，指尖在鍵盤上輕點回復 “忽略”，隨即刪掉聊天記錄，點開了**發(fā)來的 PPT 文件。

只看了兩頁，他的眉梢微不可察地皺了下。

這套方案的核心邏輯，和他上周在部門共享文件夾里 “不小心” 遺落的草稿幾乎一模一樣。

當時他故意在草稿里留了個看似不起眼的漏洞 —— 用戶畫像分析用了去年的舊數(shù)據(jù)，一旦投入實際運營，很可能導致精準推送功能失效。

“敘言，怎么樣？

梅姐說讓你幫忙美化下排版?！?br>
**叼著煙走過來，煙霧繚繞中，眼神里帶著幾分施舍般的得意，“放心，等項目成了，我會在梅姐面前提你的名字，算你半個功勞。”

“好?！?br>
林敘言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拿起桌上的空咖啡杯，“我去續(xù)點水?！?br>
茶水間的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漏水，林敘言接水時，手腕內側的疤痕不經意露了出來。

那是三年前蘇黎世交易所外的槍戰(zhàn)留下的，**擦過動脈，差一點就讓 “幽靈操盤手” 的傳奇徹底終結。

那天他操盤做空安德森控股的新能源公司股票，半小時內蒸發(fā)百億市值，卻沒想到對方會動真格，雇傭殺手在街角伏擊。

“?！?的一聲，手機收到條短信，是合租的蘇曉冉發(fā)來的：“敘言，你今晚回來吃飯嗎？

我燉了排骨湯?！?br>
林敘言指尖柔軟了些，回復 “六點半到”，剛收起手機，就聽見**在外面喊他：“林敘言！

快點，PPT 急用！”

他端著水杯回去，剛坐下就看見**正對著電腦屏幕皺眉，嘴里罵罵咧咧：“這數(shù)據(jù)怎么不對？

用戶轉化率怎么會這么低？”

林敘言湊過去看了眼，故意露出茫然的表情：“可能是…… 統(tǒng)計口徑的問題？

我不太懂這些?！?br>
“也是，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不耐煩地揮手，“你趕緊把排版弄好，數(shù)據(jù)的事我自己解決?！?br>
林敘言低下頭，嘴角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打開加密的云端硬盤，里面存著完整的新數(shù)據(jù)模型，只要輕點鼠標，就能發(fā)給任何一家他控股的咨詢公司。

但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他需要等一個合適的契機。

下午三點的項目會開得死氣沉沉，合作方代表頻頻看表，顯然對**的方案并不滿意。

李梅臉色越來越難看，不停地用眼神示意**補充，可**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其實關于用戶畫像，我們可以用實時行為數(shù)據(jù)建模?！?br>
林敘言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猛地轉頭瞪他：“你懂什么？

實時數(shù)據(jù)成本多高？”

“用邊緣計算技術優(yōu)化存儲架構，成本能降低百分之西十?！?br>
林敘言指尖在筆記本上畫了個簡單的架構圖，“而且我之前看過貴公司的公開數(shù)據(jù)，用戶活躍時段集中在晚間八點到十點，精準匹配推送能提高至少三成轉化率?！?br>
合作方代表眼睛亮了：“這位同事說得有道理，我們之前確實在考慮實時數(shù)據(jù)的問題，但一首沒找到低成本的解決方案?！?br>
李梅的臉色緩和下來，看向林敘言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這些你怎么不早說？”

“我也是剛才突然想到的?！?br>
林敘言合上筆記本，露出靦腆的笑容，“只是個不成熟的想法，可能不對?！?br>
散會后，**把林敘言堵在消防通道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林敘言，你故意的？

搶我風頭有意思嗎？”

“張哥誤會了，我就是隨口一說?！?br>
林敘言往后退了半步，刻意顯得有些怯懦，“方案還是你的核心，我就是補充了點細節(jié)?！?br>
**冷哼一聲，伸手推了他一把：“算你識相，下次少多嘴?！?br>
林敘言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抬手揉了揉被推的胳膊，眼底的溫吞瞬間褪去。

他拿出手機，給老 K 發(fā)了條消息：“讓‘啟明咨詢’的人聯(lián)系盛通的合作方，就說有優(yōu)化方案建議?！?br>
六點半，林敘言準時走出寫字樓。

晚高峰的車流像條凝固的河流，他擠上擁擠的地鐵，懷里抱著給蘇曉冉帶的草莓 —— 昨天聽她打電話說想吃。

出租屋在老小區(qū)的六樓，沒有電梯。

剛爬到五樓，就聽見爭吵聲從樓上傳來。

“我說了漲租五百，要么交錢要么滾，這房子有的是人搶！”

一個粗嘎的男聲在嘶吼。

林敘言加快腳步，推開虛掩的房門，就看見蘇曉冉被一個紋身男人堵在客廳角落，眼眶紅紅的，手里緊緊攥著租賃合同。

桌上的排骨湯灑了一地，瓷碗碎成了好幾片。

“怎么回事？”

林敘言把草莓放在玄關柜上，走過去擋在蘇曉冉身前。

紋身男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出聲：“你就是她合租的？

正好，這房子下個月起漲五百，你們倆要么一起交，要么趕緊收拾東西走人?！?br>
“合同上明明寫了租期一年，中途不能漲租?！?br>
蘇曉冉從林敘言身后探出頭，聲音帶著哭腔，“而且你上周己經漲過一次了！”

“合同？

老子說的算！”

紋身男抬腳踹了下旁邊的椅子，“給你們三天時間，要么交錢，要么等著被扔東西！”

說完摔門而去。

蘇曉冉蹲下身收拾碎瓷片，眼淚掉在地上：“怎么辦??？

我這個月剛交了房租，實在沒錢了……”林敘言遞過去一張紙巾，聲音溫和：“別擔心，合同是受法律保護的，他這樣屬于違約?！?br>
“可我找過律師，說這種小額**打官司太麻煩，耗不起……”林敘言沒說話，走到陽臺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備注為 “陳律師” 的電話。

電話接通后，他只說了三句話：“朝陽小區(qū) 3 棟 602，黑中介違規(guī)漲租，有合同，盡快處理?！?br>
掛了電話，他回頭看見蘇曉冉正眼巴巴地看著他，趕緊解釋：“我一個朋友是做法律相關的，讓他幫忙問問?！?br>
“真的嗎？

太謝謝你了！”

蘇曉冉眼睛亮起來，又有些不好意思，“害你連排骨湯都沒喝上，我再去做一份?！?br>
林敘言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晚風帶著老小區(qū)特有的煙火氣吹進來，樓下的小賣部正播放著新聞，女主播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傳來：“跨國資本巨頭凱悅集團近日表示，有意拓展華夏市場，與本土企業(yè)尋求合作……”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擊著，節(jié)奏與三年前在蘇黎世交易所操盤時的頻率一模一樣。

凱悅集團，安德森，終于還是來了。

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啟明咨詢發(fā)來的消息：“己聯(lián)系合作方，對方表示愿意面談優(yōu)化方案?！?br>
林敘言刪掉消息，抬頭看見蘇曉冉端著一碗新的排骨湯走過來，笑容明媚得像雨后的陽光。

“快喝吧，還熱著呢。”

林敘言接過湯碗，暖意從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想，或許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只是那些藏在陰影里的人，恐怕不會讓他安穩(wěn)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