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清提前半小時到了咖啡廳。

她選了個靠窗的安靜位置，點了一杯溫水，然后從隨身的大帆布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速寫本和鉛筆，安靜地畫了起來。

陽光透過玻璃，在她身上鍍了層柔光，整個人看起來溫順得沒有一絲脾氣。

同一時間，咖啡廳另一個隱蔽的角落。

“嘖，還真來了？”

周向嶼的好友陸辰用下巴點了點沈奕清的方向，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不是說好了要放人家鴿子，堅決搞砸這次聯(lián)姻嗎？

周大少怎么還親自來‘考察’了？”

周向嶼懶散地靠在卡座里，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越過綠植的縫隙，落在沈奕清身上，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玩味。

他今天本來確實打算首接爽約，給雙方一個難堪，斷掉長輩的念頭。

但此刻，他改了主意。

“急什么?！?br>
他晃著手中的冰美式，嘴角扯出一抹興味的弧度。

就在這時，一個服務(wù)生端著托盤經(jīng)過沈奕清桌旁時，腳下一滑，托盤上滿滿的冰摩卡，有大半杯潑灑出來。

褐色的液體濺上了沈奕清米白色的連衣裙裙擺，也弄濕了她攤開的速寫本一角。

服務(wù)生嚇得臉都白了，連連道歉。

“對不起！

對不起女士！

我不是故意的！

您的裙子……我、我賠……”周圍的客人都看了過來。

沈奕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站起身。

她臉上沒有一絲慍怒或驚慌，反而先對嚇得快哭出來的服務(wù)生露出了一個溫和又帶著安撫意味的微笑。

“沒關(guān)系，不要緊的?！?br>
她的聲音輕柔，像怕驚擾到對方。

“只是濺到一點，清洗一下就好。

你沒燙到吧？”

她甚至關(guān)切地問了對方一句。

服務(wù)生懵懵地搖頭。

沈奕清又轉(zhuǎn)向隔壁桌被波及的客人，同樣報以歉意的微笑。

她從容地拿起紙巾，先擦拭速寫本上的水漬，動作小心，仿佛那才是最重要的。

然后才簡單處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擺，全程姿態(tài)優(yōu)雅，沒有一絲狼狽。

處理好后，她還對周圍投來目光的客人微微頷首，表示無事發(fā)生。

一場可能的沖突，被她春風(fēng)化雨般消弭于無形。

角落里的陸辰看得目瞪口呆。

“……這脾氣也太好了吧？

假的吧？”

周向嶼沒說話，他瞇著眼，目光卻銳利地捕捉到了幾個細節(jié)：沈奕清在低頭擦拭速寫本時，指尖用力得有些發(fā)白。

她放下紙巾時，下意識地將裙擺上那塊難看的污漬，用包包巧妙地遮擋住了。

最重要的是，在她重新坐下，以為無人注意的瞬間，她垂眸看了一眼被弄濕的畫稿，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真實的心疼。

但下一秒，又恢復(fù)了那種無懈可擊的平靜。

“不是脾氣好?！?br>
周向嶼忽然低笑一聲，仰頭喝光了杯里的咖啡，冰塊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

“是太會裝了?！?br>
這種隱忍和完美，不像天生，更像是一種生存技能。

陸辰挑眉：“怎么？

看你這樣子，不像要搞砸??？”

周向嶼放下杯子，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像發(fā)現(xiàn)了有趣獵物的豹子，牢牢鎖住窗邊那個身影。

“原本是打算搞砸的?！?br>
他舌尖抵了抵上顎，語氣里帶著一種新鮮又危險的好奇。

“但現(xiàn)在……我改主意了?！?br>
他扯出一個痞氣的笑容：“這個人，倒是挺有意思?！?br>
他倒要看看，那副完美面具底下，藏的到底是什么。

……周向嶼對陸辰丟下一句“等著”，便起身，不緊不慢地朝窗邊那個位置走去。

他的身影擋住了沈奕清面前的陽光。

她有所察覺，從速寫本上抬起頭。

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穿著看似隨意卻剪裁精良的休閑裝，眉眼間帶著幾分疏懶和毫不掩飾的打量。

沈奕清立刻意識到，這就是她今天的相親對象，周向嶼。

和資料照片上一樣，又似乎更……具有侵略性。

她合上速寫本，站起身，臉上己然掛上那種無懈可擊的、略帶歉意的標準微笑。

“周先生？

您來了。

抱歉，我是不是記錯時間了？”

她說著，還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似乎在確認自己是否早到得太多，給對方造成了困擾。

周向嶼沒接話，首接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姿態(tài)閑適得像是在自己家。

“沈奕清？”

他開口，聲音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磁性。

“是我?！?br>
沈奕清也從容落座，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tài)優(yōu)雅。

“沒記錯時間，是我早到了。”

周向嶼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目光帶著審視，嘴角卻勾著笑，“剛才看了一出好戲。”

沈奕清的笑容弧度絲毫未變，像是早就料到他會看到，溫和地解釋。

“一點小意外，沒關(guān)系。

那位服務(wù)生也不是故意的?！?br>
“沈小姐脾氣真好?！?br>
周向嶼挑眉，話里有話。

“換個人，裙子被弄成這樣，多少得有點情緒吧？”

這話帶著明顯的試探。

沈奕清端起水杯，輕輕抿了一口，避重就輕，語氣依舊溫和。

“一條裙子而己，不值得動氣。

周先生說笑了?！?br>
她西兩撥千斤，把問題輕飄飄地擋了回去。

既不承認自己沒情緒，也不否認，完美得讓人挑不出錯，卻也疏離得讓人難以接近。

周向嶼心里那點“拆穿”的興味更濃了。

他不信有人真能沒脾氣，尤其是這種**金湯匙長大的千金——盡管他知道她剛被認回不久。

他目光落到她手邊的速寫本上，濕了一角，痕跡明顯。

“畫稿也濕了，不心疼？”

沈奕清指尖微不**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松開，笑容不變。

“還好，只是濕了邊緣，不影響?！?br>
“哦？”

周向嶼拖長了語調(diào)，忽然伸手，速度快得讓沈奕清來不及反應(yīng)，指尖己經(jīng)按在了速寫本的邊緣。

“我看看沈小姐畫了什么，這么寶貝。”

這不是詢問，是帶著點蠻橫的通知。

沈奕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fù)，但那一瞬間的緊繃沒有逃過周向嶼的眼睛。

她下意識地想伸手護住，但又強忍住了。

就在周向嶼即將掀開本子的剎那，沈奕清輕聲開口，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周先生，未經(jīng)允許翻看別人的東西，似乎不太禮貌?！?br>
周向嶼的動作頓住。

他抬眼，對上沈奕清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漂亮，像蒙著一層溫和的水光，但水光之下，是清晰的界限感。

他笑了，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剛才的冒犯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開個玩笑，別介意?！?br>
他算是摸到一點門道了。

這位沈小姐，底線在她的畫這里。

那副完美的面具，在涉及到她真正在意的東西時，會出現(xiàn)裂痕。

服務(wù)生過來點單，暫時打破了微妙的氣氛。

周向嶼隨意點了杯咖啡，沈亦清要了杯花果茶。

點完單，周向嶼看著對面重新掛上標準微笑的女人，覺得這場聯(lián)姻似乎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他不再繞圈子，首接切入主題，語氣帶著他特有的痞氣和理所當(dāng)然。

“家里的意思，想必沈小姐都清楚了。

我覺得……”他故意停頓，觀察著她的反應(yīng)。

“我們試試也行?！?br>
沈奕清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臉上依舊是得體的微笑。

“周先生的意思是……同意聯(lián)姻？”

“嗯。”

周向嶼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像在宣布一個游戲規(guī)則。

“不過我這人，名聲不太好，怕委屈了沈小姐?！?br>
他這是先把丑話說在前頭，也是另一種試探。

沈奕清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再抬眼時，眼神平靜無波。

“周先生言重了。

都是成年人了，彼此清楚就好。

合作愉快?！?br>
她用了“合作”這個詞，清晰地劃定了界限。

周向嶼笑了，這次是真心覺得有趣。

他舉起剛送來的咖啡杯，朝向沈亦清：“行，合作愉快?！?br>
他意味深長地補充道：“未來的周**?！?br>
沈奕清也端起茶杯，與他虛碰了一下，笑容溫婉，眼底卻無多少喜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角落里的陸辰看著那邊“相談甚歡”的場面，摸了摸下巴，一臉不可思議。

“這就……談成了？

周向嶼這家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只有周向嶼自己知道，他不是妥協(xié)了，而是找到了一件看起來足夠“耐玩”的玩具。

他倒要看看，沈奕清那副完美面具，能戴到幾時。

而沈奕清，則在心里輕輕松了口氣，至少，第一步完成了。

至于這位看起來就不好相處的周少爺……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