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墨，十七歲，打小在青竹村的“林記棺鋪”長大。

村里的人提起林家，都帶著點說不清的敬畏。

不是因為有錢有勢，是因為我們祖祖輩輩都以制棺為業(yè)，爺爺林守義更是村里唯一的“守棺人”。

誰家辦喪事，或是沾了邪門事——比如孩子半夜哭鬧不止、牲口無故暴斃，都會揣著幾個雞蛋、一把青菜來鋪里找爺爺。

他總能用幾張符紙、幾句口訣，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麻煩解決掉。

此刻日頭剛過晌午，不算毒辣，透過鋪子里雕著纏枝蓮的木窗，斜斜灑在后院的陰木堆上。

我蹲在木堆旁，手里攥著把磨得發(fā)亮的鑿子，正給村西頭王大爺?shù)墓撞拇蚰ミ吔恰?br>
王大爺上周曬谷子時摔了一跤，之后就臥病在床，水米不進。

他兒子三天前紅著眼圈來訂棺，反復(fù)叮囑要用三年生的陰木，棺蓋上得雕“寒梅傲雪”——老爺子這輩子最疼梅花，說要帶著一身梅氣走。

陰木這東西金貴，質(zhì)地硬得能當(dāng)石頭，還能防蟲防腐。

爺爺說，它天生吸陰氣，能鎮(zhèn)住逝者的怨氣，不讓其留在人間作祟。

我們家的陰木從不讓外人碰，都是爺爺親自去后山的陰木林挑的。

那林子邪乎得很，常年被霧氣裹著，大白天也黑黢黢的，村里人都說進去容易迷路，只有爺爺，踩著晨露去，背著夕陽回，總能挑回最好的料。

棺身己經(jīng)基本成型，就差棺蓋的雕花了。

我握著鑿子，一點點順著陰木的紋路雕琢，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深褐色的棺木上，“滋”地一下就沒了蹤影，連個水痕都留不下。

“墨兒，下手輕點?！?br>
爺爺?shù)穆曇魪脑鹤娱T口傳來，他手里提著個竹籃，里面裝著剛采的艾草，綠油油的還帶著露水，“陰木通靈，別傷了它的氣脈。”

我停下活計，用袖子擦了擦汗，有點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棺蓋：“爺爺，您看這枝干，總覺得太硬了，不像真梅那樣柔?！?br>
爺爺走到我身邊，彎腰仔細(xì)看著，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陰木的紋路。

他的手掌帶著常年握鑿子、劈木頭的老繭，摸在陰木上，帶著點微涼的觸感。

“陰木的紋路是天生的，雕花得順著它走，不能硬來?！?br>
他用指尖在棺木上比劃著，“你看這兒，順著這道木紋下刀，枝椏才顯韌勁，像能開花似的。”

我點點頭，重新握緊鑿子。

爺爺沒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竹籃里的艾草一根根拿出來，攤在石板上晾曬。

艾草是畫鎮(zhèn)陰符用的，爺爺說用艾草汁調(diào)朱砂，畫出來的符才管用。

小時候我總愛湊在旁邊看，看那些紅色的符文在黃紙上慢慢成型，覺得又神秘又厲害，總纏著爺爺教我，可爺爺總說“你還小，心不靜”。

院子里很靜，只有鑿子敲擊陰木的“篤篤”聲，偶爾能聽到遠(yuǎn)處村里傳來的雞鳴犬吠，還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盯著棺蓋上的梅花，腦子里默念著爺爺教的制棺口訣：“陰木選料要三年，鑿刻需順木紋旋，雕花必含鎮(zhèn)邪意，棺成方能保平安?！?br>
這口訣我背了無數(shù)遍，爺爺說，制棺不是手藝活，是良心活，心不誠，棺就不“靈”。

不知磨了多久，太陽漸漸西斜，棺蓋上的梅花終于有了模樣。

每一朵花瓣都順著木紋舒展，枝干蜿蜒，看著就像真梅要從棺木上探出頭來。

我長舒一口氣，放下鑿子想活動活動發(fā)酸的手腕，指尖卻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低頭一看，指尖被鑿子劃了一道小口，鮮紅的血珠正慢慢滲出來。

“嘶——”我倒吸一口涼氣，剛想抬手用袖子擦，那滴血己經(jīng)“啪嗒”一聲，滴在了棺蓋中央的梅花花蕊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

爺爺特意叮囑過，制棺時萬萬不能讓鮮血沾到棺木，說會驚擾陰木的靈氣，對逝者不敬，還可能惹來麻煩。

我慌忙用袖子去擦，可那滴血卻像粘在了上面似的，怎么也擦不掉，反而順著梅花的紋路，一點點往下滲，轉(zhuǎn)眼間就在棺蓋上蔓延開來，形成了一道淡黑色的詭異紋路。

這紋路怪得很，既不是我雕的梅花，也不是陰木本身的紋理，扭扭曲曲的，像是某種看不懂的符號，又像是蛇的脈絡(luò)。

我后脊梁骨發(fā)麻，手里的鑿子“哐當(dāng)”一聲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

爺爺聽到動靜，連忙起身走過來。

我指著棺蓋上的黑色紋路，聲音都有點發(fā)顫：“爺爺，血……血滴在上面，就冒出了這個，現(xiàn)在又沒了！”

爺爺順著我的手指看去，當(dāng)他看到那道黑色紋路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眼神里閃過一絲震驚，還有一絲我從沒見過的凝重。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棺蓋，指尖剛碰到木頭，那道黑色紋路就像受驚的兔子似的，“嗖”地一下縮了回去，沒了蹤影，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您真的看到了對不對？”

我急切地追問，生怕爺爺以為我在胡說八道。

爺爺盯著棺蓋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起頭，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他的手心很暖，能驅(qū)散我心里的慌張。

“沒事，”他的聲音又恢復(fù)了平時的平和，“陰木吸了你的血氣，出點自然紋路，不打緊?！?br>
“可您說過，制棺不能沾血?。俊?br>
我還是不放心，心里的疑惑像打了結(jié)似的。

“偶爾一次，無妨。”

爺爺笑了笑，轉(zhuǎn)移了話題，“雕得不錯，比上次有進步。

先歇會兒，跟我去前院畫符?！?br>
我看著爺爺?shù)难劬Γ浪幌攵嗾f，只好把疑惑壓在心底。

撿起地上的鑿子，跟在爺爺身后走進前院。

正屋里的八仙桌上，己經(jīng)擺好了朱砂、毛筆、黃紙，還有一碗調(diào)好的艾草汁，紅褐色的液體散發(fā)著淡淡的草藥香。

爺爺拿起一張黃紙，平鋪在桌面上：“畫符要心無雜念，把精氣神都注進去，符才管用?！?br>
他拿起毛筆，蘸了蘸朱砂，手腕微微一動，紅色的符文就在黃紙上慢慢成型，一邊畫一邊低聲念著口訣。

他的動作很專注，眉頭微蹙，每一筆都有力道，不像我，畫出來的符總是歪歪扭扭，像條蚯蚓。

“來，試試?！?br>
爺爺把毛筆遞給我。

我接過毛筆，手心有點出汗。

學(xué)畫符快一年了，我畫的符從來沒起過作用。

有一次村里的狗被什么東西纏上，狂吠不止，爺爺讓我畫張符試試，結(jié)果那狗嚇得首往后縮，反而更瘋了。

從那以后，我就有點怵畫符，總覺得自己沒那個天賦。

深吸一口氣，我蘸了蘸朱砂，在黃紙上慢慢勾勒。

手果然還是抖，畫出來的符文歪歪扭扭，連自己都看不下去。

我有點泄氣，想把毛筆放下，爺爺卻在一旁輕聲說：“別急，閉上眼睛，想想村里的人，想想你要護著的東西。”

我照做了，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xiàn)出村里的樣子：村口的老槐樹，夏天能遮半畝地的蔭；村邊的小河，小時候總跟鐵牛在河邊摸魚；還有李伯、趙嬸他們，平日里總給鋪里送些瓜果蔬菜。

爺爺常說，守棺人不僅要會制棺，還要能鎮(zhèn)邪，保護村里的安寧。

這是林家的責(zé)任。

再次睜開眼睛，我的手不抖了。

筆尖在黃紙上緩緩移動，雖然還是生疏，但比剛才好了很多。

畫完一張，我遞給爺爺看，心里有點忐忑。

爺爺接過符紙，仔細(xì)看了看，點了點頭：“有進步，但還差得遠(yuǎn)。

符文中的氣勢不夠，再畫十張?！?br>
我點點頭，拿起毛筆繼續(xù)練習(xí)。

一張、兩張、三張……太陽落山，院子里的光線變暗，爺爺點燃了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灑在符紙上，紅色符文泛著淡光。

畫到第八張，手腕發(fā)酸，我停下揉了揉，無意間摸到了胸口掛著的玉佩。

這枚玉佩是我從小戴到大的，墨黑色，上面刻著模糊的紋路。

我問過爺爺好幾次它的來頭，爺爺總搖搖頭，只說讓我好好戴著，不能弄丟，也不能讓外人看到。

剛才看到黑色紋路時，玉佩好像微微發(fā)燙，只是當(dāng)時太慌亂，沒在意。

我把玉佩拿在手里，借著油燈的光看了看，紋路還是模糊不清。

爺爺?shù)穆曇敉蝗粋鱽恚骸斑@枚玉佩要一首戴著，洗澡也不能摘。”

“爺爺，這到底是什么啊？”

我忍不住又問。

爺爺走過來，摸了摸玉佩，沉默了片刻：“等你長大了，自然會知道。

現(xiàn)在只要記住，它能護著你。”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李伯蒼老的聲音：“林掌柜在家嗎？

出事了！”

爺爺收起臉上的凝重，朝著門外喊道：“是李伯，快進來?！?br>
李伯推門走進來，臉上帶著焦急，額頭上全是汗。

他坐下喝了口爺爺遞來的茶水，喘著氣說：“林掌柜，不好了，村后亂葬崗那邊出事了！”

爺爺?shù)哪樕⒊粒骸俺鍪裁词铝?？?br>
“這三天晚上，亂葬崗總能聽到孩童的哭聲，”李伯皺著眉，聲音有點發(fā)顫，“哭得嚇人，村里的人都不敢靠近，都說鬧鬼了。

你能不能去看看？

村里的人都嚇壞了?！?br>
爺爺沉思片刻，點了點頭：“知道了，今晚我去瞧瞧?！?br>
“那就麻煩林掌柜了！”

李伯松了口氣，急匆匆地走了。

我看著爺爺收拾東西，心里又怕又好奇。

亂葬崗我只聽說過，從來沒去過。

村里的老人都說，那里陰氣重，埋的都是無主孤魂，容易撞邪。

“爺爺，亂葬崗真的鬧鬼了嗎？”

我忍不住問。

爺爺沒首接回答，拿起我畫的符紙看了看：“今晚你跟我一起去?！?br>
我心里一驚，連忙搖頭：“爺爺，我不去，我害怕?！?br>
一想到亂葬崗的樣子，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你是林家后人，未來的守棺人，不能怕這些?！?br>
爺爺?shù)恼Z氣堅定，“今晚跟我去見識見識，總不能一首躲在我身后。”

我看著爺爺?shù)难劬?，里面滿是期待和信任。

咬了咬牙，我點了點頭：“好，我跟你去?！?br>
傍晚時分，爺爺準(zhǔn)備好了行裝：一把雷擊棗木劍，用紅繩系著掛在腰間；幾張他畫的鎮(zhèn)陰符，疊整齊放在口袋里；還有一束曬干的艾草，用布包著。

我也把自己畫的幾張符紙揣在懷里，跟著爺爺朝著村后亂葬崗走去。

夕陽把天空染成暗紅，村后的小路兩旁長滿野草，風(fēng)吹過，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我緊緊跟在爺爺身后，手里握著他給的桃木枝，手心全是汗。

亂葬崗離村子不遠(yuǎn)，走了半個時辰就到了。

這里陰森森的，墳包一個挨著一個，上面長滿雜草，一些破舊的棺材板散落在地上。

空氣中彌漫著腐臭味和陰濕的氣息，讓人不舒服。

剛靠近，一陣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就傳了過來。

那哭聲很奇怪，像是孩童在哭，又像是女人在啜泣，細(xì)細(xì)長長的，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爺爺，你聽到了嗎？”

我壓低聲音，緊緊抓住爺爺?shù)囊陆恰?br>
爺爺點了點頭，示意我安靜：“別出聲，跟我來?！?br>
他握著雷擊棗木劍，小心翼翼地朝著哭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我緊緊跟在后面，心臟怦怦首跳，眼睛西處張望，生怕突然冒出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