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舟拿著組織部的調令，站在清河鎮(zhèn)**大院門口時，天上正飄著細雨。

青灰色的院墻爬著青苔，辦公樓的窗戶玻璃蒙著一層灰，和他想象中“仕途起點”的樣子，差了不止一點。

他是今年省考的“狀元”，筆試、面試都是全省第一，申論答卷還被當作范本在系統(tǒng)內傳閱。

考前培訓時，黨校的老師拍著他的肩膀說“你這成績，留在市里沒問題”，同批考生也常圍著他請教答題技巧。

可最后公布分配結果，他卻被派到了臨江最偏遠的清河鎮(zhèn)，成了黨政辦的一名辦事員。

“是顧舟吧？”

一個穿著藏青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過來，手里攥著一串鑰匙，“我是黨政辦主任老陳，跟我來?！?br>
老陳領著他穿過逼仄的走廊，推開一間靠窗的辦公室：“以后你就坐這兒，先熟悉下工作——桌上那摞是去年的工作總結，今天下班前整理好，明天要給鎮(zhèn)長看?！?br>
顧舟看著桌上半人高的檔案，又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己經(jīng)下午兩點。

他沒多說什么，放下背包就開始忙活。

檔案紙泛著黃，字跡有的潦草有的模糊，他得逐頁核對、分類，遇到不清楚的地方，還要去檔案室查原始記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辦公室里只有翻紙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雞鳴。

等他把整理好的檔案抱到老陳辦公室時，天己經(jīng)黑透了。

老陳正對著電腦看新聞，抬頭瞥了眼檔案：“放這兒吧，明天我看。

對了，鎮(zhèn)上沒有宿舍，你自己去東邊的巷子找出租屋，便宜，就是條件差點?！?br>
顧舟攥著口袋里僅有的幾千塊錢，在雨里走了半個多小時，才找到老陳說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間不足十平米的單間，墻皮從墻角剝落，屋頂還留著漏雨的痕跡，房東要價每月三百，他咬咬牙交了三個月房租。

鋪好從家里帶來的舊被褥，他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昏黃的路燈，心里第一次泛起落差——曾經(jīng)以為靠成績能換來公平，可現(xiàn)實卻給了他一記悶棍。

第二天一早，顧舟六點就到了辦公室。

他想著先燒好開水，再把辦公室打掃一遍，給同事留個好印象。

可等同事們陸續(xù)來上班，沒人跟他搭話，有人甚至繞過他的桌子時，腳步都放輕了些。

后來他才從打掃衛(wèi)生的阿姨嘴里聽說，原本這個名額是給鎮(zhèn)長侄子的，結果被他“搶”了過來，鎮(zhèn)上的人都覺得他“不懂事”。

日子一天天過，顧舟的工作越來越雜。

今天要跟著去村里統(tǒng)計玉米產(chǎn)量，明天要幫民政辦整理低保材料，后天又被派去鎮(zhèn)中學維持疫苗接種秩序。

有次他跟著老陳去村里調解宅基地**，兩戶村民吵得面紅耳赤，有人指著他的鼻子罵：“你一個外來的毛頭小子，知道什么叫祖宗基業(yè)嗎？

在這兒瞎摻和！”

顧舟攥著筆記本，指甲掐進掌心。

他想解釋自己做了功課，查了村里的老臺賬，可話到嘴邊，又被老陳拉到了身后。

回去的路上，老陳拍著他的肩膀說：“小顧，在鎮(zhèn)上做事，別太較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行。

你還年輕，別得罪人。”

顧舟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農(nóng)田，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備考時，父親在電話里說“咱不圖大富大貴，就想讓你做個能辦事的官”，可現(xiàn)在，他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省考的準考證找出來，看著上面“全省第一”的字樣，突然覺得有些諷刺——這成績，沒給他帶來機會，反而成了別人排擠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