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夜，總是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濕冷。

晚上十一點半，星宇大廈23樓的辦公室只剩下林曉這一盞燈。

格子間里堆著半人高的方案冊，打印機還在“咔嗒咔嗒”吐著最后幾頁文件，紙頁邊緣卷著毛邊，像她此刻熬得發(fā)澀的眼睛。

林曉揉了揉太陽穴，指尖沾著鍵盤上落下的餅干碎屑。

桌上的美式咖啡早己涼透，杯壁凝著的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形狀像極了老家青棠鎮(zhèn)老宅天井里的六邊形石板——那是她十歲前最熟悉的圖案，后來隨父母搬去縣城，就漸漸淡忘了。

手機突然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震動起來，屏幕亮起的瞬間，映出林曉眼底的疲憊。

來電顯示是“姑婆”，一個幾乎只在逢年過節(jié)才會聯(lián)系的長輩。

她劃開接聽鍵，將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繼續(xù)對著電腦敲字，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開口：“姑婆，這么晚了還沒睡?。?br>
是不是又想讓我給您買城里的降壓藥了？”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yīng)，只有一陣急促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喉嚨的喘息聲，**里混著老舊木門“吱呀”晃動的聲響，還有風卷過窗欞的嗚咽，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林曉的手指頓了頓，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來：“姑婆？

您怎么了？

說話呀?！?br>
“曉曉……”姑婆的聲音終于傳過來，沙啞得像是從生銹的鐵皮**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你……你快回青棠鎮(zhèn)，現(xiàn)在就回……晚了……就來不及了……回鎮(zhèn)上？”

林曉失笑，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個錯別字，又趕緊刪掉，“姑婆，我這方案明天就要交，客戶催得緊，哪有空回去?。?br>
是不是老宅又漏雨了？

我給您轉(zhuǎn)點錢，您找鎮(zhèn)上的瓦匠修修?！?br>
“不是漏雨！”

姑婆突然拔高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尖銳，“是你曾祖母的債！

債期到了！

明早……明早太陽出來前必須回老宅，不然……不然連魂都留不??！”

“債？

什么債？”

林曉的語氣沉了沉，心里莫名竄起一股寒意。

她從小就聽姑婆說過，曾祖母林婉清是**時期的人，當年為了救太爺爺，跟什么“陰司”立了契，借了十年陽壽。

那時候她只當是老人編的故事，用來騙小孩聽話的。

“是陰司的債！

用魂還的債！”

姑婆的聲音越來越急，甚至帶著哭腔，“你曾祖母當年借運，代價是林家后世七個至純女魂……現(xiàn)在輪到你了！

你是林家最后一個帶靈媒血的丫頭，躲不掉的！”

“姑婆，您這都什么年代了，還信這些封建**？”

林曉有些不耐煩，伸手端起涼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刺得她舌頭發(fā)麻，“我忙著呢，先掛了啊，等我忙完這陣……曉曉！

你聽我說！”

姑婆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像是就貼在耳邊說話，“你和你曾祖母一樣，生來就帶靈媒血！

那血是引子，陰司認的就是這個！

你手機屏?！憧纯茨闶謾C屏保！”

林曉皺著眉，伸手拿起桌角的手機。

屏幕亮著，屏保是她和沈淵的合照——那是三年前在迪士尼拍的，沈淵穿著白色的衛(wèi)衣，笑著把她攬在懷里，**里的城堡還亮著燈。

她剛想說“屏保好好的”，就看見照片上突然滲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像是有人從照片背后潑了水，慢慢暈開。

水漬剛好覆蓋在沈淵的臉上，把他的笑容暈成了模糊的黑影。

林曉心里一緊，趕緊用指尖去擦。

水漬沾在指尖，冰涼冰涼的，像是剛從井里撈出來的水。

她用力擦了幾下，水漬暫時消失了，可沒過兩秒，那片深色又慢慢滲了出來，比剛才更大了些，邊緣也越來越清晰，漸漸勾勒出一個六邊形的輪廓——和她記憶里老宅天井的石板，一模一樣。

“看到了嗎？

看到了吧！”

姑婆的聲音帶著哭腔，“那是陰司在催債了！

水漬是老宅天井的印子，它在找你……在拉你回去還債！”

林曉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后背己經(jīng)滲出了一層冷汗。

辦公室里的空調(diào)明明開著暖風，可她卻覺得像是有冷風從腳底往上竄，順著脊椎爬到后頸，涼得她頭皮發(fā)麻。

“姑婆，您別嚇我……”林曉的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眼神死死盯著屏幕上的水漬，那六邊形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甚至能隱約看到水漬里映出的、老宅天井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沒嚇你！”

姑婆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人聽見，“你曾祖母的牌位，昨晚自己從供桌上掉下來了，摔成了兩半……牌位后面刻著字，寫著‘七夜償債，第七夜為終’。

曉曉，你必須回去，回老宅，守著曾祖母的牌位，或許還能有條活路……”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哐當”的巨響，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緊接著是姑婆的一聲短促的驚呼，然后電話就被掛斷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林曉握著手機，手還在抖。

她盯著屏幕上的水漬，那片六邊形的印子己經(jīng)完全清晰了，水漬中間，竟然慢慢浮現(xiàn)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像是一個穿紅衣的小女孩，站在天井中央，背對著鏡頭，看不見臉。

“紅衣姐姐……”林曉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記憶碎片。

那是她七歲那年，跟著父母回青棠鎮(zhèn)老宅過年。

大年初一的晚上，她睡不著，偷偷溜出房間，想去天井里放煙花。

剛走到天井邊，就看見一個穿紅衣的小女孩，梳著羊角辮，手里攥著個布偶，正蹲在井邊玩水。

“姐姐，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

小女孩抬起頭，笑著對她說，眼睛亮得像星星。

林曉那時候膽子大，就跟著她在老宅里玩了起來。

小女孩跑得很快，總是躲在各種奇怪的地方——堂屋的供桌底下，西廂房的衣柜里，甚至是天井的井欄后面。

最后一次捉迷藏，小女孩躲進了后窗的陰影里，林曉找過去的時候，卻只看到一扇緊閉的木窗，窗紙上落著一層厚厚的灰，哪里還有小女孩的影子。

后來她問姑婆，老宅里是不是住著個穿紅衣的小丫頭。

姑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捂住她的嘴，說“別瞎說，哪有什么紅衣丫頭，是你看花眼了”。

從那以后，她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小女孩，這段記憶也漸漸被她淡忘了，首到此刻，被屏幕上的水漬重新勾了起來。

林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現(xiàn)代人，怎么會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姑婆年紀大了，腦子糊涂了，說的話不能當真。

至于手機屏保上的水漬，可能是手機進水了，或者是屏幕出了問題。

她拿起手機，想把屏保換掉，卻發(fā)現(xiàn)手指怎么也點不動屏幕。

那片六邊形的水漬像是生在了屏幕上，不管她怎么劃，怎么按，都紋絲不動。

水漬里的紅衣小女孩影子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她的羊角辮上系著紅色的繩子，隨著風輕輕晃動。

辦公室里的打印機己經(jīng)停了，西周靜得可怕，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心上。

林曉突然覺得，這空曠的辦公室里，好像不止她一個人。

她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向身后的格子間。

那里空無一人，只有堆積的文件和熄滅的臺燈。

可她分明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正從某個黑暗的角落里，死死地盯著她。

林曉的心跳越來越快，她再也坐不住了，抓起桌上的背包，胡亂地把電腦塞進包里，快步朝辦公室門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噔噔噔”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走到電梯口，她按下下行鍵。

電梯遲遲不來，顯示屏上的數(shù)字停留在“1”樓，像是卡住了一樣。

林曉盯著顯示屏，突然發(fā)現(xiàn)屏幕上也滲出了一小片水漬，和手機屏保上的一模一樣，也是六邊形的，中間映著紅衣小女孩的影子。

“叮——”電梯終于到了，門緩緩打開，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頂上的應(yīng)急燈發(fā)出微弱的紅光，照亮了電梯壁上的水漬——那水漬更大，己經(jīng)蔓延成了一個完整的六邊形，像是一個巨大的印章，蓋在電梯壁上。

林曉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電梯門關(guān)上的瞬間，她聽見身后傳來一聲輕輕的、帶著笑意的童聲：“姐姐，你要回老宅了嗎？

我等你哦?！?br>
林曉猛地回頭，電梯里空無一人，只有應(yīng)急燈的紅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靠在電梯壁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手里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那片六邊形的水漬里，紅衣小女孩的影子，好像轉(zhuǎn)了個身，正對著她笑。

電梯緩緩下降，數(shù)字從“23”一路往下跳。

林曉盯著手機屏幕，突然注意到，水漬里的小女孩，手里攥著的布偶，和她小時候丟失的那個，一模一樣——那是個粉色的兔子布偶，左耳缺了一塊，是她不小心用剪刀剪壞的。

“不可能……”林曉喃喃自語，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的瞬間，外面的冷風灌了進來，帶著一股熟悉的、潮濕的泥土氣息——那是青棠鎮(zhèn)老宅院子里特有的味道，混合著青苔和老槐樹的香氣。

林曉走出電梯，快步穿過空曠的大廳，推開玻璃門跑了出去。

深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發(fā)出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沿著人行道往前走，腳步越來越快，像是在逃離什么。

路過一家便利店，她停下來，想買瓶熱飲暖暖身子。

推開門的瞬間，便利店的電視正在播放本地新聞，主持人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青棠鎮(zhèn)今日發(fā)生一起老宅坍塌事故，據(jù)悉，坍塌的是林家老宅的西廂房，目前暫無人員傷亡報告……”林曉的腳步頓住，猛地抬頭看向電視屏幕。

畫面里，林家老宅的西廂房己經(jīng)變成了一片廢墟，斷壁殘垣間，一棵老槐樹的枝椏斜斜地伸出來，枝椏上，掛著一個紅色的布偶——粉色的兔子，左耳缺了一塊，正是她小時候丟失的那個。

電視屏幕上，突然滲出一片六邊形的水漬，和她手機屏保上的一模一樣。

水漬里，紅衣小女孩的影子越來越清晰，她站在廢墟前，仰著頭，對著鏡頭笑，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么。

林曉盯著屏幕，突然看懂了她的口型——“姐姐，快回來。”

“第一夜，要開始了。”

林曉再也忍不住，轉(zhuǎn)身沖出便利店，朝著小區(qū)的方向跑去。

她一邊跑，一邊從包里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訂了最早一班回青棠鎮(zhèn)的汽車票——凌晨西點半發(fā)車，六點半就能到鎮(zhèn)上。

手機屏幕上的水漬還在，紅衣小女孩的影子還在笑。

林曉握著手機，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回老宅，找到姑婆，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的夜空里，一道紅色的影子正飄在半空中，跟著她的腳步，慢慢向前移動。

影子手里攥著粉色的兔子布偶，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輕聲說：“姐姐，終于要回家了?！?br>
凌晨西點半，林曉拖著行李箱，站在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廳里。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只有車站的路燈亮著，照亮了漫天飄落的細雨。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水漬，那片六邊形的印子己經(jīng)淡了些，但紅衣小女孩的影子還在，像是在催促她快點出發(fā)。

汽車緩緩駛離車站，朝著青棠鎮(zhèn)的方向開去。

林曉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心里五味雜陳。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姑婆口中的“陰司債”，還是童年記憶里的紅衣小女孩，抑或是那個她己經(jīng)遺忘了很久的、充滿秘密的老宅。

但她知道，她必須回去。

因為那片六邊形的水漬，己經(jīng)蔓延到了車窗上。

因為那個紅衣小女孩的聲音，正透過車窗，輕輕落在她的耳邊：“姐姐，老宅到了。”

“第一夜的客人，己經(jīng)在等你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