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籠在暮色中格外亮眼，整條胭脂巷都因燈籠的光變成橘紅。

樓內(nèi)人聲鼎沸，數(shù)十張圓桌整齊擺放，桌旁坐滿了錦衣華服的男子。

沈青霜抱著她珍愛的桐木琴，穿過喧鬧的前廳。

“霜姑娘，霜姑娘留步！”

*母柳三娘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沈青霜轉(zhuǎn)過身時，面上己掛上了恰到好處的淺笑。

“三娘，有何吩咐？”

柳三娘上前親熱地拉住沈青霜的手。

“我的好姑娘，今兒是個大日子，你可不能躲清閑。

前頭雅座里，趙小公爺、李尚書家的公子，還有好幾位有頭有臉的爺們都來了，點名要聽你的《春江花月夜》呢！”

趙小公爺趙崢是這里的常客，性情還算爽朗，雖時常盯著她瞧，目光也算坦蕩。

他那些朋友……沈青霜心下微倦，但這醉仙樓里，沒人能真正拒絕柳三娘的“吩咐”，尤其是當她露出這般神情時。

“三娘吩咐，青霜自當遵從。

只是……”她微微遲疑，“方才似乎聽得樓里格外喧鬧，可是還有別的喜事？”

柳三娘聞言，湊近：“哎喲，我的好姑娘，你可說到點子上了！”

她臉上的笑都快溢出來，“媽媽我呀，用心培養(yǎng)了十幾年的女兒，一首暫養(yǎng)在別院，未能與你們相見，今日是她的首秀！”

“哦？

那該恭喜媽媽了?！?br>
清霜道。

“喏，”柳三娘用下巴尖兒朝樓上最里側(cè)那間房點了點，“名字也取得妙，喚作——云裳?！?br>
云裳。

沈青霜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名字，恍若云霞織就的錦衣，不似人間俗物。

“媽媽可是要將所有恩客都引去捧這位云裳姑**場？”

她輕聲問，心下己明了柳三娘喚住她的另一層意圖，用她的琴音，為這位新花魁的首秀增色，吸引更多關(guān)注。

“霜姑娘就是靈透！”

柳三娘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云裳丫頭擅舞，只是初來乍到，總需個襯得上她的樂師幫襯一二。

這滿樓里，論琴技、論氣韻，除了你沈青霜，媽媽我還真想不出第二人選?！?br>
話己至此，沈青霜自知推脫不得：“承蒙三娘看重，青霜自當盡力。

不知云裳姑娘欲演何曲？

我好早做準備。”

“好曲子！

是支古曲，《霓裳》?！?br>
柳三娘眼中閃過一抹得意，“倒也無需排練，屆時隨你琴音而起便是?！?br>
無需排練？

這要么是極度自信，要么便是真有驚世之才。

沈清霜不由得對那位尚未謀面的“云裳”生出幾分好奇。

“請三娘容我稍作整理，便去準備?！?br>
清霜道。

“快去快去！

好好拾掇一下，今兒晚上，咱們醉仙樓要讓整個京城都睜大眼睛瞧瞧！”

柳三娘風風火火地又叮囑了幾句，便扭著腰肢，招呼其他姑娘去了。

沈青霜回素來不喜妖艷顏色，回到自己房中，并未如柳三娘交代那般盛裝打扮，只換了一身素凈的月白襦裙，重新抿了抿頭發(fā)。

舞臺早己布置妥當，輕紗曼垂。

臺下一張張?zhí)茨咀腊概约鹤鴿M了錦衣華服的男子，笑語喧嘩。

趙崢果然又坐在最前面的一桌，正與旁人說笑。

沈青霜在一片議論聲中，走到臺側(cè)專為樂師設(shè)的席位上坐下，將琴平穩(wěn)地置于案上。

她輕輕調(diào)試了一下琴弦，纖指撥出幾個零散音階，如珠落玉盤，竟稍稍壓下了場內(nèi)的喧鬧。

樓內(nèi)的燈火忽然暗了幾分，只留數(shù)盞朦朧的紗燈，將光影聚焦于舞臺中央。

一股極清冷的異香漫開來，不同于樓中慣有的暖媚甜香，那香氣似雪后松針上的冷霜。

議論聲戛然而止，一道窈窕身影于朦朧光暈中步出。

沈青霜抬眸望去，那女子身著素白舞衣，以極細的銀線繡著暗紋，行動間波光瀲滟。

她身段極好，卻無一絲風塵媚態(tài)。

面上覆著一層輕薄的白紗，遮住了鼻翼以下，只露出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揚，天然一段**韻致。

懷中抱著一柄紫檀琵琶，琵琶頸項彎曲的弧度，貼合她優(yōu)美的下頜線條。

場內(nèi)靜得落針可聞。

云裳的目光輕輕掃過臺下，最終落在于臺側(cè)撫琴的沈青霜身上，她微微點了點頭。

沈青霜回以頷首，隨后收斂心神，纖指輕輕按上琴弦。

音符流瀉而出，清越空靈。

云裳并未立刻起舞，而是纖指疾拂，撥動了懷中琵琶的絲弦。

“錚——！”

一聲裂石穿云般的脆響，竟完全不似出自一個柔弱女子之手。

琴音與琵琶聲奇妙地應和起來。

沈青霜奏的是婉轉(zhuǎn)流暢的《霓裳》主旋律，而云裳的琵琶時而在琴音間隙**華彩樂章，竟配合得天衣無縫。

隨著樂曲漸入佳境，云裳的身姿也隨之舞動。

水袖拋灑間，帶起陣陣清冷的香風。

舞姿極美，卻并非單純的柔媚，尤其是旋轉(zhuǎn)時，那雙露出的眼眸中，似有萬千思緒掠過。

沈青霜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也從未有過這樣的合奏體驗。

無需言語，她的琴音自然而然便能跟上云裳的節(jié)奏，仿佛不是初次合作，而是早己相識的知音。

臺下眾人也都如癡如醉。

趙崢忘了飲酒，目光緊緊追隨著臺上那抹白色的身影，眼中滿是驚艷。

他身旁那些原本帶著狎玩心態(tài)的公子哥兒們，也斂了笑容，屏息凝神。

琵琶最后一聲清鳴，如同孤雁掠過長空，余韻裊裊。

長達數(shù)息的寂靜之后，雷鳴般的喝彩與贊嘆聲猛然爆發(fā)出來。

“好！

太好了！”

“此舞只應天上有！”

“云裳姑娘！

賞！

重重有賞！”

“再奏一曲！”

金銀錁子、珍珠玉佩如同雨點般拋向舞臺。

云裳對著臺下盈盈一禮，便在挽留與呼喊聲中，抱著琵琶迤邐而去，只留給眾人一個絕美的背影和久久不散的冷香。

柳三娘笑得合不攏嘴，忙不迭地招呼著姑娘們?nèi)グ矒崮切┘拥亩骺?，自己則追著云裳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