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腐的打印店氣味和廉價油墨臭混在一起，鉆進林格的鼻腔。

他盯著那本剛剛裝訂好、還帶著微微熱度的書——《記憶迷宮》，封面是炫目的霓虹腦神經(jīng)脈絡，燙銀的作者名“K”刺得他眼睛發(fā)疼。

書店門口巨幅海報上，K的面孔被光影切割得冷峻又深邃，宣傳語囂張地宣告：“顛覆你對‘我’的認知”。

爆火。

現(xiàn)象級。

所有人都為書中那些“憑空創(chuàng)造”的記憶移植細節(jié)瘋狂。

只有林格知道，那不是創(chuàng)造。

是**。

他指尖發(fā)冷，翻動書頁。

第三百七十二頁，那段關(guān)于童年溺水、肺部炸開般疼痛、以及水底那塊冰冷卵石如何硌疼腳心的描寫——一字不落，是他午夜夢回時反復咀嚼的恐懼。

第西百零五頁，父親爛醉后砸碎酒瓶，玻璃碴混著劣質(zhì)酒精的氣味幾乎穿透紙張，撲面而來。

那是他鎖在記憶最深處，從不與人言的羞恥。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這些碎片，這些他以為獨屬于自己、構(gòu)成他之所以為他的東西，如今成了別人書里標價出售的消費品，成了千萬讀者討論、贊嘆、臆想的對象。

一陣劇烈的頭痛毫無預兆地襲來，視野邊緣閃過幾幀模糊的亂碼——又是這個。

最近總是這樣，情緒稍一激動，眼前就像老電視沒了信號。

不行。

不能這樣。

一股混雜著羞辱和暴怒的火猛地竄起，燒掉了最后一絲理智。

他抓起那本滾燙的書，沖出門外，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那個他動用所有媒體關(guān)系才挖到的、加密了又加密的地址。

車窗外，城市飛速倒退，K那張巨幅海報在不同的商業(yè)大廈上重復出現(xiàn)，冰冷的微笑俯視著眾生。

林格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山頂，唯一的別墅冷冰冰地矗立在合金大門后，沉默地反射著天光，像一顆巨大的、沒有溫度的金屬頭顱。

安保系統(tǒng)無聲掃描了他，冰冷的電子音確認預約，放行。

客廳極大，極空，幾乎沒有任何生活的痕跡。

純白的墻壁，深灰的地板，一整面墻的屏幕暗著，像沒有眼珠的巨眼。

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似的潔凈氣味，聞不到半點人味。

K就坐在一張寬大的懸浮椅上，背對著入口，望著落地窗外鋪展的城市天際線。

他聽到腳步聲，椅子無聲轉(zhuǎn)過來。

林格愣住了。

和他想象中那種精明銳利的文化竊賊完全不同。

眼前的男人很年輕，甚至稱得上蒼白瘦削，穿著一身毫無款式的深色便服。

唯有那雙眼睛，過于平靜，平靜得像結(jié)冰的湖面，映不出絲毫情緒，只是在林格臉上淡淡一落。

“林先生?！?br>
K開口，聲音也和這房間一樣，平滑，沒有起伏，“為《記憶迷宮》而來？”

林格所有在路上準備好的憤怒指控，在這非人的平靜面前，竟一時噎住。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手里的書摔在兩人之間的金屬茶幾上。

“砰”的一聲悶響，在過分安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突兀。

“這里！”

林格的手指狠狠戳著封面，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第七章的溺水！

第十二章的家庭暴力！

還有……還有關(guān)于那個雨天在舊**發(fā)現(xiàn)……”他哽了一下，那個記憶片段帶著鐵銹和潮濕塵土的氣味涌上喉頭，太過私密，以至于他無法流暢地在這樣一個場合、對著這樣一個竊賊說出來。

“這些是我的記憶！”

他最終低吼出來，聲音因壓抑的怒火而嘶啞，“你偷了我的記憶！

你這該死的賊！”

K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動，甚至當林格吼出“賊”字時，他的嘴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憐憫？

“林先生，”K等他說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目光落在林格摔過來的那本書上，像在欣賞什么藝術(shù)品，“記憶是很不可靠的東西。

它容易扭曲，容易混淆，甚至……容易植入。”

“少**跟我扯這些哲學！”

林格逼近一步，身體因憤怒前傾，“那些細節(jié)！

那些感覺！

除了親身經(jīng)歷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你從哪兒弄來的？

你黑進了我的夢境還是竊取了我的腦波？

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公開道歉，下架，賠償！

否則……否則？”

K輕輕打斷他，終于抬起眼，重新看向林格。

那雙冰湖般的眼睛里，此刻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興味。

他身體微微前傾，從茶幾下方取出一個極薄的透明平板。

指尖輕點，一段三維影像投射到空氣中。

影像里，一個和林格有七八分像、但更年輕、眼神惶恐迷茫的男人，正躺在一個類似醫(yī)療艙的設備里，太陽穴貼著復雜的感應貼片。

“認知覆寫程序，第17次校正記錄?！?br>
K的聲音平板地響起，像在念一段實驗報告。

影像里的“林格”眼神空洞，喃喃自語：“……是的，我記得……水很冷……有漩渦……我踩到了一塊圓的石頭……很滑……”聲音斷續(xù)，像是努力回憶，又像是被動接收。

林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凍結(jié)了他的血液和呼吸。

那是……誰？

K關(guān)掉影像，房間重回死寂。

他看著林格驟然蒼白的臉，看著他瞳孔里無法掩飾的震駭與崩潰，那雙冰封的眼里，終于掠過一絲近乎愉悅的細微光芒。

他微笑著，用最平穩(wěn)、最清晰的語調(diào)，一字一句地，投下最終判決：“看來你的認知再次出現(xiàn)了偏差，林先生?！?br>
“從來沒有什么**?！?br>
“《記憶迷宮》是源代碼。”

“而你的人生……”K頓了頓，欣賞著林格搖搖欲墜的模樣，聲音輕柔得像毒蛇吐信。

“……只是我最成功的一部同人作品。”

空氣死了。

別墅外，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勾勒出一片虛假的繁華。

林格站著，一動不動。

他整個世界，他過去三十三年所堅信不疑的一切——那些痛苦的、歡欣的、構(gòu)成他全部存在的記憶基石——在那輕柔的一句話里，轟然倒塌，碎成齏粉。

腳下不是地面，是虛無。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耳朵里尖銳的鳴響，越來越刺耳，蓋過了一切。

那本《記憶迷宮》還攤在桌上，封面的霓虹脈絡刺眼地閃爍著。

像一場拙劣的嘲諷。

像一座……為他量身定做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