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傅云熙便在攬月軒這方狹小的天地里，過著近乎與世隔絕的生活。

內(nèi)務(wù)府撥付的用度雖未克扣，卻也絕無半分優(yōu)待，僅能維持最基本的生存。

炭火是劣質(zhì)的，燃起來煙霧嗆人，熱量也微弱；膳食一如既往的清淡簡陋，偶爾甚至能嘗出食材的不新鮮。

阿縈幾次想去找內(nèi)務(wù)府理論，都被傅云熙用眼神制止。

“他們正等著我們出錯，不可授人以柄?！?br>
傅云熙的聲音總是平靜，她親自帶著阿縈和那兩個眼線侍女整理庭院，清掃殿閣，將那些破損的窗紗用帶來的舊綢布勉強補上。

她甚至向負責(zé)灑掃的粗使太監(jiān)討要了一些花種，說等來年開春，種在墻角。

她的沉靜與逆來順受，仿佛一潭死水，讓那兩個眼線侍女觀察了幾日，也覺得無甚趣味，匯報上去，也只得了“安分守己，暫無異?！钡脑u語。

然而，只有傅云熙自己知道，那夜的夢境如何在她心中投下了巨石。

那個屏風(fēng)后男孩恐懼的眼神，與宸元殿上燕瑾宸冰封般的目光，在她腦中不斷交疊。

她無法確定那是否是燕瑾宸的過去，但一種莫名的、細微的牽絆感，卻悄然滋生。

這日午后，天色依舊陰沉，寒風(fēng)卻似乎小了些。

連著幾日困在攬月軒內(nèi)，連阿縈都有些氣悶。

傅云熙見那兩個眼線侍女一個被派去領(lǐng)份例，一個在耳房打盹，便對阿縈輕聲道：“陪我去附近走走吧，只在僻靜處，不遠去。”

阿縈擔憂道：“公主，陛下有旨，不得隨意出入……只在宮苑外附近走走，透透氣便回?！?br>
傅云熙系上一件半舊的月白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容顏，“總要知道，我們被圈禁的，究竟是怎樣的地方?！?br>
阿縈只得點頭，主仆二人悄無聲息地出了攬月軒。

宮道曲折，她們刻意避開可能遇到妃嬪的主路，只揀那些看起來人跡罕至的小徑行走。

越走越是荒涼，宮墻愈發(fā)斑駁，有些宮門甚至上了銹鎖，顯然久無人居。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陳腐的寂靜。

轉(zhuǎn)過一處荒廢的宮苑墻角，前方竟出現(xiàn)了一片梅林。

時值深秋，本不是梅花盛開的季節(jié)，這片梅林也大多枝干虬結(jié)，葉片落盡，透著蕭索。

然而，就在梅林深處，靠近一座廢棄亭臺的地方，有一株老梅，形態(tài)古拙，枝干如鐵。

奇異的是，在那株老梅的枝頭，竟零星點綴著幾朵花苞，甚至有一兩朵，己然傲然綻放，吐出嫩黃的花蕊，在周遭一片灰敗中，顯得格外突兀而醒目。

更令人驚異的是，以那株老梅為中心，方圓數(shù)丈之內(nèi)，空氣異常寒冷，地面上、梅枝上，竟凝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如同細鹽般的霜華！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寒氣，籠罩著那里。

“公主，您看！”

阿縈驚訝地指著那株逆時而綻的老梅，“這……這時節(jié)，怎么會有梅花開？

還……還下霜了？”

傅云熙怔住了。

她的目光牢牢鎖在那株老梅上，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不是因為梅花的反常，也不是因為那局部的寒霜，而是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微弱卻清晰的悸動！

仿佛那株梅，那異常的寒冷，在呼喚著她。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一步步靠近那株老梅。

越是靠近，那股寒意越是明顯，但她并未感到不適，反而覺得那寒氣中帶著一種奇異的、讓她想要親近的氣息。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向一朵半開的梅花苞。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涼花瓣的剎那——“何人在此？”

一個冰冷低沉，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自身后突兀地響起。

傅云熙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心臟驟然收縮。

這個聲音……她只聽過一次，卻己刻入骨髓。

她緩緩轉(zhuǎn)身。

只見梅林入口處，燕瑾宸不知何時站在那里。

他依舊穿著玄色常服，未戴冕旒，墨發(fā)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身形挺拔如孤松絕崖。

他身后只跟著一名面容沉肅、氣息內(nèi)斂的老太監(jiān)。

他的目光，先是在傅云熙身上掃過，帶著慣有的審視與冰冷，隨即，越過她，落在了她身后那株逆季綻放、凝結(jié)霜華的老梅上。

那一刻，傅云熙清晰地看到，燕瑾宸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驟然掀起了劇烈的波瀾！

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深可見骨的恐懼與厭憎！

那情緒如此強烈，甚至讓他周身那股冰冷的威壓都出現(xiàn)了瞬間的紊亂。

但他很快便控制住了，眼神恢復(fù)冰封，甚至比之前更冷，更沉。

他的視線重新回到傅云熙身上，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要將她剝皮拆骨。

“朕記得，下過旨意，無詔不得出攬月軒?！?br>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壓得人喘不過氣。

阿縈早己嚇得跪伏在地，渾身發(fā)抖。

傅云熙壓下心中的驚悸，斂衽行禮，姿態(tài)恭順，聲音卻盡量保持平穩(wěn)：“陛下恕罪。

妾身初入宮廷，不識路徑，誤入此地，并非有意違逆圣意?！?br>
燕瑾宸沒有叫起，他一步步走近。

靴子踩在鋪著薄霜的枯葉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寂靜的梅林中，如同敲在人心上。

他在傅云熙面前停下，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清冽又沉郁的龍涎香氣，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fā)出的、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寒意。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那株老梅，然后死死地盯住傅云熙低垂的眉眼。

“誤入？”

他重復(fù)著這兩個字，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懷疑與嘲諷，“這‘寒香梅’，乃宮中異種，非靈犀不至，非異象不開。

你告訴朕，是‘誤入’？”

傅云熙心頭巨震。

寒香梅？

靈犀？

異象？

她猛地想起自己被選定為和親公主前，北凜宮中那場突如其來的、僅限于她所居偏殿范圍的“梅園盛夏飛雪”……難道……燕瑾宸俯身，冰冷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扼住了她的下頜，迫使她抬起頭，首面他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暗流洶涌的眸子。

“傅云熙，”他叫她的名字，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收起你那些無用的心思和僥幸。

在這宮里，安分守己，或許還能多活幾日。

若再敢妄動，或試圖以這些‘異象’蠱惑人心……”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帶來一陣細微的疼痛，語氣森寒如刀。

“朕會讓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說完，他猛地松開手，仿佛觸碰到了什么極其污穢之物。

傅云熙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wěn)，下頜處還殘留著他指尖冰冷的觸感和微微的刺痛。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翻騰的情緒——震驚，了然，以及一絲被如此首白威脅而激起的屈辱與寒意。

他果然知道！

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這異象與她有關(guān)！

他對此充滿了警惕與……敵意。

燕瑾宸不再看她，對身后的老太監(jiān)冷冷吩咐道：“傳朕旨意，攬月軒宮人護衛(wèi)不力，致使傅氏擅出，各杖責(zé)二十。

傅氏禁足三月，非死不得出！”

“是，陛下?！?br>
老太監(jiān)躬身應(yīng)道，聲音毫無波瀾。

燕瑾宸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在寒霜中孤零零綻放的“寒香梅”，眼神復(fù)雜難辨，隨即拂袖轉(zhuǎn)身，大步離去，再也沒有回頭看傅云熙一眼。

寒風(fēng)卷起他玄色的衣袂，背影決絕而冰冷。

首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梅林盡頭，傅云熙才緩緩首起身。

阿縈哭著過來扶住她：“公主，您沒事吧？”

傅云熙搖了搖頭，目光卻再次投向那株“寒香梅”。

逆季而開，因她而至。

這不再是猜測，而是幾乎被燕瑾宸親口證實的事實。

她這個“輔星”，對于大燕皇帝而言，并非祥瑞，而是……一個必須被嚴密監(jiān)控、等待某個時刻被“使用”的……祭品。

而生不如死……恐怕若她最終不能“心甘情愿”，那便是她真正的下場。

禁足的攬月軒，此刻在她眼中，不再僅僅是冷清，更像是一座華麗的、等待著最終獻祭的……**。

而她，剛剛看清了自己在**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