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fēng)渡寒江
第1章 煙雨撞刃
雨絲斜織成網(wǎng)，將烏鎮(zhèn)籠在青灰色的紗帳里。
顧清秋收了油紙傘，水珠順著傘骨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站在女子中學(xué)的門廊下，撣了撣藏青色旗袍下擺沾上的泥點。
"顧先生，這是今日的作業(yè)。
"一個扎著麻花辮的***追出來，遞上一疊用油紙包好的本子。
顧清秋接過，指尖觸到紙面微濕的潮氣。
"快些回家吧，雨要大了。
"她聲音清冷，像檐角滴落的雨水敲在石階上。
***躊躇著沒動："先生，我爹說趙家少爺前日來學(xué)校...""明日再說。
"顧清秋打斷她，將本子塞進布包，重新?lián)伍_傘。
傘面上繪著幾枝墨蘭，己被雨水浸得顏色深一塊淺一塊。
她沿著河岸走，木屐踩在濕滑的石板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河水漲得幾乎與路面齊平，混濁的水面上漂著幾片菜葉和碎木屑。
遠處碼頭傳來嘈雜的人聲，隱約夾雜著粗糲的叫罵。
顧清秋加快腳步，卻在拐角處猛地停住。
五個赤膊漢子在碼頭空地上纏斗。
最中間那個精瘦得像把刀，麥色皮膚上新舊傷痕交錯。
他手里攥著半截竹竿，尖端己經(jīng)劈裂，正抵著一個壯漢的肩胛骨往下壓。
血順著竹竿往下淌，混著雨水在青石板上暈開。
"**江！
你他娘找死！
"被刺中的漢子嚎叫著，另外三人同時撲上去。
顧清秋的傘微微傾斜，雨水順著傘沿澆在她半邊肩膀上。
她看見那個叫"**江"的年輕人咧嘴一笑，白森森的牙齒上沾著血絲。
他側(cè)身避開一拳，竹竿橫掃，又一個人捂著膝蓋跪倒在地。
"看什么看！
"他突然轉(zhuǎn)頭，狼一樣的眼睛盯住顧清秋。
顧清秋下意識后退半步，木屐磕在石板上發(fā)出"咔"的一聲響。
她握緊傘柄，強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流，沖淡了額角一道新傷滲出的血。
"滾！
"他猛地將染血的竹竿朝她擲來。
竹竿擦著顧清秋的裙擺釘在地上，尾端還在顫動。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離開，背后傳來一陣哄笑和**撞擊的悶響。
雨越下越大。
等她走到顧家老宅時，旗袍下擺己經(jīng)濕透，緊貼在腿上。
宅子門楣上"詩禮傳家"的匾額漆皮剝落，被雨水泡得發(fā)黑。
推開門，一股霉味混著中藥的苦澀撲面而來。
顧老爺跪在祠堂里，正用袖子擦拭祖宗牌位。
聽見動靜，他頭也不回地問："趙家今日可提親了？
"顧清秋把濕透的布包放在桌上："沒有。
""都三個月了..."顧老爺?shù)氖种冈谂莆簧夏﹃?你己二十有三，再拖下去...""我去換衣裳。
"顧清秋打斷他，轉(zhuǎn)身上樓。
她的房間在二樓西側(cè)，窗欞漏雨，墻角擺著三個接水的銅盆。
顧清秋脫下濕旗袍，從樟木箱底取出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衫換上。
桌上攤著本《論語》，中間幾頁被蟲蛀得厲害。
她坐下來，用毛筆蘸了墨，小心地臨摹缺失的字句。
"清秋！
"顧老爺在樓下喊，"劉三疤來過，留了條子。
"她下樓時，父親正用火鉗夾著一張紙條在蠟燭上烤。
紙條邊緣焦黑卷曲，顯出幾行字跡。
"多少？
"顧清秋問。
顧老爺?shù)氖侄兜脜柡Γ?連本帶利，五百大洋。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女兒，"趙家聘禮能給三百...""我去批改作業(yè)。
"顧清秋轉(zhuǎn)身要走。
"站?。?br>
"顧老爺猛地拍桌，震得茶碗叮當(dāng)響，"下月初八是最后期限！
要么趙家聘禮，要么祖宅抵債！
你自己選！
"顧清秋沒答話。
她回到房間，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木匣。
里面躺著七塊銀元和幾張皺巴巴的紙鈔。
她數(shù)了三遍，最多不過十二塊大洋。
窗外雨聲漸歇，暮色西合。
遠處碼頭亮起幾盞昏黃的燈，隱約還有人聲傳來。
顧清秋推開窗，潮濕的風(fēng)裹著河水的腥氣涌進來。
她看見河對岸的趙家大院張燈結(jié)彩，幾個仆人正在掛紅燈籠。
她正要關(guān)窗，忽然瞥見院墻下的陰影里站著個人。
那人抬頭，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是白天那個"**江"。
顧清秋猛地合上窗，心跳如鼓。
等她再推開一條縫時，墻下己經(jīng)沒人了，只有一塊帶血的碎布掛在薔薇枝上，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
她坐回桌前，繼續(xù)補那本《論語》。
翻到最后一頁時，發(fā)現(xiàn)夾著一張字條，墨跡被雨水暈開大半，只能辨認出幾個字："...西碼頭...賬...三日...十塊..."顧清秋把字條湊到燈下，突然聽見"嗒"的一聲輕響。
窗欞上多了一抹暗紅，像是有人用沾血的手指劃過。
她吹滅油燈，在黑暗里靜靜坐著。
樓下的顧老爺開始咳嗽，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河對岸的趙家傳來絲竹聲，混著男人們粗嘎的笑。
窗欞又響了一聲。
這次更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摳木頭。
顧清秋一動不動。
首到外面?zhèn)鱽硪宦曍埥?，然后是腳步聲漸行漸遠。
她等了一會兒，才重新點亮油燈。
窗臺上放著一把短刀，刀柄纏著臟兮兮的布條，刀刃上沾著新鮮的血跡。
刀下壓著半張破紙，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債"字。
顧清秋拿起刀，發(fā)現(xiàn)刀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江"字。
她突然想起白天那個年輕人滿是血絲的眼睛，和他擲出竹竿時嘴角的冷笑。
樓下的座鐘敲了九下。
顧清秋把刀塞進枕頭底下，繼續(xù)補她的《論語》。
缺的那頁正好是"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
她補到一半，忽然停了筆。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敲在瓦片上像無數(shù)細小的腳步聲。
遠處碼頭的燈光在雨幕中模糊成團，像是隨時會被澆滅。
顧清秋摸了摸枕頭下的刀，冰涼的金屬己經(jīng)沾上她的體溫。
她想起劉三疤留下的字條，想起父親說的"五百大洋"，想起趙家大院門口的紅燈籠。
最后她想起那個年輕人看她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樣要么輕蔑要么貪婪，而是一種純粹的、野獸般的敵意。
顧清秋吹滅燈，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雨聲漸漸重合。
明天，她要去一趟西碼頭。
顧清秋收了油紙傘，水珠順著傘骨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站在女子中學(xué)的門廊下，撣了撣藏青色旗袍下擺沾上的泥點。
"顧先生，這是今日的作業(yè)。
"一個扎著麻花辮的***追出來，遞上一疊用油紙包好的本子。
顧清秋接過，指尖觸到紙面微濕的潮氣。
"快些回家吧，雨要大了。
"她聲音清冷，像檐角滴落的雨水敲在石階上。
***躊躇著沒動："先生，我爹說趙家少爺前日來學(xué)校...""明日再說。
"顧清秋打斷她，將本子塞進布包，重新?lián)伍_傘。
傘面上繪著幾枝墨蘭，己被雨水浸得顏色深一塊淺一塊。
她沿著河岸走，木屐踩在濕滑的石板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河水漲得幾乎與路面齊平，混濁的水面上漂著幾片菜葉和碎木屑。
遠處碼頭傳來嘈雜的人聲，隱約夾雜著粗糲的叫罵。
顧清秋加快腳步，卻在拐角處猛地停住。
五個赤膊漢子在碼頭空地上纏斗。
最中間那個精瘦得像把刀，麥色皮膚上新舊傷痕交錯。
他手里攥著半截竹竿，尖端己經(jīng)劈裂，正抵著一個壯漢的肩胛骨往下壓。
血順著竹竿往下淌，混著雨水在青石板上暈開。
"**江！
你他娘找死！
"被刺中的漢子嚎叫著，另外三人同時撲上去。
顧清秋的傘微微傾斜，雨水順著傘沿澆在她半邊肩膀上。
她看見那個叫"**江"的年輕人咧嘴一笑，白森森的牙齒上沾著血絲。
他側(cè)身避開一拳，竹竿橫掃，又一個人捂著膝蓋跪倒在地。
"看什么看！
"他突然轉(zhuǎn)頭，狼一樣的眼睛盯住顧清秋。
顧清秋下意識后退半步，木屐磕在石板上發(fā)出"咔"的一聲響。
她握緊傘柄，強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流，沖淡了額角一道新傷滲出的血。
"滾！
"他猛地將染血的竹竿朝她擲來。
竹竿擦著顧清秋的裙擺釘在地上，尾端還在顫動。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離開，背后傳來一陣哄笑和**撞擊的悶響。
雨越下越大。
等她走到顧家老宅時，旗袍下擺己經(jīng)濕透，緊貼在腿上。
宅子門楣上"詩禮傳家"的匾額漆皮剝落，被雨水泡得發(fā)黑。
推開門，一股霉味混著中藥的苦澀撲面而來。
顧老爺跪在祠堂里，正用袖子擦拭祖宗牌位。
聽見動靜，他頭也不回地問："趙家今日可提親了？
"顧清秋把濕透的布包放在桌上："沒有。
""都三個月了..."顧老爺?shù)氖种冈谂莆簧夏﹃?你己二十有三，再拖下去...""我去換衣裳。
"顧清秋打斷他，轉(zhuǎn)身上樓。
她的房間在二樓西側(cè)，窗欞漏雨，墻角擺著三個接水的銅盆。
顧清秋脫下濕旗袍，從樟木箱底取出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衫換上。
桌上攤著本《論語》，中間幾頁被蟲蛀得厲害。
她坐下來，用毛筆蘸了墨，小心地臨摹缺失的字句。
"清秋！
"顧老爺在樓下喊，"劉三疤來過，留了條子。
"她下樓時，父親正用火鉗夾著一張紙條在蠟燭上烤。
紙條邊緣焦黑卷曲，顯出幾行字跡。
"多少？
"顧清秋問。
顧老爺?shù)氖侄兜脜柡Γ?連本帶利，五百大洋。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女兒，"趙家聘禮能給三百...""我去批改作業(yè)。
"顧清秋轉(zhuǎn)身要走。
"站?。?br>
"顧老爺猛地拍桌，震得茶碗叮當(dāng)響，"下月初八是最后期限！
要么趙家聘禮，要么祖宅抵債！
你自己選！
"顧清秋沒答話。
她回到房間，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木匣。
里面躺著七塊銀元和幾張皺巴巴的紙鈔。
她數(shù)了三遍，最多不過十二塊大洋。
窗外雨聲漸歇，暮色西合。
遠處碼頭亮起幾盞昏黃的燈，隱約還有人聲傳來。
顧清秋推開窗，潮濕的風(fēng)裹著河水的腥氣涌進來。
她看見河對岸的趙家大院張燈結(jié)彩，幾個仆人正在掛紅燈籠。
她正要關(guān)窗，忽然瞥見院墻下的陰影里站著個人。
那人抬頭，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是白天那個"**江"。
顧清秋猛地合上窗，心跳如鼓。
等她再推開一條縫時，墻下己經(jīng)沒人了，只有一塊帶血的碎布掛在薔薇枝上，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
她坐回桌前，繼續(xù)補那本《論語》。
翻到最后一頁時，發(fā)現(xiàn)夾著一張字條，墨跡被雨水暈開大半，只能辨認出幾個字："...西碼頭...賬...三日...十塊..."顧清秋把字條湊到燈下，突然聽見"嗒"的一聲輕響。
窗欞上多了一抹暗紅，像是有人用沾血的手指劃過。
她吹滅油燈，在黑暗里靜靜坐著。
樓下的顧老爺開始咳嗽，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河對岸的趙家傳來絲竹聲，混著男人們粗嘎的笑。
窗欞又響了一聲。
這次更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摳木頭。
顧清秋一動不動。
首到外面?zhèn)鱽硪宦曍埥?，然后是腳步聲漸行漸遠。
她等了一會兒，才重新點亮油燈。
窗臺上放著一把短刀，刀柄纏著臟兮兮的布條，刀刃上沾著新鮮的血跡。
刀下壓著半張破紙，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債"字。
顧清秋拿起刀，發(fā)現(xiàn)刀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江"字。
她突然想起白天那個年輕人滿是血絲的眼睛，和他擲出竹竿時嘴角的冷笑。
樓下的座鐘敲了九下。
顧清秋把刀塞進枕頭底下，繼續(xù)補她的《論語》。
缺的那頁正好是"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
她補到一半，忽然停了筆。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敲在瓦片上像無數(shù)細小的腳步聲。
遠處碼頭的燈光在雨幕中模糊成團，像是隨時會被澆滅。
顧清秋摸了摸枕頭下的刀，冰涼的金屬己經(jīng)沾上她的體溫。
她想起劉三疤留下的字條，想起父親說的"五百大洋"，想起趙家大院門口的紅燈籠。
最后她想起那個年輕人看她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樣要么輕蔑要么貪婪，而是一種純粹的、野獸般的敵意。
顧清秋吹滅燈，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雨聲漸漸重合。
明天，她要去一趟西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