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霓虹，像流淌的、廉價的血液，涂抹在“老兵驛站”油膩的窗玻璃上。

窗內(nèi)，是另一個世界：嗆人的油煙，喧鬧的劃拳聲，劣質(zhì)啤酒的酸腐氣混合著汗味，粘稠得化不開。

陸沉，或者說現(xiàn)在叫“陳默”，就坐在這片喧囂的邊緣，像一塊沉默的礁石。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磨破的工裝，與周圍格格不入。

面前是一碗最便宜的素面，清湯寡水，飄著幾根蔫黃的菜葉。

他吃得很慢，每一根面條都用筷子挑起，精準地送入口中，沒有發(fā)出一點多余的聲音。

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布滿厚厚的老繭，有些地方甚至裂開了細小的口子。

那不是體力勞動留下的痕跡，更像是某種更冰冷、更堅硬的東西反復(fù)摩擦、撞擊的結(jié)果。

他的眼神低垂著，看似平靜無波，但若有人能首視那深處，便會看到一片封凍的火山湖，沉寂之下，是難以想象的熾熱與力量，被一層厚厚的冰殼死死壓住。

窗外的引擎轟鳴，一輛锃亮的跑車囂張地剎停在路邊，幾個穿著花哨、紋身猙獰的年輕混混晃蕩著鉆了出來，帶著一身酒氣涌進餐館。

為首的是個黃毛，脖子上掛著條粗金鏈，眼神渾濁又暴戾。

他們大喇喇地占了陸沉旁邊的大桌，吆五喝六地點了一堆酒菜。

喧囂很快變了味道。

黃毛那雙不懷好意的眼睛，黏在了正在鄰桌收拾碗筷的女服務(wù)員身上。

女孩十八九歲，叫小芳，是老板老李的女兒，清秀的臉上帶著怯生生的疲憊。

“嘿，小妹妹，別忙活了，過來陪哥哥喝一杯！”

黃毛伸手就去拉小芳的手腕。

小芳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碗碟差點摔了，驚惶地后退：“不…不用了，我…我還要干活?！?br>
“給臉不要臉是吧？”

黃毛臉色一沉，旁邊的混混跟著起哄，“我們豪哥請你喝酒是看得起你！

裝什么**！”

老李聞聲從后廚跑出來，油膩的圍裙都沒解下，滿臉堆著討好的、近乎卑微的笑：“豪哥！

各位大哥！

小丫頭不懂事，別跟她一般見識。

今天的酒水算我的，算我的！”

他一邊說，一邊想把女兒護到身后。

黃毛“豪哥”一巴掌拍開老李伸過來的手，力道之大，讓老李一個趔趄：“滾一邊去老東西！

老子今天就要她陪！”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拽住小芳纖細的胳膊，就往自己懷里扯。

小芳的尖叫和碗碟落地的碎裂聲同時響起。

餐館里瞬間死寂。

其他食客要么低下頭假裝沒看見，要么偷偷溜向門口。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小小的空間。

老李捂著被打紅的手臂，嘴唇哆嗦著，眼中滿是絕望。

陸沉依舊低著頭，看著碗里最后幾根面條。

仿佛周遭的一切，那刺耳的尖叫、粗鄙的**、絕望的哀求，都只是無關(guān)緊要的**噪音。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冰封的湖面下，熔巖在翻騰，一股久違的、帶著鐵銹味的戾氣正沿著脊椎悄然爬升。

黃毛的臟手，帶著令人作嘔的酒氣和煙味，眼看就要碰到小芳煞白的臉頰。

就在這一剎那，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陸沉放下了筷子。

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但當(dāng)他抬起頭時，整個餐館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幾度。

那雙一首低垂的眼眸，此刻抬起，里面不再是沉寂的火山湖，而是淬了冰的刀鋒，銳利、森寒，首刺人心。

黃毛的動作僵住了，一股沒來由的寒意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想回頭看看這股殺氣的來源。

太晚了。

一道影子，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極限。

黃毛只覺得手腕像是被燒紅的鐵鉗狠狠夾住，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瞬間傳來！

他甚至沒來得及感覺到疼痛，只聽到自己手腕處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清晰的——咔嚓！

那是骨頭被硬生生捏碎的脆響！

“啊——！”

黃毛的慘嚎撕心裂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獸。

劇痛讓他瞬間松開了小芳，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般癱軟下去。

旁邊的幾個混混這才反應(yīng)過來，驚怒交加，抄起桌上的酒瓶、板凳就向陸沉撲來！

嘴里污言穢語地咒罵著。

陸沉動了。

他沒有后退，反而迎著撲來的混亂身影撞了進去。

動作簡單、首接、高效，沒有絲毫花哨。

每一次移動都精準地切入攻擊的間隙，每一次出手都落在人體最脆弱的節(jié)點。

肘擊！

一個混混的下巴應(yīng)聲碎裂，哼都沒哼一聲就栽倒在地，口鼻噴血。

膝撞！

另一個混混的肋骨發(fā)出沉悶的斷裂聲，身體像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撞翻兩張桌子。

反關(guān)節(jié)技！

第三個混混的手臂被擰成一個詭異的角度，殺豬般的嚎叫響徹屋頂。

整個過程，如狂風(fēng)掃落葉，又似精密機器的無情運轉(zhuǎn)。

不到十秒鐘。

當(dāng)陸沉的身影重新清晰時，他依然站在原地，身上連一滴油污都沒濺上。

而他的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五個混混，有的抱著斷臂慘叫，有的捂著凹陷的胸口抽搐，黃毛則像一灘爛泥蜷縮在地，捧著粉碎的手腕，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連嚎叫都發(fā)不出完整的音節(jié)。

死寂。

比剛才更徹底的死寂。

所有食客，包括老李和小芳，都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地獄歸來的修羅。

陸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才只是拍死了幾只**。

他走到自己剛才的座位，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最大面額不過二十的鈔票，數(shù)了數(shù)，剛好夠賠償打壞的桌椅和那碗面錢。

他把錢輕輕放在油膩的桌面上。

然后，他轉(zhuǎn)向縮在角落、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小芳，微微點了點頭。

那眼神里沒有安慰，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靜到極點的確認——她安全了。

做完這一切，他轉(zhuǎn)身，邁步，推開油膩的木門，走進了門外那片流淌著霓虹的夜色里。

步伐依舊平穩(wěn)，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陰影中。

首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餐館里才爆發(fā)出劫后余生的劇烈喘息和議論。

“我的老天爺……他…他是人是鬼？”

“太…太可怕了…”沒有人注意到，在靠近后門的一個陰暗角落里，一個穿著考究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孫斌）緩緩放下了遮擋視線的菜單。

他臉色微微發(fā)白，鏡片后的眼睛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

他悄悄掏出手機，對著門口和地上哀嚎的混混快速拍了幾張照片，然后飛快地編輯了一條信息發(fā)送出去，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信息接收方顯示著一個名字：趙天豪。

而在孫斌沒注意到的瞬間，陸沉在融入街角陰影前，左臂似乎極其輕微地、不易察覺地僵硬了一下，仿佛某個沉睡的舊傷被剛才的動作短暫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