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空氣粘稠得像化不開的糖稀，將落日的余暉與城市排出的廢氣攪拌在一起，糊在每個人的皮膚上。

城西環(huán)衛(wèi)所的后院里，水龍頭嘩嘩作響，混合著高壓水槍的嘶鳴和男人們粗聲大氣的玩笑，構(gòu)成了一曲屬于黃昏的交響樂。

陳默不喜歡這首曲子，它太嘈雜，太鮮活，與他內(nèi)心的那片焦土格格-不入。

他正用一塊半舊的棉布，一寸一寸地擦拭著他那輛編號“07”的清掃車。

他的動作近乎一種儀式，從左前輪的輪*開始，逆時針繞車一周，最后回到原點(diǎn)。

每個角落，每條焊縫，都被他擦得能映出暮色下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那張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沉靜得像一口深井，將周圍所有的喧囂都吸了進(jìn)去，卻不起一絲波瀾。

同事們早己習(xí)慣了他的沉默。

他們知道陳默是退伍兵，上過真正的前線，身上有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有人說他殺過人，也有人說他親眼見過戰(zhàn)友在身邊炸成碎片。

無論真相如何，他們都默契地與他保持著一臂的距離。

這距離，既是敬畏，也是隔離。

陳默享受這份隔離。

三年前，當(dāng)他脫下軍裝，帶著一身無法言說的創(chuàng)傷回到這座城市時，他需要的不是安慰和同情，而是一個可以讓他藏起來的殼。

這份在深夜與垃圾打交道的工作，便是他找到的最好的龜殼。

在城市的酣睡中，在機(jī)械的轟鳴里，他可以暫時忘記那些撕心裂肺的記憶。

“陳默！”

所長王海生略帶沙啞的喊聲穿透了噪音。

他挺著標(biāo)志性的啤酒肚，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戶后面，手里夾著煙，沖著陳默招了招手：“完事了就上來一趟！”

陳默停下手中的動作，將棉布整齊地疊成方塊，放在駕駛室的工具箱里。

他洗了洗手，水流沖刷著他指關(guān)節(jié)上的舊繭，然后才邁開沉穩(wěn)的步子，走向那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

所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廉價茶葉的味道混合著***，嗆得人發(fā)膩。

王海生沒有廢話，首接將一串鑰匙扔在桌上，發(fā)出一聲清脆又沉悶的撞擊聲。

“老趙下周就辦手續(xù)了，”王海生指了指那串鑰匙，“從今晚開始，豐裕里那條線，你接了?！?br>
陳默的目光落在桌上。

那是一串老式的黃銅鑰匙，被歲月磨去了棱角，透著一股**的包漿感。

鑰匙牌上，“豐裕里”三個字是用刻刀劃出來的，筆畫歪歪扭扭，卻力透骨髓，像某種絕望的抓痕。

豐裕里。

這個名字在環(huán)衛(wèi)所里，是個傳說，更像是個詛咒。

據(jù)說，二十年來，負(fù)責(zé)那里的清道夫換了十幾個，下場一個比一個慘。

有人干了三天就瘋了，半夜穿著工作服跑到馬路中間指揮交通；有人離奇地從清掃車上摔下來，摔斷了胳膊；最邪門的一個，被發(fā)現(xiàn)死在自己家里，法醫(yī)鑒定是驚嚇過度導(dǎo)致心搏驟停。

只有老趙，那個干瘦得像根老煙槍的男人，硬生生在那條街上撐了五年。

但代價是，他原本只是微駝的背，現(xiàn)在己經(jīng)彎得像一把折尺，眼神里也總是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驚恐。

“所長，這不合規(guī)矩，”陳默的語氣平靜無波，“我是頂替休假的李師傅，負(fù)責(zé)的是商業(yè)街片區(qū)?！?br>
“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海生煩躁地掐滅煙頭，“全所上下，除了你，還有誰敢接這活兒？

你是當(dāng)兵的，身上陽氣重，壓得住！

別跟我討價還-價，補(bǔ)貼給你提到最高，每個月多八百?！?br>
陳默沉默了。

他知道這不是商量。

在這座城市里，生存的法則和戰(zhàn)場上一樣簡單：執(zhí)行命令。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串冰涼的鑰匙。

入手冰涼，像握住了一塊從深水里撈出來的石頭。

“去吧，老趙在更-衣室等你，他跟你辦交接?！?br>
王海生如釋重負(fù)地?fù)]了揮手，仿佛甩掉了一個滾燙的山芋。

**室里，汗臭、**和發(fā)霉的鐵銹味混雜在一起。

趙師傅正佝僂著背，慢得像電影里的慢鏡頭一樣，將自己柜子里的東西一件件掏出來，放進(jìn)一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里。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回過頭。

那是一張被生活徹底榨干了的臉，皮膚像揉皺的牛皮紙，渾濁的眼球里布滿了血絲。

在看到陳默和他手里的鑰匙時，老趙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有解脫，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過來人看著即將踏入陷阱的后來者時，那種深深的憐憫。

“小陳啊……還是輪到你了?！?br>
他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卡著一把碎砂。

“趙師傅?！?br>
陳默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打了招呼。

“坐?！?br>
老趙指了指旁邊掉漆的長凳，自己也顫巍巍地坐下，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梅”，抖了半天才遞給陳默一根。

陳默擺了擺手：“我戒了。”

老趙也不勉強(qiáng)，自己點(diǎn)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整個身體像一具快要散架的骨骼在震動。

許久，他才緩過來，盯著地面上的一點(diǎn)水漬，幽幽地開了口。

“豐裕里那條街，其實(shí)……活兒不重。

路不長，平時也沒什么人，垃圾桶一天都裝不滿一半，比你那商業(yè)街清閑多了?！?br>
他頓了頓，仿佛接下來的話有千斤重，“但是，你得聽我這個過來人幾句忠告。

不，這不是忠告，這是規(guī)矩，是能讓你在那兒活下去的規(guī)矩?！?br>
他豎起一根枯柴般的手指。

“第一，只掃你該掃的。

地上的落葉，桶里的垃圾，清理干凈就行。

有時候，你可能會看到些……不該在那兒的東西。”

老趙的眼神開始飄忽，“比如，一只繡花鞋，一張被撕爛的黑白照片，或者……一撮女人的長頭發(fā)。

記住，別好奇，別多想，更別想著帶走研究。

你就當(dāng)它是最普通的垃圾，把它掃進(jìn)垃圾車，然后立刻忘掉它。

它是什么，從哪兒來的，跟你沒關(guān)系！”

陳默靜靜地聽著，他見過太多因?yàn)閼?zhàn)爭壓力而精神失常的戰(zhàn)友，老趙在他看來，也只是其中之一。

見陳默沒什么反應(yīng)，老趙有些急了，他向前挪了挪身子，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第二，街尾那兒，有家雜貨鋪，沒掛招牌，就一盞昏黃的燈籠。

那鋪?zhàn)庸值煤?，只在半夜開門，老板是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姑娘。

不管她跟你說什么，賣給你什么，都別搭理！

看見那燈籠，你就繞著走，當(dāng)它不存在！”

老趙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攥住自己的膝蓋，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最后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是你拿命也得記住的！”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陳默，“不管你聽到什么聲音——腳步聲、哭聲、唱歌聲，甚至是有人清清楚楚地喊你的名字……只要過了午夜十二點(diǎn)，千萬，千萬，不要回頭！”

“永遠(yuǎn)別回頭！”

最后五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凄厲，帶著一種浸入骨髓的恐懼。

**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聽得見老趙粗重的喘息聲。

陳默看著他，眼前這個被恐懼折磨得不**形的老人，與記憶中那些被炮火聲逼瘋的戰(zhàn)友身影，漸漸重合。

他心中生不出一絲一毫的嘲笑，只有一種淡淡的悲哀。

“我知道了，謝謝您，趙師傅。”

陳默的語氣依舊平淡，他站起身，將那串鑰匙揣進(jìn)工作服的口袋。

“你不信……”老趙看著他，眼神絕望地黯淡下去，他頹然地擺了擺手，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算了，算了……當(dāng)年他們也是這么跟我說的，我也不信……你好自為之吧。”

他提起那個破舊的帆-布包，最后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那只手冰冷、潮濕，還在不住地顫抖。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佝僂著背，幾乎是逃也似地走出了**室，將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永遠(yuǎn)地關(guān)在了身后。

陳默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從口袋里重新拿出那串鑰匙，在手里掂了掂。

豐裕里，一個名字而己。

他經(jīng)歷過槍林彈雨，在死人堆里睡過覺，他不信這個世界上還有比人心更可怕的東西。

跨上編號“07”的清掃車，他熟練地發(fā)動了引擎。

熟悉的轟鳴聲讓他感到了一絲心安。

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點(diǎn)整。

距離老趙口中那個神秘的“午夜十二點(diǎn)”，還有兩個小時。

清掃車緩緩駛出環(huán)衛(wèi)所的大門，匯入了城市的夜色之中。

他沒有注意到，在二樓辦公室的窗簾后面，所長王海生的身影一閃而過，伴隨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也同樣沒有看到，己經(jīng)走到大門口的老趙，正回過頭，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眼神，目送著他的清掃車消失在夜幕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