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馬路上連早起的清潔工都還沒見著人影，市郊 “星途” 網(wǎng)球俱樂部的室內硬地球場里，倒是亮得跟白天似的。

呯 —— 呯 —— 呯 ——擊球聲脆生生的，一下下撞在空曠的場館里，勻得跟節(jié)拍器似的，分毫不差。

場中央站著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叫林墨，馬尾扎得緊緊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小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她也沒空擦 —— 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發(fā)球機吐出來的綠網(wǎng)球，手底下的拍子揮得又快又穩(wěn)。

轉體、引拍、揮擊、隨揮，每一個動作都跟從教科書里扒下來的一樣，標準得有點嚇人，連點多余的晃動都沒有。

場邊靠著個女人，是林墨的媽趙琳，雙臂抱在胸前，站得筆首。

當年她也是網(wǎng)球國手，雖說現(xiàn)在退役了，那股子勁兒還在，眼神亮得跟鷹似的，能把人看透。

她沒怎么看女兒打球，反而低頭盯著手里的平板，屏幕上一堆花花綠綠的數(shù)字跳來跳去 —— 球速多少，轉速快不快，球落在哪兒，連林墨的心率、哪塊肌肉用了多少勁，都看得一清二楚。

“非持拍手別耷拉著！

帶點勁兒，轉體才能順！”

趙琳的聲音不算大，卻跟有穿透力似的，一下子就蓋過了擊球聲。

林墨的動作頓了那么零點幾秒，趕緊調整了手的位置。

平板上的數(shù)據(jù)流跟著變了變，看著順了點。

“嗯，就這樣保持?！?br>
趙琳嘴角勾了下，不是笑給林墨看的，是看著那些數(shù)據(jù)順眼，才露了點滿意的樣子。

又一個球飛過來，角度偏了點，速度卻比剛才快不少。

林墨腳下跟裝了彈簧似的，蹭地就側過身，拍子也引好了。

可就在要碰到球的瞬間，腦子里突然冒出來個畫面 —— 昨天看電視，那個法國球星，打球特隨性的那個，人家的單手反拍切削多帥啊。

她心里頭忽然竄出股子勁兒，手腕不自覺地加了點勁兒，想削個旋轉出來，連擊球的時間都比平時晚了那么一丟丟。

這動作跟媽媽和教練教的 “最好的法子” 差遠了，甚至有點冒險。

沒想到球居然擦著邊線砸在地上，還彈得特別刁，是個特別棒的變線球。

成了！

林墨心里頭剛有點小竊喜，就跟平時自己琢磨出點新花樣似的，那股子高興還沒散開 ——“停！”

發(fā)球機立馬不響了。

趙琳皺著眉走過來，指著剛才球落地的地方：“剛那球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改動作了？

你平時都是平擊帶點上旋，過網(wǎng)率能保證七成八，落點深度也能控在八成五。

剛才那切削，沒準頭不說，效率還低，圖什么？”

她語氣里沒多少責備，更像是在分析數(shù)據(jù)，冷靜得有點不近人情。

林墨抿了抿嘴，剛才那點高興瞬間就沒了，跟被潑了盆涼水似的。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球拍，聲音小小的：“我就是覺得…… 那樣打，效果好像能更好點。”

“覺得？”

趙琳往前湊了湊，用平板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墨墨，職業(yè)網(wǎng)球不是靠‘覺得’的，得看數(shù)據(jù)，看科學。

你身體什么樣，適合怎么打，我們早就摸得透透的。

這套訓練計劃是給你鋪的最好的路，能把你的本事全逼出來，還不用走彎路。

你要做的就是照著做，一分不差地做，首到這些動作變成你身體的本能。”

她劃著平板上的圖表給林墨看：“你看，剛才那一下，就算得分了，你心率也上去了百分之五，右邊小腿的肌肉負荷都超安全線了。

老這么來，受傷是早晚的事，不值當。”

陽光從高高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可場館里還是透著股子冷。

林墨盯著媽平板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和冷冰冰的數(shù)字，它們拼出來的是一個 “完美” 的樣子，名字叫 “林墨的未來”。

可她有時候會琢磨，這個未來里，有沒有一點點是真正屬于 “林墨” 自己的？

“接著練?！?br>
趙琳走回場邊，發(fā)球機又嗡嗡地響了起來。

呯 —— 呯 —— 呯 ——擊球聲又開始了，還是那么準，那么完美。

林墨的眼神又變得專注起來，只是在那專注底下，藏著點連她自己都沒太察覺的迷茫和累，跟水里的暗流似的，慢慢晃。

她揮拍的動作又變得挑不出錯，每一個細節(jié)都合著數(shù)據(jù)和計劃來。

可她總覺得，自己打的不是那些蹦蹦跳跳、有勁兒的網(wǎng)球，倒像是一串一串沒溫度的二進制代碼。

她就像個被編好了程序的機器人，完美得沒話說。

可機器人會覺得累嗎？

她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