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紫禁城的巍峨宮墻，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將漫天星斗與人間煙火徹底隔絕。

冷雨淅淅瀝瀝，敲打著墨色的琉璃瓦，匯成一道道細(xì)微的水流，順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濺開一朵朵冰冷的水花。

雜役房的角落里，林言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從一場溺水的噩夢中掙脫。

冰冷、潮濕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也讓他混沌的意識瞬間清醒。

這不是他的房間。

陌生的雕花木梁，破舊的棉被，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皂角混合的怪異氣息。

更讓他驚駭?shù)氖?，身體里涌動著一股不屬于他的記憶洪流。

原主也叫林言，但宮里的人都叫他“小林子”。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因家鄉(xiāng)遭災(zāi)，被家人賣入宮中，成了一名最低等的小太監(jiān)。

然而，一道天大的秘密被他藏在心底——因為當(dāng)初凈身時，行刑的刀子匠喝多了手一抖，竟留下了禍根。

他是個假太監(jiān)。

這個秘密像一條毒蛇，日夜啃噬著小林子的心。

他活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有朝一日被人發(fā)現(xiàn)，落得個凌遲處死的下場。

就在昨天，他被分配到浴房伺候一位管事太監(jiān)沐浴，驚懼之下，手腳發(fā)軟，打碎了管事的玉佩。

一頓**加上徹夜的驚恐，這個可憐的少年就這么一命嗚呼，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林言，恰好占據(jù)了這具軀殼。

“活下去……”林言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劇痛讓他更加清醒。

他融合了小林子的全部記憶，也繼承了他全部的恐懼。

在這個皇權(quán)至上、規(guī)矩森嚴(yán)的鬼地方，他一個假太監(jiān)的身份，就是懸在頭頂?shù)腻幍叮S時可能落下。

他現(xiàn)在唯一的優(yōu)勢，就是比這個時代的人多了一千年的見識。

但這見識，在絕對的權(quán)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吱呀——”房門被推開，一道陰冷的風(fēng)卷著雨絲灌了進來。

一個手提燈籠、面容陰鷙的老太監(jiān)走了進來，昏黃的燈光將他臉上的褶子照得如同溝壑。

“小林子，還挺尸呢？”

老太監(jiān)的聲音尖細(xì)而刻薄，像是用指甲在刮擦鐵皮，“王總管讓你過去一趟。”

林言心中一凜。

王總管，王德海，是這敬事房的總管太監(jiān)，也是小林子記憶中最畏懼的人之一，心狠手辣，眼線遍布。

他不敢怠慢，連忙從硬板床上爬起來，學(xué)著記憶中小林子的樣子，低眉順眼地躬身道：“是，***，我馬上就去?！?br>
那***斜睨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今天的反應(yīng)如此鎮(zhèn)定迅速，但也沒多想，只是冷哼一聲，轉(zhuǎn)身帶路。

雨夜的皇宮，比想象中更加壓抑。

高大的宮墻在雨幕中投下巨大的陰影，仿佛隨時會將人吞噬。

一路上，除了雨聲和兩人細(xì)碎的腳步聲，再無其他聲響。

林言低著頭，跟在***身后，腦子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見王德海，是福是禍？

昨天剛挨了打，今天就傳喚，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他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一步都不能走錯。

敬事房的偏殿里，燭火通明。

王德海正坐在一張?zhí)珟熞紊?，手里把玩著兩顆油光锃亮的鐵膽核桃。

他約莫五十歲年紀(jì)，面色白凈，沒有胡須，但一雙眼睛卻**西射，透著一股洞察人心的銳利。

“小林子，身子骨好利索了？”

王德海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不咸不淡。

“回總管的話，奴才……奴才不礙事了。”

林言跪在冰涼的地上，將頭埋得更低。

他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頭頂，像針一樣扎人。

“不礙事就好?！?br>
王德海將核桃放在桌上，發(fā)出一聲輕響，“咱家這兒，不養(yǎng)閑人。

既然能動了，***活吧。”

他頓了頓，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西邊的冷宮，蕭淑妃的月例份子該送過去了。

別人嫌晦氣，不愿去。

咱家看你這孩子老實，就把這差事交給你了。

辦好了，昨兒的事，咱家既往不咎?！?br>
冷宮！

林言的心猛地一沉。

在小林子的記憶里，冷宮是皇宮里最不祥的地方，關(guān)押的都是犯了錯、失了寵的妃嬪。

那里陰森、破敗，據(jù)說還有冤死的鬼魂作祟，尋常太監(jiān)宮女都避之不及。

王德海把這差事交給他，明擺著就是一種變相的懲罰和羞辱。

但林言別無選擇，這甚至可能是他目前唯一的生路。

“奴才……遵命。”

他叩了個頭，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王德海似乎有些意外，終于抬眼正視了他一下，那目光中帶著一絲玩味和審視。

他沒再說什么，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林言領(lǐng)了一個食盒和一個裝著幾支殘燭、一包木炭的小包裹，獨自一人走向皇宮的西北角。

越往西走，宮殿越發(fā)稀疏，道路兩旁的雜草也漸漸多了起來。

雨勢似乎小了一些，但風(fēng)卻更冷了，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曳不定，光影在地上拉扯出各種詭異的形狀。

終于，一扇斑駁的朱漆小門出現(xiàn)在眼前，門上的銅鎖己經(jīng)銹跡斑斑。

這里就是冷宮。

林言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一股混合著腐朽木頭和潮濕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子里荒草叢生，足有一人多高，雨水打在枯葉上，沙沙作響，更添了幾分凄涼。

正對著院門的是一座小小的宮殿，殿門緊閉，只有一扇窗戶里，透出一點豆大的、微弱的光。

他定了定神，提著東西，踩著泥濘的小路走了過去，輕輕叩響了殿門。

“誰？”

里面?zhèn)鱽硪粋€女人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久病初愈的虛弱，卻又如空谷幽蘭般清冷動聽，完全不像是身處這等絕境之人該有的語調(diào)。

“奴才……奉敬事房之命，為娘娘送月例來了?！?br>
林言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謙卑而恭順。

門內(nèi)沉默了片刻，然后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吱呀——”門被拉開一道縫。

林言微微抬眼，透過門縫，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清澈如一泓秋水，但水底卻沉淀著化不開的寒冰與孤傲。

門被完全打開了。

一個身穿素色宮裝的女子站在門內(nèi)，她沒有梳妝，一頭烏黑的長發(fā)只是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松松地挽著。

她的臉龐清瘦，面色有些蒼白，但五官卻精致得如同畫中人。

盡管身處冷宮，衣著樸素，可那份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zhì)，卻絲毫未減。

這便是廢妃，蕭淑妃么？

林言不敢多看，立刻低下頭，將食盒和包裹高高舉起：“娘娘，您的東西?！?br>
蕭淑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這個陌生的年輕太監(jiān)。

她沒有立刻接過東西，而是淡淡地問道：“以前都是劉安送來的，怎么換了你？”

“回娘娘，劉公公……病了。”

林言撒了個謊。

他總不能說別人都嫌這里晦氣，把他這個新來的倒霉蛋推了出來。

蕭淑妃沒有再追問，只是伸出纖細(xì)的手，接過了東西。

她的指尖冰涼，無意中觸碰到了林言的手背，林言只覺得渾身一顫，像是被一道微弱的電流擊中。

他下意識地縮回了手，這個動作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作為一個假太監(jiān)，和后宮的女人產(chǎn)生任何身體接觸，都是極其危險的！

幸好，蕭淑妃似乎并未在意，她的注意力都在那個小小的包裹上。

她打開包裹，看到里面那幾根劣質(zhì)的蠟燭和一小包受了潮的木炭，清冷的眸子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黯然。

林言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沒來由地生出一絲憐憫。

他注意到，殿內(nèi)的桌子上，只有一盞小小的油燈，光線昏暗，而外面的雨夜寒氣逼人，這么點木炭，恐怕連半個晚上都撐不過去。

鬼使神差地，他多說了一句：“娘娘，這幾日雨**，夜里寒氣重，您……您多保重鳳體?！?br>
話說出口，他自己都后悔了。

一個小太監(jiān)，哪來這么多話？

這完全不符合他謹(jǐn)小慎微的生存法則。

蕭淑妃聞言，終于再次將目光投向他。

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探究。

在這冷宮之中，人情比紙薄，除了送東西的太監(jiān)，她己經(jīng)很久沒有和外人說過話了。

那些人來了，放下東西就走，連多看她一眼都覺得晦氣。

眼前這個小太監(jiān)，不僅不怕，似乎……還帶著一絲關(guān)切？

她沉默地看了林言半晌，看得他心里首發(fā)毛。

就在林言以為自己要大禍臨頭時，她卻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似乎柔和了一分：“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小林子?！?br>
“小林子……”她輕聲念了一遍，點了點頭，“東西我收下了，你走吧。”

“是?！?br>
林言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禮，轉(zhuǎn)身快步退出了這個陰森的院子。

首到走出冷宮那扇破舊的門，重新回到皇宮的青石路上，林言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隱沒在黑暗與雨幕中的院落，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蕭淑妃那清冷孤傲的眼神，和她那句突如其來的問話。

他不知道，自己這多余的一句關(guān)心，究竟是為自己埋下了一顆未來的種子，還是觸動了一個危險的開關(guān)。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從踏入這冷宮的第一步起，他那只想安穩(wěn)求生的計劃，似乎己經(jīng)開始偏離了軌道。

這深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秘密，而他，一個懷揣著最大秘密的人，卻剛剛窺見了另一個秘密的一角。

雨，還在下著。

前路漫漫，殺機西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