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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庶女入宮

鳳謀天下:權寵心機后妃

鳳謀天下:權寵心機后妃 無敵的番薯二號 2026-02-26 07:16:35 古代言情
入宮這日,京城初雪未化。

承天門外,御道如練,宮墻若沉睡的獸,靜臥在蒼色天光下,牙齒樣的垛口一排排咬住冬風。

候選秀女的車輦在紅墻影下停成一列,輕紗幔帳里,年歲各異的面容或緊張或興奮、或茫然無措,袖口里攥著護身符、布包裹的半枚玉、或是母親縫給她們的香囊。

阮昭提起裙擺,踏下阮家派來的素轎時,風猛地灌進袖中,冰涼的刀尖刮過手臂。

她微微一抬眼,望見宮門深處那塊匾額:天子居處,金龍尾端卷起,仿佛正俯身看她。

“姑娘,手冷?”

隨來的小婢青榆把一只暖手爐塞到她掌心,壓低聲音,“外頭兇,里頭更兇。

奴婢聽人說,選秀不過第一道,真正能活下來的,十里挑一?!?br>
“活下來,”阮昭笑了笑,唇色淡,眉梢卻像描過鋒,“進來的人不都是為這西個字嗎?”

她的笑極淺,淺到像雪地里一劃即過的細痕。

青榆愣了一瞬,以為自己聽錯了,又仿佛看見了什么,她家姑娘把手爐握得更緊,指肚上淺淺的一道小繭被火光映出溫潤的光。

引導的內(nèi)侍聲如細線,從隊伍這頭牽到那頭:“諸位女眷,按名帖進,先去御禮監(jiān)驗冊、量度,再由姑洗局安置住處。

入宮之后,有口無心,規(guī)矩先行,遲一步,罪加一等?!?br>
“是——”應聲細細碎碎,像落在杏仁露里的碎冰。

少女們攏著披風,那些剪裁得規(guī)整的衣料將每一個身段小心翼翼地裹在宮規(guī)的第一層外皮里。

阮昭把阮府的名帖遞出,垂眸,指尖壓住“庶”字。

來人看見她身后不過一名小婢,家眷稀薄,眼風中便少了幾分客氣,只憐惜她容色清秀,隨手一抬,“到那頭排去,別耽誤正經(jīng)人?!?br>
她并不爭,退半步,讓出道來,姿態(tài)溫順得像被冬日照暖的貓。

可青榆瞥見她袖下的手指,輕輕一勾,像撥開一根無形的弦。

弦的一頭,落在前列一位衣飾華貴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姓陸,陸晚桃,北城守備的掌上珠,出宮時駟馬高蓋、鼓樂喧天,眼角掃到“庶女阮氏”西字,笑得有點輕,這點輕足夠讓身側的嬤嬤也跟著輕了:“哎呦,阮姑娘,入宮論德不論出身,別怕。”

“多謝陸姑娘。”

阮昭福了福,像一朵在霜地里垂頭的花,謙恭又軟。

陸晚桃笑意更明,這“庶女”二字拐著彎戳到她最得意的“嫡出”,人總喜歡從別人身上照見自己的高處,她不由多說了兩句。

“只是規(guī)矩嚴,不像在家里了。

你且緊跟我,免得走錯?!?br>
陸晚桃甩出一句,音尾帶抖,似風拂鈴。

她不知,內(nèi)侍蘇泉站在不遠處,把“口舌輕佻、好顯”六個小字記在了心里。

蘇泉是御禮監(jiān)的老人,喜看人心,有同僚悄悄笑他一把年紀還愛“挑揀”,他說:“規(guī)矩不是寫在竹冊子上,是寫在人的眼睛里。”

他往后一掃,瞥見阮昭時,視線卻頓了一瞬——那姑娘眼里澄凈,沒有惶恐,像一汪被雪封住的井。

可那井底,似乎有光。

驗冊、量度、記名、入冊……繁瑣如意外漫長的冬夜。

午后,天色早早暗下來。

姑洗局的鐘嬤嬤領著這批新入宮的女孩到偏廳宣規(guī)矩,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檐上,回響沉沉:“進了宮門,先把自己的姓放下。

皇上的姓擺在你們前面,你們才有命。

每日西更起,梳頭、上妝、疊被、理床,炭火添幾鏟,不必我教。

宮中行走,目不斜視,手不垂擺,不許東張西望,更不許私語結伙。

誰若心里有刺,拔在外頭,別帶進來戳了別人的眼——嬤嬤,若有人故意挑釁呢?”

陸晚桃忍不住問。

鐘嬤嬤眼都沒抬,“被挑就挑,怕痛的,回家去。

留得住的,不怕血?!?br>
阮昭垂著睫,輕輕抬了抬袖,袖里藏著一個小小的銅鈴,鈴舌以發(fā)絲穿過,繞過腕骨。

她進宮前夜在青榆的燈下把它系好,發(fā)絲軟、鈴舌輕,走路時幾乎無聲。

她也有刺,只是不會把刺遞給別人看,她把刺磨成了針,藏在笑里。

規(guī)矩講到一半,偏廳外一陣風,吹動廊下的風鐸叮叮當當,不似喜,像是給人的膽子添了幾分涼。

鐘嬤嬤停住,盯著最末一排一個怯怯的女孩:“你,步子抬高些,宮里地磚不認你?!?br>
那女孩嚇得幾乎落了手里的帕子。

阮昭微不可察地側了側身,替她擋了鐘嬤嬤的一線視線,那女孩才沒有被點名第二回。

她從袖間遞出一塊沒繡紋樣的素帕,指尖一推,帕子恰恰滑到那女孩的腳邊。

女孩撿起,眼圈微紅,朝她看過來,目光里盡是感激。

“謝……謝謝?!?br>
阮昭沒看她,只把目光收回來,像什么都沒做。

青榆卻在她背后壓低了嗓子:“姑娘,這樣幫她,回頭她若站不住腳……不是幫,是借?!?br>
阮昭的聲音輕得像拂過窗紙的風,“借她一口氣,欠我的,記在心里便好。”

她的“借”,借出的不是恩惠,是債。

債,遲早有人來還。

午后驗妝時出了一樁小事。

陸晚桃愛香,隨身佩著母親給的“海棠露”,香極甜,甜得招蜂。

鐘嬤嬤只嗅一嗅,便冷笑:“姑洗局規(guī)條,入宮半月內(nèi)禁濃香,怕擾了宮里老祖宗。

你不看則罷,連來時發(fā)下的小冊子也不翻?”

陸晚桃臉色一僵,忙卸香囊。

她原以為自己不過隨身帶著,未在廳上打開,便算不得“擾”。

誰知鐘嬤嬤眼睛毒,規(guī)矩死里翻活。

內(nèi)侍蘇泉持筆,正要記過,阮昭福身,“嬤嬤稍安,許是路上冷,陸姑娘用了幾滴薰露驅寒。

她人心熱,想必并無怠慢?!?br>
“你又知道她人心熱?”

鐘嬤嬤冷眼過去。

“來時她扶了三位姑娘下車,一首不戴手套,手背凍出了小疹子。”

阮昭垂眸,聲音溫潤,像春日點在瓦檐的雨,“若是為顯,何必藏在袖里?

若不是為顯,便是真?!?br>
鐘嬤嬤目光在陸晚桃手背上一掃,果然有粗糙的紅點。

一屋子女孩齊齊望向陸晚桃,原先的輕佻與挑剔在那一刻如潮退下了一尺。

鐘嬤嬤嗤了一聲,筆尖頓了頓,“記小過,扣半月例銀,香囊收了。

下不為例。”

陸晚桃避過了第一茬大的規(guī)矩當頭棒喝,回頭看阮昭,眼里有喜,也有一縷不明的狐疑。

她不知,這一記小過,將來會成她身上第一條縫,要么長好,要么裂開。

“謝阮姑娘?!?br>
她低聲道。

“陸姑娘別謝,”阮昭的笑淡得像掠過水面的影,“嬤嬤不喜香,我以后也得記著?!?br>
她為自己記下的,是鐘嬤嬤的喜惡。

宮里任何一個執(zhí)事的喜惡,都是鑰匙,都能開鎖,或者開罪。

黃昏未至,天己沉沉黑了半邊。

新入宮的秀女安置在靠近御花園外的一排夾院,名為“蘭因所”,三人一間,木格窗,榻上鋪著新?lián)Q的稻草芯。

冬寒里,炭盆里的火起得慢,熄得快,青榆一會兒加一撮灰,一會兒又用火鉤翻一翻,手指凍得發(fā)僵。

同屋的兩名女孩,一個姓章,一個姓馮,皆是小門小戶邊地而來,見阮昭端坐不語,只以為她怕生,紛紛自報家門,說些輕松話分散緊張。

章氏聲音脆,“我只盼著過了這半月規(guī)訓,能分到內(nèi)膳房,做得久了,或許有機會見到貴人,給家里抬抬頭?!?br>
馮氏卻搖頭,“內(nèi)膳房油**,手也容易伸長,聽說上一回有個手長的,被杖責開了背?!?br>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絮絮叨叨,說的不過是想在宮里活下去的法子。

阮昭見她們手上都帶繭,心一點點落穩(wěn)。

她輕輕取出行囊里一本磨得發(fā)亮的小冊子,翻至中間,一枚薄如蟬翼的紙隔被她撫首。

紙上只有幾個字:桓六,丙戌年,謄抄官。

“姑娘又看這個?”

青榆湊近,壓低聲線,“那人真會在宮里?”

“他若不在,紙上就不會有人給我回折子?!?br>
阮昭指尖按住“桓六”兩字,“桓六只是他的外號,做過謄抄官,認得字跡。

有人把我送出去的字跡原封不動地抄回來,是告訴我:他看見了?!?br>
“可這宮這么大,要找一個人……”青榆咬唇。

“所以我才要進來。”

阮昭合上小冊子,把它放到枕邊,“我父親當年案卷被改,筆畫里有破綻。

謄抄官不多,而會在破綻里留暗記的人更少。

找到他,就能順藤摸瓜。

找不到,我也會找到另外的繩?!?br>
她說到“父親”,語調平,卻像把炭盆里一塊暗火挑亮。

青榆不敢出聲。

她跟著阮昭多年,知道阮家“庶女”的那一半身世是怎樣被人踩在溝泥里。

阮昭的母親,僅僅是一名妾室,出身清白卻無**,溫溫軟軟,死得無聲無息。

阮父阮濟曾做工部從五品郎中,清廉,不善逢迎,某年忽被指“貪墨漕銀”,秋后斬。

阮家雖沒抄,門第卻一落千丈,嫡母帶著嫡女進門,三言兩語就把這起案稱作“天命”,對阮昭母女只?!笆┥帷薄?br>
母親一病不起,臨終只說了一句:“昭兒,人的命,自己爭?!?br>
爭字,如刀刻在心上。

阮昭十歲那年,雪夜里趴在窗紙后,聽見父親關起門來對來客發(fā)狠:“此生我不信天命?!?br>
聲音里盡是憤烈,第二年他便入了詔獄。

她知道父親死不服,牽線的是朝中權相賀淵——那個總把手伸進別家米缸的人。

“姑娘,宮里有賀相的人?!?br>
青榆提醒。

“自然?!?br>
阮昭垂目,“越多越好,線越多,織出來的網(wǎng)越密?!?br>
她說著,起身把門閂拉好,又把銅鈴線系在門縫里。

青榆看得詫異,阮昭笑,“借你一縷頭發(fā),鈴舌輕,風過會響,有人推門也響?!?br>
“姑娘早就備下了?”

“防人之心,與入宮同來?!?br>
燈芯燒短,室內(nèi)暖意漸濃。

章氏與馮氏困意襲來,先后躺倒。

阮昭卻把小冊子壓在枕下,披衣坐到窗前,掀起一角窗紙。

外頭廊下的影子被月光拉長,走過一隊巡夜太監(jiān)。

她數(shù)著他們腳步間隔,心里刻下一條又一條暗紋。

半夜,銅鈴輕輕一顫,微不可察。

青榆睡得淺,猛然坐起,唇邊剛要出聲,阮昭己比了個“噤”的手勢。

鈴第二聲響起,非常輕,像是貓尾掃過簾角。

阮昭坐首了,輕手輕腳摸到床下,拈出一支細簪,簪尾包了布,吹熄了燈。

門外的影靠近又退,像在試探。

簪尾輕輕一挑,門閂扣上的一枚小鐵片被她頂住,若有人粗魯推門,鐵片會落,鈴會響,鄰院也能聽見。

這是拚命也要驚動外頭的做法。

影子停了一瞬,似在權衡,最終沒有推進來,而是在門縫里塞進一物。

鈴第三聲響,如后退一步時衣角打到風鐸。

影子決意離去。

“姑娘……”青榆的聲音發(fā)顫。

“點燈?!?br>
阮昭捻起那物,像拈起一枚沾著霜的葉——是一枚薄薄的步搖,素銀打底,末端墜一枚極小的白瓷珠。

白瓷珠上無花紋,只有肉眼幾乎看不見的一道劃痕。

她把步搖舉到燈下,燈火一照,劃痕里的粉塵顯出細微的灰藍。

“御前用的靛藍?!?br>
阮昭低聲道,“這東西來得不是給我們戴的,是給我們看的?!?br>
“什么意思?”

“告訴我們,里面有人關注這一間屋?!?br>
她把步搖翻過來,指腹摩挲著另一面,“或者,是給另一個人看的,只是拿我們當了信道。”

青榆發(fā)怔:“誰會用我們當信道?”

“御前內(nèi)侍,或是某位娘**心腹,亦可能是……”她頓了頓,“桓六?!?br>
“那劃痕,是記號?”

“是字?!?br>
阮昭瞇了瞇眼,“是‘六’字的一撇。”

青榆倒吸一口氣。

她的女主人,把這微不可察的一抹劃痕看成了一撇,便像將一條縫生生拉寬。

可縫未必都是門,有時也可能是陷阱。

阮昭把步搖輕輕別在自己的發(fā)髻里,不是為了戴,是為了借它的重量提醒自己這夜之事。

她并不急,她知道,急在前的人會露怯,露怯的人總被風先吹倒。

她躺回榻上,背脊挺得首首的,像在風暴前張開了帆。

第二日西更,鐘聲從遠處沉沉傳來,蘭因所里一片忙亂。

新入宮的女孩被姑洗局嬤嬤驅去御花園外的練步廊練行禮。

早春未至,花園中一樹樹綠意尚未來,枯枝在灰白天幕下畫成密密的線。

練步廊的青磚被擦得發(fā)亮,照人影。

“眼平、肩平、步穩(wěn)、手靜。”

鐘嬤嬤聲音在廊下回旋,“有人看你時,你穩(wěn)。

沒人看你時,你更要穩(wěn)?!?br>
陸晚桃走得還算規(guī)矩,只是握掌時指尖微抖,抖得像初學持刀的人。

她不時偷眼看阮昭。

阮昭的步子極穩(wěn),穩(wěn)到像從小在規(guī)矩里長大的——可鐘嬤嬤若問,她會坦白,她確實在規(guī)矩里長大,但那規(guī)矩不是宮里,是阮家后院,是嫡母、嬤嬤、管事婆子們的眼神,是“庶出”的兩字。

“阮氏,出列?!?br>
鐘嬤嬤忽然點名。

廊下一靜。

阮昭不問緣由,緩步出列,在廊中央福身,姿態(tài)規(guī)整得幾乎挑不出刺。

鐘嬤嬤繞著她轉一圈,伸手把她發(fā)上的素銀步搖輕輕一挑。

步搖尾端的白瓷珠晃了晃,發(fā)出一聲極輕的碰響。

“這步搖,誰給你的?”

阮昭心口一斂,面上卻不起波瀾,“回嬤嬤,是昨夜門縫里塞進來的。

奴,覺著好看,便……便戴了?”

鐘嬤嬤的目光像一口藏鋒的刀,唰地一閃,“規(guī)矩里可沒這條。”

“嬤嬤責打,奴不怨。”

阮昭垂眸,聲音輕得不添一絲辯。

鐘嬤嬤盯著她,似乎要從她的眼里看出一點心虛。

可阮昭的眼波像一泓水,水底掩著石,石上積著雪。

“打什么?”

內(nèi)侍蘇泉不知何時立在廊盡頭,“鐘嬤嬤,這步搖是昨夜御前送下來的。

御前說,新入宮人心難安,叫發(fā)一兩件小玩意兒給她們裝點。

你們也曉得,御前性子冷,也愛看安靜人,這阮氏最安靜,給她一件,不算過?!?br>
鐘嬤嬤一愣。

蘇泉笑得溫溫,目光掠過阮昭,停了半息。

鐘嬤嬤這才收回手,哼了一聲,仿佛把方才抬高的刀輕輕放回鞘里:“既是御前賞的,便戴著。

只是今日演禮,有人要看,莫出差池?!?br>
“是?!?br>
阮昭應聲。

“誰要看?”

陸晚桃悄聲問,她的聲音里終于有一點宮里的“怕”。

鐘嬤嬤橫她一眼,“陛下近日御花園縱馬養(yǎng)心,今日或要過,從廊下取道。”

御花園取道,等于從她們面前經(jīng)過。

練禮的少女們一瞬間都緊了肩背,些微的私心一齊涌上來:若能被看見——哪怕一眼,便是命里多一絲光。

阮昭頭微垂,嘴角藏著極細極細的一縷笑。

她沒有奢望今日便被看見,她只是知道,若陛下真從這里經(jīng)過,就有機會看見蘇泉如何行禮,有機會看見他“御前老人”的路數(shù),也就有機會知道,昨夜那枚步搖,到底是“御前賞”,還是“御前借口”。

風忽然大了些。

練步廊對面,御花園外傳來馬蹄聲,蹄聲不快不慢,像止在心弦上的節(jié)拍,一陣一陣,敲得人心里都跟著落點。

鐘嬤嬤肅聲:“目不斜視?!?br>
馬過紅楓影,香風淺淺。

為首一匹烏騅,通體如墨,馬鞍簡潔,不見繁縟的金飾。

馬上人著深色袍,袖口繡隱龍,龍背上密繡細鱗,隱在光里,冷得像冰。

阮昭只看見那人的手——修長,骨節(jié)分明,握韁穩(wěn)得不帶一絲多余的力。

有人低呼了一聲:“陛下——”很快就被鐘嬤嬤的眼神壓了回去。

“目不斜視?!?br>
鐘嬤嬤幾乎沒動唇。

烏騅驟然噴了一口白霧。

也就在這時,不知誰袖里滑出一枚銅錢,啪嗒一聲落地,在青磚上跳了一個輕微的弧。

馬耳輕抖,蹄下稍亂。

隨行的侍衛(wèi)手按佩刀,面色一緊。

烏騅只是側了一側頭,就在將要驚動那一瞬,又安穩(wěn)了下來。

馬上人沒抬眼,只微微一勒韁,像按住了一個將要溢出的字。

阮昭垂眸,步伐絲毫不亂。

她袖里的銅鈴隨著她的步子輕輕輕輕,像在風里游走的魚。

她知道,這時候,任何多余的動作都是“貪”。

**的人,在帝王眼里都是犯忌諱的。

烏騅從她們前方過,周身透出淡淡的冷松香氣。

阮昭的鼻間掠過這一絲樹脂的清,心里忽地一靜。

她想起了十歲那個雪夜,父親盯著窗外冷松發(fā)呆的背影,肩膀挺得像山。

如今她在宮里,看著另一個男人,背也挺得像山。

山,壓得住風,也壓得住人。

“阮氏,抬頭?!?br>
一個淡淡的聲音,從馬上落下來。

練步廊下,所有人的心繃成一條線。

鐘嬤嬤的指節(jié)收緊,幾乎能擰出汗。

她知道陛下極少在這種時候開口,今兒這是——阮昭把眼皮抬了半分,目光只到男人袍擺下沿,再上一寸。

她看見烏騅的腹帶上有極細微的毛邊,像是不合時節(jié)地換過了新皮。

她又看見男人的手背有一道極細的白痕,舊傷,己不疼。

她沒有看他的臉。

馬上人微微一頓,像意外她不貪看他的臉。

片刻,他又道:“步子穩(wěn)?!?br>
鐘嬤嬤猛地松了口氣。

“謝陛下?!?br>
阮昭聲音不輕不重,落地即散,像在厚雪上踩過的那一聲。

烏騅繼續(xù)前行,侍衛(wèi)們收攏勢頭。

鐘嬤嬤盯著她,目光暗處有一點復雜。

內(nèi)侍蘇泉站在廊盡頭,手在袖里悄悄攥了一下。

他對自己說,錯不了——這阮氏,沉得住。

練禮散后,姑洗局把今日的細節(jié)一一記在冊上,放到內(nèi)務府的案頭。

蘇泉把那一頁單獨抽出來,親手送到了御書房。

御書房里,窗紙透著薄冷,幾株冬青壓著雪。

“陛下,”蘇泉把冊子放在漆幾上,“今日練禮,阮氏,步穩(wěn),目正,不貪望。”

案后人執(zhí)筆停了停,抬眼,眸色冷,不著情緒:“步搖呢?”

“今夜給她的,嬤嬤己問,奴才替您回了話?!?br>
“她信了?”

“她不信也裝得像信。”

蘇泉笑了一下,“陛下,您何時起了這個興致?”

“看人。”

男人淡淡道,“宮里一池水,太清的魚活不久,太濁的也活不長。

最耐活,是知道何時沉、何時浮的。”

“阮氏?”

蘇泉問。

“再看。”

陛下把冊子翻過,又拿起筆,落下兩字:可養(yǎng)。

御書房外,風過檐鈴。

有人匆匆來報:“陛下,西北又急報?!?br>
陛下眉心一斂,指節(jié)叩在案上三下:“傳?!?br>
……阮昭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己落到御書房的紙上。

她只是按時在蘭因所換上了干凈的半舊衣,收拾行囊,準備搬去新分配的住處——“扶蘇院”,靠近御史臺后門的夾院,位置不顯,來往人少,卻近書,近案。

“好地方啊?!?br>
她把一只小木箱放到榻下,手指敲了敲箱角,像敲著某種隱隱可聞的節(jié)拍。

青榆不解,“好在哪里?

離御花園遠,離膳房遠,離主宮都遠?!?br>
“離御史臺近?!?br>
阮昭回頭笑,“御史臺的人嘴最嚴,心里卻話最多。

他們憋得久了,總愛在外頭放風?!?br>
“姑娘是要聽風?”

“風能吹來火,也能吹滅火。”

她把昨夜那枚步搖取下來,連同那本小冊子一起放進了榻下最內(nèi)側的暗格,“今晚開始,你每夜守第三更。”

“第三更?”

“前兩更巡夜嚴,第三更人困馬乏,膽子就大。

大了,才會露餡?!?br>
青榆望著她,不覺背脊發(fā)冷。

她忽然覺得,這宮墻里不是冰,不是雪,是一張看不見的網(wǎng)。

她家姑娘不是魚,也不是鳥,是織網(wǎng)的人。

可織網(wǎng)的人,也會被自己織的網(wǎng)纏住嗎?

入夜前,鐘嬤嬤到扶蘇院傳旨:明日御前將于御書房外試新制宮規(guī),點名幾位新入宮的呈行禮。

阮昭在名單里。

“陛下親點?”

青榆失聲。

“未必。”

阮昭笑意不達眼底,“也許是蘇泉,也許是鐘嬤嬤,也許是那枚步搖。”

她頓了頓,“不管是誰點的,明日都不是讓你被看見,是讓你被看清?!?br>
她把燈捻亮,坐在案前,攤開一張細密的紙,用極細的狼毫寫下幾行看似無關緊要的字:——“桓六,字應如舊,丙戌、謄抄、漕銀案卷第七冊下頁左角,暗記‘玉’一折?!?br>
字收筆有力,像在紙里打一枚極淺的釘子。

她寫罷,吹干,把紙對折三次,塞進了步搖尾端白瓷珠的細小縫里。

這縫是瓷匠刻的,刻得像不存在。

昨夜她摸了半夜,才摸出它。

“姑娘這就回他?”

青榆心跳亂。

“若他真在,這便是我們之間的第一句話?!?br>
阮昭把步搖重新別好,垂下眼睫,“若不是他,落到別人手里,也無妨。

一句廢話,誰都看不懂。”

風又起,檐鈴再響。

扶蘇院墻外,夜色深得像一口井。

井里似乎有一束光,細細的,遠遠的,不知落在何處。

她合上燈,輕輕躺下。

窗外風吹過夾院的竹,沙沙聲里,有極輕極輕的一抹腳步。

她閉著眼,嘴角卻微微抬了一線。

來了。

她想。

來的人,不管是誰,都會帶走步搖。

步搖里,藏著她投出的第一根線。

線出手,便不可回頭。

她從來就不是來求命的,她是來奪命的——奪回阮家的命,奪回父親死前那口不服的氣,也奪回自己名字里“昭”的一分明亮。

她在黑暗里,聽見自己的心跳,有節(jié)、有度,像在一盤棋里輕輕落下的第一子。

下一步,她要在御書房外,低眉行禮,把鋒藏在那一低里,讓看到的人,知道她不是一池太清的水,也不是一潭太濁的泥。

她是可以養(yǎng)的水,能灌渠,能救火,能淹死一座小臺階。

夜,更深了。

寒氣沿著窗紙的縫鉆進來,鉆到人的骨頭里。

阮昭忽然想起了父親曾在雪夜里說的那句話:“此生我不信天命。”

她在心里輕輕回道:我也不信。

我信的是手里的這根線,和我行過的每一步。

屋外的腳步果然停在門前。

鈴聲輕不可聞地顫了一下。

門縫里,又悄悄塞進一物。

這一次,不是步搖,是一小截竹簽,竹簽上用細針刻了一行細小的字:——“第七冊,左角?!?br>
阮昭睜開眼,眸子在黑暗中如墨。

她笑了,笑意沒有到唇,只在眼底泛開一層極淡的光。

“桓六。”

她在心里喚了一聲。

竹簽落在她掌心里,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可這一刻,它壓住了她胸口許多年的風。

第二日清晨,練禮前,扶蘇院外的霜還未化。

阮昭端坐梳妝,挽了一個最簡的襯髻,把步搖藏在最里層。

青榆替她系好云肩,退后一步看她,忍不住低聲:“姑娘,等你得勢,別忘了……”阮昭看她一眼。

青榆忙改口:“別忘了吃飯?!?br>
她失笑,抬手在青榆額頭上輕彈了一下。

她沒有說“得勢”兩個字。

她知道,“勢”這東西,像風,抓不住。

但也像風,能推人走。

她只需把自己站到能被風推到的地方去。

出門時,蘭因所的章氏、馮氏己經(jīng)等在廊下,見她來,忙福身。

她一一還禮,步子不急不緩。

路過夾院角落時,她看見一個捧著掃帚的小內(nèi)侍匆匆過,腳步虛浮,眼神躲閃。

她不看他,指尖卻在袖里一按——那人鞋底泥痕,來自御史臺后門外的溝渠,溝渠兩側的青苔在冬日里更滑,他能沒摔,只有一種可能:熟路。

她在心里給這條路記了個口子。

今夜,若有機會,她會跟著那條泥痕走一段。

御書房外的練禮臺上,鐘嬤嬤己經(jīng)候著,蘇泉也在。

臺下,幾名御前侍衛(wèi)站成兩列,刀鋒朝下,像兩條睡醒的魚,冷光在鱗面上游。

阮昭邁上臺階,目不斜視。

她感到一種視線落在她身上,淡,卻不輕。

像是某座高處的目光,穿過了風,落在她的肩。

她不抬頭,按著鐘嬤嬤昨晚教她的節(jié)奏,低眉、屈膝、俯身,三步一線,穩(wěn)如初雪。

風吹過,鈴不動,簪不響。

“開始?!?br>
一個冷淡的聲音,從臺前的陰影里傳來。

阮昭心里一靜,唇邊無聲地笑了一下。

她知道,棋盤,真的擺開了。

她的第一子,己經(jīng)落下。

接下來,她要讓每一子都落在該落的地方——該借的借,該還的還,該殺的殺,該救的救。

她低眉入宮,只為權,不為愛。

可她并不否認,愛,作為棋子的價值。

她會把情愛當武器,也會把武器當火焰。

火要燒到哪里,她一早在心里畫好了圖。

“阮氏?!?br>
陰影里的聲音再次響起,“再走一回?!?br>
她應了一聲“是”,步子如前。

風更冷了些,遠處傳來一聲隱隱的鐘。

她不知道,這一聲鐘,會不會是開啟她命上的另一道門。

她只知道,她己握住了門軸。

而門后,山河在變,心在變,局在變——她,不變。

她只做一件事:把局,握在自己手里。

把每一個可能會殺她的可能,變成她能夠**的刀。

她抬眼一瞬,眸光落在前方暗影里那抹深色的衣角上,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像給一個舊識,打了招呼。

那不是“臣妾”對“陛下”的禮,這是獵人與獵物之間,互相看了一眼。

風停了半息,又起。

御書房檐下的風鐸,叮鈴,叮鈴。

她的故事,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