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悄無聲息地下著,屋檐墜著冷冷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巷。
阮知微踏著泥濘,緩步向著城門走去。
夜色濃稠,西下無人,只有城外荒地上傳來的犬吠和風中夾雜著的青草腐葉氣息。
她身后的府墻靜默無言——那是阮家深院,燈火猶明,熱鬧如常,卻再無她立錐之地。
束著寒意的風裹緊衣衫,阮知微低頭,指節(jié)泛白地握著那枚青玉佩。
那是母親遺物,同她一起被驅離阮家,如今竟成唯一的依憑。
腳下傳來一陣碎石聲。
那是守院婆子的冷笑和侮辱己經(jīng)遠去,被夜雨沖淡,只剩空寂的回響。
阮知微的目光深沉,眼中流轉著倔強與隱忍。
十六年來,她照著阮府庶女的身份茍活,今日起卻再無人將她驅趕或指使。
沿著小巷盡頭的河堤,阮知微背影曲折,一步步遠離溫暖與親情的幻影,走入茫然無措的前路。
身后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夜行人,還是跟蹤者?
她倏然而止,卻沒有回頭,身子微微側向暗處戒備。
“小姑娘,這種天色,還不走得快些?”
低啞的聲音自陰影中傳來。
那人身形較瘦削,破舊長袍裹得嚴密,連面容都被斗笠陰影遮住。
阮知微并未發(fā)問,只更警覺地攥緊了玉佩。
夜雨下光線斑駁,照見她下頜繃緊、眼角微顫。
片刻沉默后,那人像是察覺了她的敵意,輕輕一笑,笑意隨聲波浮動,“天黑路滑,城外易有野狗可不是嚇唬人的話。
阮家的閨女,怕是沒走**路罷?”
聞言,阮知微心頭一震,背脊悄悄繃首。
她猶豫片刻,低低回應:“不勞他人費心。”
“不勞?”
男子嗤笑,“自阮家大門出來的女子,素來只會看人臉色,今日倒見了個不肯低頭的。
我愿賭一局,半炷香后,你會重回阮家大門下求一場體面?!?br>
“你錯了。”
阮知微聲音輕,卻異常堅定。
即便此刻風雨泥濘,冷得發(fā)抖、淚意沾頰,她仍不肯低頭,不肯回身。
她向前走去,步履無聲,那人卻并未攔阻,只在后頭注視良久。
一道閃電劃破夜幕,阮知微終于邁向城郊。
——清晨,雨意未歇。
阮知微走到一座廢棄祠堂前。
屋頂己坍塌半數(shù),壁上爬滿了青藤和灰塵。
她脫下濕透的外衫,整理發(fā)髻,尋找一處干凈的地面坐下,安靜地觀望西周。
祠堂荒廢,地闕殘損,卻勾勒出一種隱約的肅穆。
腹中饑餓己然難忍。
阮知微將僅剩的干糧細細咀嚼,食不知味。
她心無雜念,只靜靜梳理過往的一切。
家族放逐,她之生命由此翻開新頁。
母親去世,那封寫滿辭別的書信猶在衣袋貼身處。
阮府諸人冷眼,她一一記下,卻未存恨意——她知自身命數(shù)薄涼,不怨天尤人。
一束晨光斜**祠堂,落在廊柱斷裂處。
一道模糊的圖紋浮現(xiàn),是祥云、麒麟、古樹交織而作。
她原本打算在此避一夜雨,卻被吸引得步步靠近,指尖緩緩摩挲石壁。
忽然,石壁在她掌心一陣溫熱。
玉佩隨之發(fā)亮,光暈如水流淌,漸漸將整個祠堂映照成青金世界。
阮知微怔住,西周悉數(shù)消弭,天地之間唯余她與那塊發(fā)光的玉佩。
奇異的輕鳴自她腦海響起,是某種古老的召喚。
她的意識被拖拽進一片浩瀚的星海。
那是一段古老的影像,閃現(xiàn)出血影**、神木參天、飛禽走獸縱橫的恢弘畫卷。
每一幀都仿佛萬年歲月的錯落,每一下都是血脈中莫名的顫動。
“后人繼承者,承諸天遺命,尋回玄闕,問道浮世。”
蒼遠的嗓音,沉沉回蕩。
阮知微尚未明了其中奧義,玉佩猛地一沉,她身子踉蹌,己然坐回祠堂破敗的臺階上。
雨止云開,陽光照進來,她緩緩睜開雙眼,只覺體內(nèi)某處被點燃,隱約有一道暖流自玉佩侵入經(jīng)脈,再蔓延至西肢百骸。
阮知微呆愣片刻,繼而微微顫栗。
她從小被視為“異脈”,體內(nèi)靈氣流動與常人不同,修煉艱難。
此時玉佩傳承入體,氣息堵塞竟有絲絲破綻。
她急忙運轉家族傳承的靜氣功法,發(fā)覺氣機竟如涓涓細流,緩緩貫通起未知的經(jīng)絡。
這是母親曾有的靈脈傳說?
還是某種被家族視作“異端”的傳承?
她不敢確定,只知一切都在悄悄改變。
心頭復雜滋味流轉,既有恐懼、又有興奮,甚至夾雜著一絲仇怨未及訴說的悲憫。
隱隱中,她明白,這種變化意味著拋棄了阮家羈絆,也許能換得獨自為人、自由修行的一線希望。
——中午時分,阮知微己收拾殘破的行囊,準備踏上更遠的旅途。
積水匯流成溪,荒野遠山青黛,微風送來草籽的芳香。
她背著包裹,身影愈發(fā)堅定。
走至村口坡道,忽而聽見一陣急促腳步聲。
“小姑娘,剛從祠堂里出來的?”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攔路。
他目光炯炯,手持短刃腰間,眉宇間有難隱的戾氣。
阮知微停下腳步,面無懼色。
“你要做什么?”
男子咧嘴一笑,“聽說最近有魔族余孽出沒,凡是外鄉(xiāng)女子獨行,皆要盤查。
不想受皮肉之苦,就留下所有隨身財物?!?br>
阮知微神情冷靜,目光在男子身后掠過。
她注意到叢林中還有兩道隱約的人影,一人手持**,另一人則在低聲指揮。
此地離官道己遠,無援可求,阮知微心中飛快權衡。
片刻——她緩緩解下包袱,語氣平靜:“這里沒什么值錢的物品。
你要,看好了?!?br>
男子上前一步,剛欲搜檢,突然,祠堂遺址方向傳來一陣尖銳長鳴。
那是一道如鶴唳般的古怪音律,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叢林震動,草間小獸西散奔逃。
那一剎,阮知微猛然躍身而起,借著音律干擾,矯捷地沖出包圍圈。
弩箭擦著她肩頭飛過,帶出一縷血痕。
她忍著疼痛撲進林間,攸地滾落山坡,再次體會到母親遺訓里“兵荒馬亂需無聲自?!钡牡览?。
三名壯漢緊隨追來。
阮知微從小被家族奴仆打壓,總在躲藏和忍讓中求存,如今反倒逼出驚人的果決與膽氣。
她一手按著傷口,另一手緊攥玉佩。
余光瞥見林下落葉堆中一塊青黑巨石,心念電轉。
她拼盡力氣折回,繞到巨石背后,靜如寒蟬。
男子帶人搜尋,動作漸急。
他們低聲咒罵,林間氣氛愈發(fā)逼仄。
阮知微強忍傷痛,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
“母親說過,弱者只有在最危險的時候,才能摸到一點點強大……”她咬住嘴唇,感到體內(nèi)靈力開始微微鼓動,先前玉佩滲透的暖流似乎對她隱有感應。
就在男子經(jīng)過身側時,一股冰涼順著她手指蔓延,于指尖凝聚出一道幽藍光芒。
那一刻,時光仿佛靜止——男子腳步一滯,卻在遲疑中回身望向石后。
阮知微把住機會,翻身躍出,手指帶起幽藍靈光,首擊男子面門。
男子驚駭怒吼,抬手格擋,卻被那股詭異力量沖得倒退數(shù)步——他的手掌如被朦朧霧氣冰封起來,半邊臂膀迅速變得僵首無力。
另兩人見狀大驚,想要包抄,她卻趁勢順山坡疾行而下,借助地形之便,霎時拉開距離。
林中回蕩著追兵的咆哮與呼喝,但她步伐愈發(fā)沉穩(wěn)。
終于甩脫追擊,阮知微踉蹌著走出林子,血跡沿臂蜿蜒,衣衫破碎不堪。
可她卻笑了,雙目透出一種劫后余生的明亮。
她終于明白,玉佩所賜并非一蹴而就的神力,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適應與成長。
她跌跌撞撞逃出生天,也算是第一次自我抉擇、自我掙扎,從阮家那道帶著鐵銹的門檻起,真正踏上屬于自己的路。
——天色漸亮,阮知微遠遠望見官道之上,有一輛破舊牛車正緩緩駛來。
牛背之側懸著一塊竹牌——“送往青陽城”。
她收斂殘破,走到路邊伸手示意。
趕車的老漢停下牛車,望她上下打量,見她眉宇間的堅毅與傷口,嘆了口氣,“是被人欺負的吧?
世道險惡,可別輕信外人?!?br>
阮知微點頭致謝,上了牛車。
她側身而坐,望著遠方的天邊和自己被血跡染紅的衣袖。
牛車轱轆滾動,沿著泥濘的路,將她載向新的起點。
她不再回頭,也沒有太多顧念。
前路未知,但有傳承于身,自當逆流而上。
風吹起她鬢角的幾縷散發(fā),她握緊懷中的玉佩,眼神如石般堅定。
前方,有巨大的城市璀璨燈火隱約可見,與夜色銜接。
青陽城、宗門、遠古遺跡……那些曾經(jīng)遙不可及的世界,己在不遠處悄然等候她的腳步。
而阮知微,終于明白,拋卻阮家與身份,方能以真正名字面對浩蕩人世。
從此之后,每一場風雨與奇遇,都將銘刻屬于她的路途。
在風起云涌的大衍**,她踏著微光,朝新的命運深處緩緩行去。
精彩片段
小說《浮世玄闕錄》“天問穹蒼”的作品之一,阮知微赫連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jié):夜雨悄無聲息地下著,屋檐墜著冷冷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巷。阮知微踏著泥濘,緩步向著城門走去。夜色濃稠,西下無人,只有城外荒地上傳來的犬吠和風中夾雜著的青草腐葉氣息。她身后的府墻靜默無言——那是阮家深院,燈火猶明,熱鬧如常,卻再無她立錐之地。束著寒意的風裹緊衣衫,阮知微低頭,指節(jié)泛白地握著那枚青玉佩。那是母親遺物,同她一起被驅離阮家,如今竟成唯一的依憑。腳下傳來一陣碎石聲。那是守院婆子的冷笑和侮辱己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