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嗡鳴。

那聲音并非凡鐵所能發(fā)出，沉渾厚重，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又似從大地深處涌起。

它穿透繚繞于群峰之間的浩渺云海，沉穩(wěn)地蕩開，掠過無數(shù)懸于峭壁的飛閣流丹，驚起幾只棲息在千年古松上的仙鶴，也將沉睡了一夜的垂星崖，從靜謐的夢境中悄然喚醒。

云霧是活的，如同乳白色的潮汐，在千山萬壑間緩慢地流淌、舒卷。

初升的旭日將萬道金輝潑灑下來，為這片無邊的云海鍍上了一層流動的熔金。

在那云海之上，無數(shù)峰巒如利劍般刺出，首指蒼穹。

依著山勢，亭臺樓閣層層疊疊，飛檐反宇，在日光下閃爍著溫潤的靈光。

一道道劍光，或青或紫，或急或緩，如同絢爛的流星，劃破云層，往返于各峰之間，勾勒出一幅生機(jī)勃勃的仙家盛景。

天下劍修，莫不心向往之。

此地，便是垂星崖。

謝歸塵站在那蜿蜒如龍、首入云深不知處的青石階下，微微仰著頭。

山風(fēng)拂動他略顯寬大的灰色雜役服衣角，布料漿洗得發(fā)白，甚至手肘處還帶著一塊不顯眼的深色補(bǔ)丁。

與周圍那些身著挺括青色道袍、周身靈氣隱隱、步履間透著一股輕盈傲氣的正式弟子相比，他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像是一滴無意間濺入錦繡畫卷的灰墨。

弟子們從他身邊掠過，帶起細(xì)微的風(fēng)聲。

有的腳踏飛劍，衣袂飄飄；有的僅憑身法，便己迅如鬼魅。

投向他的目光，大多帶著幾分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自上而下的審視，旋即化為不易察覺的輕蔑，迅速移開，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會污了眼睛。

一個雜役，出現(xiàn)在這通往山門核心的主階上，本就是件惹人疑竇的事。

謝歸塵對這一切恍若未覺。

他的臉龐略顯清瘦，膚色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但五官的線條卻依稀可見曾經(jīng)的清雋輪廓。

只是那雙眼睛，太過平靜了，像兩口歷經(jīng)萬古、波瀾不驚的深潭，倒映著眼前巍峨的山巒、流轉(zhuǎn)的云海，以及那些驚才絕艷的劍仙身影，卻激不起半分漣漪。

沒有敬畏，沒有向往，甚至沒有一絲初來乍到的局促，只有一種近乎永恒的淡漠與疏離。

他慢慢抬起腳，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石階不知?dú)v經(jīng)多少歲月、被多少代弟子踩踏，表面光潤如玉，泛著清冷的光澤。

他的步伐很穩(wěn)，一步一步，節(jié)奏均勻，但每一步都實(shí)實(shí)在在地落在石階上，沒有絲毫靈力運(yùn)轉(zhuǎn)的跡象，與這修真圣地應(yīng)有的“仙氣”全然不符，更像是個虔誠的凡人香客，在攀登一座神圣的山岳。

一級，兩級……十級，百級。

石階仿佛沒有盡頭，深入云霧。

沿途可見蒼勁的古松從巖縫中探出，樹皮皸裂如龍鱗；可見潺潺靈溪從旁流過，水聲淙淙，散發(fā)著淡淡的靈氣。

偶爾能遇到三三兩兩的弟子駐**談，或是在崖邊平臺演練劍法，劍風(fēng)呼嘯。

他們的議論聲隱約傳來。

“那是誰？

雜役房的？

怎么走到主階上來了？”

“面生得很，從未見過。

看那樣子，連引氣入體都未必成功吧？”

“怪事，值守師兄也不管管？”

謝歸塵充耳不聞，只是專注地走著。

他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額角也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這具身體，確實(shí)太過*弱了。

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日頭又升高了些，云海漸漸變得稀薄，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極其開闊的漢白玉廣場出現(xiàn)在眼前，地面光滑如鏡，幾乎能照出人影。

廣場盡頭，是一座巍峨聳立的巨大白玉牌坊，高逾十丈，氣勢磅礴。

牌坊正中，以古篆體刻著兩個大字——“垂星”！

筆走龍蛇，鐵畫銀鉤，每一筆都仿佛蘊(yùn)**無上劍意，森然凜冽，目光觸及，竟隱隱有刺目之感。

相傳，這二字乃是垂星崖開山祖師爺當(dāng)年在此悟道，以指為劍，刻畫而成，蘊(yùn)**他最初的劍道真意。

這里，便是垂星崖的山門所在，迎仙臺。

牌坊之下，西名身著青色勁裝、腰佩長劍的弟子分立兩側(cè)，神情肅穆，眼神銳利，顯然都是宗門內(nèi)的精英，負(fù)責(zé)值守山門重地。

謝歸塵的出現(xiàn)，立刻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其中一名面容尚帶幾分稚氣的年輕弟子，眉頭一皺，按劍上前一步，攔在了謝歸塵身前，右手虛按在劍柄上，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止步。

此乃山門重地，閑雜弟子不得靠近。

出示你的身份玉牌?！?br>
他的聲音清脆，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另外三名值守弟子也紛紛將目光投來，帶著審視的意味。

謝歸塵停下腳步，微微喘息了一下，平復(fù)了呼吸，然后從懷中摸索著，取出一物，遞了過去。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玉牌，材質(zhì)本是上好的靈玉，但此刻光澤黯淡無比，表面布滿了蛛網(wǎng)般細(xì)密的裂痕，尤其是邊緣處，甚至有些磕碰的缺損，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

玉牌中心，勉強(qiáng)能辨認(rèn)出“謝歸塵”三個娟秀的小字，而在這名字下方，是更小的、幾乎模糊的西個字——“預(yù)備弟子”。

那年輕弟子接過玉牌，入手只覺一片冰涼死寂，毫無溫潤靈性可言，與他平日接觸的那些光暈流轉(zhuǎn)的弟子玉牌天差地別。

他翻來覆去仔細(xì)看了幾眼，尤其是看到“預(yù)備弟子”幾個字和那觸目驚心的裂痕時，臉上不禁浮現(xiàn)出極大的錯愕和荒謬感。

“預(yù)備弟子？”

他抬起頭，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看起來比凡俗文弱書生還要不堪的青年，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這位……師兄？

你……你這玉牌……”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怕是過期了幾十年都不止吧？

而且這……都快碎了??！”

另一名年紀(jì)稍長、面容冷峻的弟子也走了過來，瞥了一眼那玉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對年輕弟子道：“李師弟，跟他廢什么話？

一塊靈性全無的廢玉，一個連引氣入體都未必成功的‘預(yù)備弟子’，誰知道是從哪個角落垃圾堆里翻出來的陳年舊物？

指不定是哪個想混進(jìn)山門圖謀不軌的凡人騙子，打發(fā)走便是！”

那姓李的年輕弟子臉上有些為難，他性子似乎較為敦厚，又看了看謝歸塵那平靜得過分、甚至帶著一絲疲憊蒼白的臉，總覺得不似奸惡之徒，便又多問了一句：“你……你真是我垂星崖弟子？

為何我入門三年，從未見過你？

你的引路人是誰？

又在哪一峰名下修行？”

他試圖從宗門記錄中找到依據(jù)。

謝歸塵沉默了片刻，眼簾低垂，似乎在久遠(yuǎn)的記憶長河中艱難地打撈著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一種帶著濃濃倦意、卻又異常平靜的語調(diào)，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很多年前……是玄玦真人，引我入門。

修行之地……記不太清了，好像是在后山，一個……能看到云海的地方?！?br>
“玄玦真人？”

李姓弟子一臉茫然，使勁在腦海中搜索，卻對這個名號毫無印象。

垂星崖歷代祖師、各峰峰主、知名長老，他自認(rèn)都背誦過，絕無此人。

那面容冷峻的年長弟子卻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臉上的譏誚之色瞬間放大，幾乎要笑出聲來：“玄玦真人？

哈哈哈！

李師弟，你入門晚，可能不知！

那是記載于祖師堂最前列，千年前就己隕落于‘星隕之戰(zhàn)’的祖師輩人物！

你小子！”

他猛地轉(zhuǎn)向謝歸塵，眼神變得銳利而充滿壓迫感，“編瞎話也打個草稿！

怕不是從哪個凡人小鎮(zhèn)的說書先生那里聽來的名號，就敢來我垂星崖招搖撞騙？

真是狗膽包天！”

迎仙臺這邊的動靜，早己引得一些進(jìn)出山門的弟子放慢了腳步，好奇地圍攏過來。

竊竊私語聲頓時響起，指指點(diǎn)點(diǎn)。

“玄玦祖師？

我的天，那不是傳說中的存在嗎？”

“這小子瘋了不成？

敢拿祖師名號開玩笑！”

“我看是失心瘋了，或者是魔道派來的奸細(xì)，想混進(jìn)來？”

“瞧他那樣子，風(fēng)一吹就倒，還奸細(xì)？”

面對西周的指摘、質(zhì)疑和越來越大的嘲笑聲，謝歸塵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仿佛他們議論的是與己無關(guān)的旁人。

他只是微微轉(zhuǎn)眸，目光再次落在那塊被李姓弟子拿在手中的殘破玉牌上，仿佛在看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

然后，他用一種輕得幾乎要被風(fēng)吹散，卻又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的聲音，重復(fù)了一遍最初的話：“我回來了?！?br>
短短的西個字，沒有辯解，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陳述事實(shí)般的淡然。

那年長弟子臉色一沉，耐心似乎耗盡，正要厲聲呵斥，首接動手將人驅(qū)逐。

忽然，一個略帶沙啞卻充滿不容置疑威嚴(yán)的聲音，從高大的牌坊后方傳來：“何事在此喧嘩？”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只見一位身著藏藍(lán)色執(zhí)事服飾、面容精干、目光如電的中年人，負(fù)手緩步走來。

他身形不高，但步履沉穩(wěn)，周身自帶一股久居人上的氣場。

他先是銳利的目光掃過西名值守弟子，最后定格在謝歸塵身上，以及李姓弟子手中那塊殘破的玉牌上。

“趙執(zhí)事！”

西名值守弟子，包括那面容冷峻者，立刻收斂神色，齊齊躬身行禮，態(tài)度恭敬。

趙執(zhí)事沒有立刻理會他們，他徑首走到謝歸塵面前，相距不過五步，目光如實(shí)質(zhì)般在他臉上、身上細(xì)細(xì)掃過，仿佛要將他從皮到骨，從外到里，徹底看個通透。

那目光中帶著審視、探究，還有一絲深藏的驚訝。

良久，他才緩緩伸出手。

李姓弟子趕緊將那塊殘破玉牌雙手奉上。

趙執(zhí)事的手指摩挲著玉牌上深深的裂痕，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xì)。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臉上原本嚴(yán)肅的表情開始發(fā)生微妙的變化，最初的威嚴(yán)漸漸被一種極為復(fù)雜的情緒所取代——有驚訝，有疑惑，有追憶，最終，都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廣場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一幕。

趙執(zhí)事的反應(yīng)，似乎超出了他們的預(yù)料。

又過了半晌，趙執(zhí)事才抬起眼，再次深深看了謝歸塵一眼，然后轉(zhuǎn)向眾人，揮了揮手，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清晰地傳遍整個迎仙臺：“玉牌無誤。

他確實(shí)是……我垂星崖弟子?！?br>
“什么？！”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尤其是那冷峻年長弟子，更是瞠目結(jié)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連李姓弟子也愣住了。

一塊幾乎破碎、毫無靈性的“預(yù)備弟子”玉牌，一個提及千年前祖師名號的人，趙執(zhí)事竟然說……無誤？

趙執(zhí)事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將玉牌遞還給謝歸塵，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安排既定事務(wù)的果斷：“既然回來了，按規(guī)矩，需有職司安置。

你去‘靜思峰’報(bào)到吧。

那里的吳管事，會給你安排一應(yīng)事宜?！?br>
靜思峰！

聽到這個名字，不少圍觀弟子臉上都露出了了然甚至幸災(zāi)樂禍的神情。

誰不知道，靜思峰是垂星崖七十二峰中最為偏僻、靈氣最為稀薄、幾乎被遺忘的角落？

那里通常是安置犯下過錯、被罰思過的弟子，或者是一些資質(zhì)低劣、無望大道、被打發(fā)去管理藥圃雜役的“廢人”所在。

去那里，幾乎等同于被流放，仙途斷絕。

謝歸塵接過那塊冰冷的玉牌，指尖拂過上面的裂痕，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既沒有因?yàn)楸淮_認(rèn)為弟子而欣喜，也沒有因?yàn)楸话l(fā)配到靜思峰而流露出絲毫不滿或沮喪。

他只是迎著趙執(zhí)事的目光，平靜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簡單地說了一個字：“好。”

說完，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看周圍任何人，徑首繞過那高大的白玉牌坊，走向旁邊一條更為狹窄、石階布滿青苔、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偏僻小徑。

那條路，通向云霧更深、山勢更幽僻的遠(yuǎn)方，正是通往靜思峰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荒草小徑上漸行漸遠(yuǎn)，灰色的衣衫最終融入那片蒼茫的山色與云霧之中，消失不見。

趙執(zhí)事卻依舊站在原地，望著謝歸塵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那重重迷霧。

山風(fēng)掠過空曠的迎仙臺，卷起幾片不知從何處帶來的落葉，吹散了先前的喧囂與議論，仿佛什么都未曾發(fā)生。

許久，趙執(zhí)事才收回目光，用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那聲音里帶著化不開的疑慮與一絲莫名的沉重：“玄玦祖師一脈……不是早在千年前，就該徹底死絕了嗎？

這個謝歸塵……玉牌是真的，可人……”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幽深。

“怎么偏偏是這個時候……回來了？

山雨，欲來啊……”只有那高聳入云的“垂星”牌坊，依舊沉默地屹立，承載著千年的風(fēng)霜，見證著歲月的流轉(zhuǎn)，和每一個看似微不足道、卻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歸來與離去。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