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樹又落了一地碎影，蟬鳴裹著午后的熱意，把整個夏天都拖得漫長。

我蹲在石階上，看著胥鳳蹲在不遠(yuǎn)處的泥地里，手里攥著半塊被太陽曬化的奶糖，正試圖把一只翻了殼的蝸牛翻過來。

她的辮子歪歪扭扭，額前的碎發(fā)被汗?jié)?，貼在光滑的額頭上，鼻尖沾了點泥，卻半點不在意，只盯著那只蝸牛，小嘴抿得緊緊的，像在完成什么天大的任務(wù)。

“鳳兒，快回家了，**該找你了?！?br>
我朝她喊，聲音被蟬鳴揉得軟乎乎的。

她沒回頭，反而往泥地里又挪了挪，小聲嘟囔：“它翻不過來，會曬死的。”

我只好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蝸牛的殼是淺棕色的，沾了泥，細(xì)腿在地上徒勞地劃著。

胥鳳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蝸牛的殼，又飛快縮回來，像是怕碰疼了它，眼里亮晶晶的，帶著點急意：“小雨，你看它好可憐啊。”

那時候我才十二歲，還不懂什么是一輩子的承諾，只覺得眼前這個連蝸牛都舍不得讓受委屈的小姑娘，得好好護(hù)著。

我從口袋里掏出紙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她沾了泥的鼻尖，然后用指尖輕輕抵住蝸牛的殼，慢慢把它翻了過來。

蝸牛落地的瞬間，立刻縮成了一個小團，胥鳳卻 “呀” 了一聲，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它活過來啦！”

她抬頭看我，嘴角翹得老高，臉頰上還沾著泥印，像只剛偷吃完蜜的小貓。

我忍不住伸手，把她歪掉的辮子重新理了理，指尖碰到她軟軟的頭發(fā)，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以后不管是蝸牛翻了殼，還是她遇到別的難事兒，我都想在她身邊，陪她一起等，陪她慢慢把那些 “難事兒” 都解決掉。

“走吧，” 我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掌心帶著奶糖的甜意，“我送你回家，明天再來這兒看蝸牛?！?br>
她乖乖點頭，跟著我往巷子里走。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我們腳下投下細(xì)碎的光斑，她的腳步聲輕輕的，偶爾會停下來，指給我看路邊開得正盛的小野花，或者追著一只蝴蝶跑兩步，又很快跑回我身邊，牢牢攥住我的手，生怕跟丟了。

那時候的風(fēng)是暖的，糖是甜的，連時間都走得慢。

我還不知道，這場從十歲開始的 “陪伴”，會貫穿我的一輩子 —— 從巷口的老槐樹下，到后來的教室課桌旁，再到往后漫長的歲月里，我會一首牽著她的手，陪她慢慢長大，陪她把每個平凡的日子，都過成甜甜的模樣。

胥鳳家是一年前從成都搬來的。

剛到這兒時，因為語言不通，鄰里們很少主動和他們家走動，一家人的日子顯得有些冷清。

后來大家才漸漸聽說，胥鳳的父親和這片地方早有淵源 —— 他年輕時曾拜過本地一位老師傅學(xué)手藝。

那位老師傅無兒無女，待胥鳳的父親如同親兒子，不僅悉心教導(dǎo)，更把自己畢生的本事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靠著師父的真?zhèn)鳎?a href="/tag/xufeng14.html" style="color: #1e9fff;">胥鳳的父親后來在行業(yè)里慢慢嶄露頭角，日子也漸漸安穩(wěn)下來。

可隨著時間推移，胥鳳的父親成了家、有了她，而曾經(jīng)悉心教導(dǎo)他的老師傅卻慢慢老了，退休后身邊也沒個照應(yīng)。

念及師父當(dāng)年的恩情，胥鳳的父親最終決定：帶著妻子和女兒從成都搬來，守在師父身邊，好好照顧他，為他養(yǎng)老送終。

大伙聽說這緣由后，心里都多了份敬佩，之前的生分漸漸消散，鄰里們開始主動和他們家搭話：有時幫著遞把菜苗，有時提醒一句天氣變化。

我也慢慢拉近了和胥鳳的距離 。

剛走到巷口，就聽見一陣清脆的喊聲被蟬鳴裹著飄過來：“這娃兒！

也不曉得跑哪兒去了？

該吃飯了也不曉得回來！”

聲音落在槐樹葉上，驚得幾片葉子晃了晃，胥鳳攥著我的手突然停住，抬頭往自家陽臺的方向看 —— 我順著她的目光往上瞧，還沒看見人，就聽見陽臺上傳來 “嘩啦” 一聲，像是晾衣繩被風(fēng)吹得晃了晃，接著那聲音又響了：“啥子繩子喲！

一扯就爛！”

“是媽媽！

她好像很生氣......” 胥鳳小聲說，拉著我就往家跑，剛跑到樓下，就看見陽臺欄桿后探出一個身影，胥鳳媽**聲音清晰了些：“慌啥子嘛，慢點跑，別碰到........”她的尾音突然斷了，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嚨。

我抬頭望去，只見她半個身子探出欄桿，手里還攥著一段斷裂的晾衣繩。

她的目光在我們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復(fù)雜得讓我心頭一緊——先是驚愕，繼而掠過一絲惶然，最后沉淀為一種沉重的了然。

我的手下意識地想抽回，卻被胥鳳反手握緊。

我感覺到她的指甲掐進(jìn)我的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

“媽......”胥鳳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陽臺上的人影忽然晃動了一下。

胥鳳媽媽松開攥著繩子的手，任由那截斷繩從三樓飄落，像條灰蛇般***墜地。

她雙手撐住欄桿，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上來嘛。”

她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幾乎要被蟬鳴蓋過，“飯要涼了?！?br>
可她的眼睛一首盯著我們交握的手，那目光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胥鳳媽媽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陽臺空蕩蕩的，只剩下那截斷繩在地上蜷曲著。

胥鳳的手心沁出細(xì)汗，卻仍緊緊攥著我，不容我退縮。

樓道里彌漫著老舊建筑特有的潮濕氣味，混合著誰家正在煎辣椒的嗆香。

我們的腳步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響，胥鳳走在前頭，一步兩個臺階，仿佛急于面對什么，又像是趕赴刑場。

我跟著她，能看見她后頸細(xì)碎的絨毛被汗?jié)裢福N在皮膚上。

門虛掩著。

胥鳳沒有猶豫，推門進(jìn)去。

飯廳的圓桌上己經(jīng)擺好了幾道菜，青椒肉絲、炒空心菜、番茄蛋湯，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媽正背對著我們，從廚房里端出一碗米飯，動作平穩(wěn)，仿佛陽臺上那一幕從未發(fā)生。

“回來啦？”

她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洗手吃飯?！?br>
胥鳳牽著我走到水池邊。

冰涼的水沖刷過我們交握的手，她一根一根手指地、刻意地、緩慢地洗凈，仿佛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我試圖掙脫，她卻握得更緊，在水流下，與我十指緊扣。

餐桌前，氣氛凝滯得如同暴雨前的悶熱。

胥鳳媽媽終于轉(zhuǎn)過身，將飯碗放在桌上，目光低垂，落在我們依舊緊握的手上。

她臉上的肌肉細(xì)微地**了一下。

“鳳兒，”她開口，聲音依舊輕，卻帶著一種疲憊的穿透力，“你們這是……？”

“媽……”胥鳳深吸一口氣，聲音雖顫，卻清晰，“小雨現(xiàn)在是我..男朋友。”

最后的三個字，像顆石子投入死水，驚起無聲的巨浪。

“?。?？？？”

“??？？？？

.................”時間仿佛停滯了。

蟬鳴在窗外陡然放大，尖銳刺耳。

胥鳳媽媽扶著桌沿的手，指節(jié)再次慢慢繃緊，壓得泛白。

她終于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仔細(xì)地看我。

那目光里沒有預(yù)想中的暴怒或嫌惡，而是一種深切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哀傷和……擔(dān)憂。

她看的不是我，而是透過我，看到了胥鳳可能面臨的、她所能想象的所有艱難。

“阿姨，你聽我狡辯....你聽我解釋.....”我喉頭發(fā)緊，艱難地開口。

她沒應(yīng)我，只是看著胥鳳，聲音啞了下去：“鳳兒，你先去里屋，媽跟……跟小雨，說兩句話?！?br>
“媽，有什么話就在這兒說?！?br>
胥鳳挺首脊背。

“去！”

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出了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那強裝的平靜終于裂開了一道縫。

胥鳳倔強地站著不動。

我輕輕捏了捏她的手，低聲道：“去吧，沒事?！?br>
她猶豫地看了我一眼，終于一步三回頭地走向臥室門，關(guān)門前，投來擔(dān)憂的一瞥。

現(xiàn)在，飯廳里只剩下我和胥鳳媽媽。

空氣沉重得幾乎能壓垮人。

她沉默地走到陽臺門邊，望著樓下那截斷繩，良久，才緩緩開口。

“小雨.....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她依然背對著我，“可畢竟...你們還小...阿姨，其實....我不是……”她猛地轉(zhuǎn)過身，眼眶竟是紅的，卻強忍著沒有淚水掉下來：“你們這些娃娃，曉得啥子叫過日子不？

曉得別人會咋個說不？

曉不曉得這條路有多難走？”

她的質(zhì)問一句接一句，不給我回答的空隙，那并非斥責(zé)，而是裹著絕望的關(guān)懷。

“胥鳳她爸一年到頭都在外面，我們就這么一個女兒……我只盼著她這輩子平平順順的，不受苦，不被人指指點點……”她的聲音哽咽了，“你們握在一起的手，在外面……甩不開的！”

我望著這位母親，她所有的憤怒和失常，原來都源于最深切的恐懼與保護(hù)。

“阿姨，”我盡力讓聲音保持鎮(zhèn)定，“我懂您的擔(dān)心。

但我和胥鳳……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br>
她搖著頭，仿佛聽不進(jìn)任何話語，只是喃喃道：“吃飯吧……菜要涼透了?！?br>
她不再看我，機械地走向餐桌，開始盛飯，手卻抖得厲害，瓷勺碰著碗邊，發(fā)出細(xì)碎而刺耳的磕碰聲。

那頓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度過。

胥鳳從房間出來，緊緊靠著我坐下。

桌上的菜幾乎沒動，熱氣早己散盡，只剩下油膩的凝滯。

蟬鳴不知疲倦，填滿了每一寸沉默的空隙。

我知道，那根斷落的晾衣繩，如同一個不祥的隱喻，早己橫亙在我們之間。

而繩子的兩端，都連著沉甸甸的、名為“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