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劃過答題卡最后一個選項的瞬間，陸棠整人都恍惚了。

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diào)的低鳴和電風(fēng)扇規(guī)律的轉(zhuǎn)動聲，空氣里彌漫著老舊木質(zhì)桌椅被陽光暴曬后的氣味，混雜著淡淡的墨水味。

她放下筆，輕輕吐出一口氣，望向窗外——烈日把校園景色都烤得有些扭曲變形。

“**時間到，請各位考生停止答題。”

廣播里那個冰冷的女聲剛落，整個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嘆息聲、桌椅拖動聲、試卷翻動聲響成一片，像突然**了靜音魔法。

陸棠呆坐在座位上，看著監(jiān)考老師收走她的答題卡，心里空落落的，又脹得發(fā)酸。

十二年寒窗，就這么結(jié)束了？

沒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像是踩在云端，一點都不真實。

“棠棠！”

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蘇晴像只撒歡的小兔子似的蹦進來，一把摟住她的胳膊，“解放了！

我們徹底解放了！

怎么樣，感覺如何？”

陸棠被她逗笑了：“就跟做了場特別長的夢似的?！?br>
“快走快走，叔叔阿姨肯定己經(jīng)在外面等著了！”

蘇晴急不可待地拽著她往外走，“說好了今天去吃你最愛的火鍋，非得好好慶祝脫離苦海不可！”

陽光毒辣得刺眼，校門口人山人海。

家長們一個個舉著遮陽傘、捧著鮮花，伸長了脖子張望。

空氣里全是躁動的興奮和期待，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的離愁別緒。

“棠棠！

晴晴！

這兒呢！”

陸棠循聲望去，看見媽媽沈翎正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朝她們用力揮手。

她穿著一身休閑運動裝，馬尾辮高高束起，身板筆首，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

爸爸陸文川站在她身旁，穿著熨得平整的淺色襯衫，手里拿著兩把遮陽傘，文質(zhì)彬彬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這一刻，陸棠心里那種不踏實的飄忽感終于落了地，被一股暖融融的幸福感填得滿滿的。

她拉著蘇晴，擠過人群，奔向父母。

“爸！

媽！”

沈翎張開雙臂一把摟住兩個姑娘，揉了揉陸棠的頭發(fā)：“辛苦了我的寶貝，考得怎么樣？”

“還行，正常發(fā)揮?！?br>
陸棠抿著嘴笑。

陸文川趕緊撐開傘遮在她們頭頂，又遞過來兩瓶冰水：“快喝點水，看把你們熱的。

**一早就跑去市場買了最新鮮的毛肚和黃喉，就等著今晚給你涮火鍋呢?！?br>
“還是爸爸最好了！”

陸棠接過水，冰涼的觸感瞬間驅(qū)散了酷暑。

蘇晴在一旁夸張地嘆氣：“唉，果然親閨女一回來，我這個撿來的就不受寵了哦?！?br>
沈翎好笑地戳了下她的腦門：“就你話多！

買了你最愛吃的蝦滑，管夠！”

一家人有說有笑地往停車場走去。

陸棠看著父母的背影——媽媽干脆利落，爸爸溫和儒雅，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她覺得這個夏天的午后美好得像一幅畫，真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刻。

晚餐豐盛得離譜。

滾燙的紅油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沈翎不停地給兩個孩子夾菜，陸文川則笑著說今天學(xué)校同事們都羨慕他有這么爭氣的女兒。

“接下來有什么計劃？

可是有兩個月長假呢?！?br>
陸文川給陸棠撈了滿滿一勺牛肉。

“先睡他個三天三夜！”

陸棠嚼著脆生生的毛肚，口齒不清地說，“然后……可能跟蘇晴出去旅游？

還沒想好呢。”

蘇晴立刻舉手：“我贊成！

去海邊怎么樣？”

“你倆出去玩一定要注意安全，”沈柔聲叮囑，眼里滿是溫柔，“棠棠，等錄取通知書到了，咱們回老家給爺爺奶奶上柱香，也讓他們高興高興?！?br>
“好?！?br>
陸棠點頭。

她注意到媽媽今天好像特別開心，眼角的笑意就沒消失過，連爸爸話都比平時多了不少。

吃完飯，陸棠幫忙收拾碗筷，走進廚房時看見母親正站在水池前發(fā)愣，手里拿著她常用的那個白瓷杯，眼神飄忽不定。

“媽？”

陸棠叫了一聲。

沈翎像是被嚇了一跳，回過神對她笑了笑：“沒事，就是有點累了?！?br>
她放下杯子，看似隨意地從旁邊的刀架上抽出一把水果刀，塞進陸棠手里，“這個你拿著，放你床頭柜里?！?br>
陸棠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水果刀——那是一把樣式古樸的短劍，或者說更像是一柄加長的**。

劍鞘是暗沉的黑色木頭做的，沒有任何花紋，摸起來溫潤如玉，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涼意。

她從來沒見過家里有這東西。

“媽？

這是……防身用的?！?br>
沈翎打斷她，語氣輕松，眼神卻有一瞬間的復(fù)雜，“女孩子家，放個東西在身邊，我放心點。

別告訴**，他膽子小，又愛胡思亂想?！?br>
陸棠覺得有點奇怪，但高考結(jié)束的興奮和松弛感還在，她以為只是媽媽一時興起買的工藝品，就沒多想，點點頭：“哦，好。”

她拿著短劍回到自己房間，隨手塞進床頭柜抽屜。

劍身與劍鞘輕輕摩擦，發(fā)出幾乎聽不見的低鳴，像是驚醒了什么沉睡的東西。

陸棠頓了頓，側(cè)耳細聽，那聲音又消失了。

她搖搖頭，覺得自己大概是累過頭，出現(xiàn)幻聽了。

窗外，城市霓虹漸次亮起，夏夜的風(fēng)帶著溫?zé)岬臍庀⒎鲃哟昂煛?br>
樓下傳來父母和蘇晴看電視的輕微聲響，一切安穩(wěn)又寧靜。

陸棠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心里滿是對未來的朦朧憧憬。

她不知道，這個看似平常的夏日夜晚，竟是她平靜生活的最后時刻。

抽屜里那柄被隨手收起來的古劍，在黑暗中，極輕極輕地再次嗡鳴了一聲，繼而徹底沉寂。

仿佛在等待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