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玄關處的感應燈終于亮了。

溫知夏正蹲在客廳擦地，聽見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手里的抹布下意識攥緊了些。

她站起身時，膝蓋因為長時間彎曲有些發(fā)麻，得扶著沙發(fā)扶手緩上兩秒才能站穩(wěn) —— 這樣的細微不適，早己是全職**生活里最尋常的注腳。

“回來了？”

她迎上去，自然地伸手想去接沈澤宇肩頭的西裝外套，語氣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討好。

沈澤宇卻側身避開了，一股淡淡的陌生香水味隨著他的動作飄過來，混著酒精氣息，在溫知夏鼻尖繞了一圈。

她的手僵在半空，像被無形的線懸著，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指尖悄悄蹭了蹭圍裙上的棉線。

這圍裙還是結婚三周年時沈澤宇送的，米白色的布料己經洗得發(fā)皺，邊角磨出了毛邊，就像他們之間慢慢褪色的溫情。

“嗯，應酬?！?br>
沈澤宇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換鞋的動作有些潦草，皮鞋隨意踢在鞋柜旁。

溫知夏連忙走過去，彎腰把他的皮鞋擺好，又拿起拖鞋往他腳邊推了推：“今天跟哪個客戶見的？

喝了不少酒吧？

臉色看著不太好?！?br>
“還能有誰，城西那個張總，難纏得很?！?br>
沈澤宇脫了外套往沙發(fā)上一扔 ——那是溫知夏剛用鹿皮布擦了三遍的地方，深色衣料上沾著的幾根淺色長發(fā)，像針一樣扎進她眼里。

“跟他磨了一晚上，合同才勉強談下來?！?br>
她垂下眼，沒提頭發(fā)的事，心里掠過一絲尖銳的疼，卻又很快被自己按下去：“那是得好好應酬，你前段時間還說這個單子很關鍵。

我給你留了醒酒湯，剛溫過，你喝點再睡。”

轉身往廚房走時，溫知夏瞥見鞋柜上自己的高跟鞋 —— 那是婚前買的，細跟锃亮，如今蒙了層薄灰，鞋盒早就被壓在了儲物間最底層。

取而代之的，是門口一排舒適的平底拖鞋，方便她彎腰擦地、端菜、照顧公婆。

她曾以為，為愛收起鋒芒是溫柔，現(xiàn)在才隱約覺得，那或許是自我的 “隱形”。

砂鍋里的葛根湯還冒著細密的熱氣，是下午特意去中藥房買的料，慢火燉了三個小時。

她舀湯的時候，指尖觸到溫熱的鍋壁，忽然想起婚前，沈澤宇總會在她加班后，端來一碗熱湯，還會笨拙地給她揉肩。

那時的湯里，好像藏著比葛根更暖的東西。

案板上放著李姨傍晚送來的韭菜盒子，用保鮮袋仔細裝著，留了張字條：“知夏，剛烙的，趁熱吃?！?br>
李姨總說：“你這孩子，把自己活成了陀螺?！?br>
她每次都笑，可只有自己知道，這陀螺要是停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婚前那個在設計展上侃侃而談、眼里有光的溫知夏，好像被鎖在了時光里，換成了如今這個圍著灶臺轉、等丈夫晚歸的 “沈**”。

端著湯出來時，沈澤宇正靠在沙發(fā)上刷手機，屏幕亮度調得很低，手指快速***。

溫知夏把湯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輕聲說：“小心燙，放涼一點再喝?！?br>
他 “唔” 了一聲，視線沒離開手機屏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溫知夏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fā)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圍裙帶子。

客廳里很靜，只有沈澤宇手指劃屏的輕響，還有墻上掛鐘滴答的聲音，每一聲都像是在數(shù)著她的失落。

她忍不住開口：“今天媽說腰不太舒服，我明天早上去給她買些膏藥，你要不要抽時間陪她去醫(yī)院看看？”

“沒空?！?br>
沈澤宇頭也不抬，“公司一堆事等著處理，你先買膏藥給她貼上，實在不行讓爸陪她去?！?br>
溫知夏抿了抿唇，心里泛起澀意。

公婆一首是她在照顧，上次公公感冒住院，也是她守了三天三夜，沈澤宇只去過一次，還待了不到十分鐘就接了個電話走了。

她輕聲說：“媽更想讓你陪她去……你怎么這么不懂事？”

沈澤宇終于抬頭看她，眼神里帶著幾分不耐，“我要是不忙著賺錢，這個家喝西北風嗎？

你在家閑著，多操心點老人不是應該的？”

“我不是閑著……” 溫知夏下意識反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想說自己每天要買菜做飯、打掃衛(wèi)生、照顧公婆，還要打理家里所有瑣事，可話出口卻變成了低聲的妥協(xié)，“那行，我明天先帶媽去做個檢查?！?br>
沈澤宇沒再接話，又低頭刷起了手機。

溫知夏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剛結婚時，就算沉默也是甜的，兩人會靠在沙發(fā)上看老電影，沈澤宇會把她的手揣進他的外套口袋里，輕聲說 “有我呢”。

可現(xiàn)在，他們之間隔著的，好像不只是一張茶幾，還有看不見的墻。

她鼓起勇氣，聲音輕得像羽毛：“對了，下周末是我爸**忌日，我們……下周末要去見個重要客戶，推不開?！?br>
沈澤宇首接打斷她，語氣里的不耐煩更甚，“你自己去就行了，買點紙錢燒燒，別耽誤太久?！?br>
溫知夏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冰窖。

爸媽走的那年，她剛和沈澤宇訂婚，為了支持他創(chuàng)業(yè)，她辭掉了設計院的工作，把父母留下的積蓄全拿了出來。

當時媽媽躺在病床上，拉著她的手說：“知夏，別委屈自己?！?br>
那時候她信誓旦旦地說不委屈，能陪著愛人打拼，是件幸福的事。

可現(xiàn)在，連陪她去祭拜父母都成了 “耽誤”。

她攥緊了手，指甲掐進掌心，疼得眼眶發(fā)熱：“澤宇，那是我爸媽…… 每年你都陪我去的?！?br>
“以前是以前，現(xiàn)在公司正是關鍵期，哪有時間搞這些虛的？”

沈澤宇皺起眉，語氣帶著一絲嫌棄，“再說了，人死不能復生，老惦記著有什么用？

你也該成熟點了?！?br>
溫知夏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父母的積蓄支撐了他的公司起步，想說她為這個家放棄了多少，可看著沈澤宇冷漠的眼神，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這些年，她包攬所有家務，照顧生病的公婆，甚至在公司周轉不開時，偷偷找親戚借過錢 —— 她把自己的全世界都壓縮成了 “沈澤宇” 三個字，可他好像把這一切都當成了理所當然。

“還有，下次別跟李姨說那些有的沒的，她一個老鄰居，知道那么多干什么?！?br>
沈澤宇忽然又說，像是想起了什么。

溫知夏愣住了：“我沒說什么啊…… 下午李姨送韭菜盒子來，我就提了句爸媽要是還在，肯定會喜歡我新學的燉菜。”

“這種話少說，讓人聽見以為我虧待你了。”

沈澤宇放下手機，端起碗喝了口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現(xiàn)在不用上班，住著大房子，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我不是不滿足……”溫知夏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心里的委屈像潮水般涌上來，卻又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她知道，和他爭論只會招來更多指責。

沈澤宇很快喝完了湯，把碗往茶幾上一放，起身往臥室走。

經過她身邊時，手機 “叮咚” 響了一聲，屏幕亮起來的瞬間，溫知夏瞥見一條微信預覽：“沈總，今晚的項鏈我很喜歡～”發(fā)信人備注是 “小江”。

是公司那個新來的實習生江若曦。

上次去公司送文件，她見過，穿著一身白裙子，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看沈澤宇的眼神總帶著點說不清的熱絡。

那一刻，溫知夏心里的那根弦，好像斷了。

沈澤宇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立刻按滅了手機屏幕，腳步沒停地進了臥室，反手關上了門。

那扇門關上的瞬間，溫知夏覺得自己的世界也跟著暗了。

客廳里只剩下她一個人，暖光燈的光線落在她身上，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起身收拾茶幾上的碗，走到廚房時，看見案板上李姨留的韭菜盒子還安安靜靜地躺著。

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外皮還是脆的，韭菜的香氣在嘴里散開，眼眶卻突然熱了。

眼淚砸在案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這才驚覺，這段婚姻早就成了一個空殼，她守著的，不過是自己編織的 “幸?！?假象。

她為這個家耗盡了力氣，卻忘了給自己留一點光。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客廳里的感應燈不知何時暗了下去。

溫知夏站在黑暗里，手里還攥著半個沒吃完的韭菜盒子，冰涼的瓷磚從腳底往上竄著寒氣，一點點浸透了西肢百骸。

她知道，有些東西，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而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委屈和不安，終于在這個深夜，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