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fēng)己經(jīng)帶了點涼，李桂蘭拎著菜籃子從菜市場回來，路過社區(qū)西邊那棟廢棄的小學(xué)教學(xué)樓時，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

教學(xué)樓的墻皮掉了大半，窗戶玻璃碎了好幾塊，風(fēng)從破洞里灌進(jìn)去，帶著股灰塵的味道。

最靠邊的那間教室，門虛掩著，露出里面蒙滿灰塵的課桌椅——那是她三十年前代過課的教室，當(dāng)時她還沒退休，教三年級的語文，班里最調(diào)皮的那個小男孩，總愛在課桌上刻小圖案。

李桂蘭推開門，吱呀一聲，門軸的響聲在安靜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她走進(jìn)去，手指拂過一張課桌的桌面，灰塵簌簌往下掉，桌角上隱約能看到一個歪歪扭扭的“李”字——是當(dāng)年學(xué)生們知道她姓李，偷偷刻的。

“要是能把這兒收拾出來，老姐妹們也有個地方聚聚?！?br>
她嘀咕著，眼睛亮了起來。

家里就她一個人，老伴走了五年，兒子在外地做工程師，一年回不來一次，每天除了買菜、遛彎，就沒別的事做。

要是有這么個地方，能煮煮茶、聊聊天，再幫鄰里搭把手，日子肯定能熱鬧不少。

她越想越覺得可行，轉(zhuǎn)身就往社區(qū)活動中心走——王建國肯定在那兒下棋，找他幫忙準(zhǔn)沒錯。

王建國正蹲在活動中心門口的石墩子上，跟幾個老頭下棋，手里捏著個象棋子，眉頭皺得緊緊的。

“將軍！”

他把棋子“啪”地拍在棋盤上，得意地抬頭，正好看見李桂蘭走過來。

“***，有事？”

他問，順手把工裝外套的扣子扣上——那外套是他退休時廠里發(fā)的，藍(lán)色的，袖口磨得發(fā)亮，他卻寶貝得很，說“這衣服陪我修了二十年機器，比新衣服順手”。

“建國，跟你說個事?！?br>
李桂蘭把菜籃子放在地上，“西邊那間舊教室，你還記得不？

我想把它收拾出來，改成咱們老人聚會的地方，你幫我搭把手唄？”

王建國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折騰啥？

一把年紀(jì)了，在家歇著不好嗎？

那教室多少年沒人用了，灰塵厚得能埋人，修起來費勁兒不說，還得花錢，劃不來。”

“怎么劃不來？”

李桂蘭急了，“咱們湊點錢，買點涂料、掃把，自己動手收拾，花不了多少。

再說了，有個地方聚聚，總比天天在家悶著強吧？”

旁邊下棋的張大爺也幫腔：“我覺得***說得對，咱們是該有個固定地方，下雨天也能湊一起說說話?！?br>
王建國嘴一撇，還想說什么，李桂蘭己經(jīng)掏出了兜里的小本本——那本本是她特意買的，封面是紅色的，上面記著社區(qū)老人的生日、用藥時間，偶爾還畫個小笑臉。

“我都想好了，咱們先清理灰塵，再刷墻，課桌椅擦擦還能用，到時候煮點茶、弄點點心，多好?！?br>
她一邊說，一邊在本本上寫“舊教室改造：需掃把、涂料、抹布”，字跡工工整整的。

王建國看著她認(rèn)真的樣子，心里軟了半截，嘴上卻還硬著：“行吧，我?guī)湍憧纯?，但丑話說在前頭，要是太麻煩，我可不管?！?br>
李桂蘭知道他這是答應(yīng)了，笑著說：“放心，少不了你的好處，到時候給你煮你愛喝的菊花茶。”

兩人正說著，社區(qū)社工周明遠(yuǎn)背著個雙肩包走了過來，看到他們，趕緊停下腳步：“李奶奶、王爺爺，你們在聊什么呢？”

周明遠(yuǎn)剛畢業(yè)沒多久，戴個黑框眼鏡，說話輕聲細(xì)語的，遇事總愛說“我查一下流程”。

李桂蘭把改造舊教室的想法跟他說了，他立刻掏出手機：“我查一下流程！

這種老舊空間改造，看看能不能申請社區(qū)補貼，能省點錢?！?br>
他低頭劃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戳著，緊張地推了推眼鏡：“好像有個‘社區(qū)便民空間改造補貼’，最多能申請兩千元，但需要填申請表，還要拍現(xiàn)場照片……李奶奶，您要是需要，我?guī)湍?。?br>
“那太好了！”

李桂蘭高興得拍了下手，“明遠(yuǎn)，這事就拜托你了，等收拾好了，奶奶給你煮咖啡。”

周明遠(yuǎn)臉一紅，連忙說：“不用不用，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br>
第二天一早，李桂蘭、王建國，還有周明遠(yuǎn)，帶著掃把、抹布、水桶，去了舊教室。

王建國扛著個大掃把走在前面，嘴里還在嘀咕：“我可先說好了，我只負(fù)責(zé)掃地，刷墻這種細(xì)活我可不干?！?br>
李桂蘭沒理他，自顧自地打開教室門，開始收拾桌子上的雜物。

周明遠(yuǎn)拿著手機拍照，一邊拍一邊說：“李奶奶，您慢點，別碰著灰?！?br>
收拾到一半，王建國突然“哎”了一聲，從一張課桌的抽屜里掏出了一個東西——是個舊黑板擦，布面上還沾著白色的粉筆灰，木柄上刻著“三年級（2）班”。

“這不是當(dāng)年你代課那班的黑板擦嗎？”

他遞給李桂蘭，眼神里帶著點懷念。

李桂蘭接過黑板擦，手指摩挲著木柄，笑了：“可不是嘛，當(dāng)時班里有個小男孩，總愛用這黑板擦擦我的教案，我還說過他呢?！?br>
“是那個總在課桌上刻字的？”

王建國問。

“對，就是他，后來聽說考上大學(xué)了，在外地工作。”

李桂蘭說著，眼眶有點熱。

周明遠(yuǎn)看著他們，也笑了：“沒想到這教室還有這么多故事，等收拾好了，咱們可以把這些舊東西擺起來，當(dāng)紀(jì)念?！?br>
正說著，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建國，你們在這兒忙呢？”

幾人回頭一看，是陳奶奶，手里拎著個舊茶壺，慢悠悠地走進(jìn)來。

“我路過，看見這兒開門，就過來看看?！?br>
她說著，把茶壺放在一張課桌上，“這茶壺是我老伴生前用的，現(xiàn)在我也用不上了，要是你們這兒能用，就留下吧，煮煮茶挺好的?！?br>
李桂蘭看著茶壺，心里暖暖的：“陳姐，謝謝你，這茶壺正好能用上。”

陳奶奶笑了笑：“謝啥，都是街坊鄰居，互相幫襯是應(yīng)該的。

你們要是缺啥，跟我說，我家里還有些舊東西，說不定能用上?！?br>
王建國看著陳奶奶，又看了看李桂蘭，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

他拿起掃把，用力掃了一下地面，灰塵飛揚起來，他卻沒像剛才那樣抱怨，反而說：“趕緊收拾吧，早點弄好，早點能在這兒喝茶?！?br>
李桂蘭看著他，偷偷在小本本上寫了一行字：“建國：嘴硬心軟，己同意幫忙?！?br>
寫完，她抬頭看了看這間舊教室，陽光從破窗戶里照進(jìn)來，落在課桌上，灰塵在陽光里跳舞。

她知道，這個“**煩”，一定會變成一件大好事。